意识是一片混沌的海洋。


    汪诗雨感觉自己漂浮在其中。


    周围是破碎的星光还有冰冷的刀光。


    最后是一片温暖。


    一个坚实的胸膛和一双有力的手臂。


    那是最后的记忆。


    好吵啊。


    谁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汪诗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周围的杂音瞬间停滞。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


    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


    一道光线终于刺破了黑暗。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土黄色的帐篷顶。


    然后，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个个模糊的人头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视线慢慢聚焦。


    最先清晰的是吴邪的脸。


    那张总是算计着什么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吓人。可是在看清她睁开眼的一瞬间，那份疲惫似乎被一种巨大的欣慰冲散了。


    旁边是王胖子。


    这位胖爷的造型更是惨不忍睹，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上面还渗着血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脱脱一个刚出锅的彩色馒头。他正努力咧开嘴，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眶里亮晶晶的。


    再旁边一点，是靠坐着的解雨臣。


    小花老板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半边身子都固定着，显然伤得不轻。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最后是黑眼镜。


    这家伙一条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墨镜，镜片上都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斜靠在帐篷杆上，对着她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德行。


    这是什么围观病号的全家福么。


    汪诗雨的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啊！”


    王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第一个嚎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差点把帐篷顶给掀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点燃了。


    “醒了醒了！天真你快看，小雨妹子醒了！”


    王胖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碰倒旁边的输液架。


    吴邪眼疾手快地扶住，然后轻轻按住汪诗雨想动弹的肩膀。


    “别动，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好好休息。”


    吴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汪诗雨眨了眨眼，感觉喉咙干得要冒烟。


    她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者说，少了一个人。


    她的视线越过围在床边的一圈脑袋，望向帐篷的角落。


    那里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张起灵。


    他就那么抱着手臂，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存在感低得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阴影里的男人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在那一瞬间，汪诗雨混沌的脑海里，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来自那片深海的情绪。


    那不是以往那些模糊的责任感或者守护的意念。


    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冰雪初融后，第一缕阳光落在湖面上的感觉。


    【安心】


    一种极淡极淡的，卸下重负后的安心。


    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啊。


    汪诗雨的心底，莫名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水…”


    离得最近的吴邪立刻反应过来，拿起旁边的水杯，用棉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她干裂的嘴唇。


    清凉的湿意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汪诗雨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帐篷里的气氛，因为她的苏醒，从之前的凝重压抑，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喜悦。


    王胖子一会儿想去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又怕自己手重，急得原地转圈。


    “小雨妹子，你感觉怎么样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跟胖爷说，胖爷给你去把医生绑来！”


    “胖子，你小声点，别吓着她。”吴邪在一旁低声制止。


    “我这不是高兴么！”王胖子委屈地小声嘟囔。


    汪诗雨看着眼前这几个挂彩的家伙，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真实表情，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洋洋的。


    她又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胖哥…”


    “哎！小雨妹子你说！”王胖子立刻把耳朵凑了过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的下文。


    是问战况么？还是问自己的身体状况？


    汪诗雨非常认真地，用尽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饿了…有肘子吗？”


    空气，凝固了。


    吴邪准备递水的动作停住了。


    王胖子凑过来的耳朵僵住了。


    解雨臣温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黑眼镜扶着墨镜的手也顿住了。


    一秒。


    两秒。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从胸腔里迸发出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王胖子笑得最大声，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我的妈呀！吓死胖爷了！还以为你要说啥呢！原来是饿了！”


    “想吃肘子！哈哈！行！太行了！”


    吴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整个帐篷里，都回荡着众人欢快而释然的笑声。


    这笑声冲淡了硝烟与血腥，也冲淡了死亡带来的阴影。


    汪诗雨看着笑成一团的众人，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活着，真好啊。


    王胖子笑够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帐篷外冲。


    “有有有！必须有！胖爷这就去给你炖！十全大补肘子！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