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京海市，汇金大厦顶层，振邦投资。


    巨大的会议室内，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拂，却带不走一丝一毫的燥热。


    那是一种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名为“审判”的燥热。


    长长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光洁如镜，倒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高启强。


    高启盛。


    成东青。


    王阳。


    孟晓骏。


    还有一道身影，通过墙壁上巨大的液晶屏幕，从千里之外的深城，投射而来。


    马华。


    每一个，都是足以在各自领域搅动风云的人物。


    但此刻，他们都像等待老师发落的小学生，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因为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向那位端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进行正式的季度汇报。


    这不是汇报。


    这是一场大考。


    一场决定他们未来在那个庞大商业版图中所处位置，所占份量的大考。


    主位上，祁振邦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哒。”


    “哒。”


    “哒。”


    声音不大。


    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瓣膜上。


    每一次敲击，都让他们的心跳，漏掉一拍。


    终于，那声音停了。


    祁振邦抬起眼皮，目光平淡地扫过众人。


    “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也因此，更显威严。


    “高启强，你先来。”


    “是，祁老板！”


    高启强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身后的高档皮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却完全顾不上去扶。


    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打开面前那份文件的一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功绩与荣耀。


    “祁老板！过去的三个月，我们的‘新世界花园’项目，取得了爆炸性的，现象级的成功！”


    高启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邀功的急切。


    “完全遵照您的战略指导，我们通过‘饥饿营销’与‘概念炒作’，成功地，将新世界花园打造成了京海市，乃至整个汉东省，最高端的代名词！”


    高启强顿了顿，抬高了音量。


    “一期项目，清盘结算，账面利润八百七十万！”


    “二期项目，在您授意下提前开盘，仅仅一个月！所有房源，全部售罄！回笼资金超过三千万！预计最终净利润，将轻松突破一千二百万！”


    会议室内，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成东青、王阳、孟晓骏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中的震动。


    印钞机！


    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印钞！


    高启强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瞥了一眼屏幕里那个瘦弱的年轻人马华，继续加码。


    “除此之外，我个人控股的白金翰夜总会，以及建工集团承接的零散业务，合计盈利约两百六十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死死盯住祁振邦，用尽全身力气，报出了那个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足以惊天动地的数字。


    “总计！”


    “仅仅三个月！我们地产和灰色产业板块，合计为您创造了——”


    “一千五百三十万元的，净利润！”


    话音落下。


    高启强挺直了胸膛，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打了大胜仗，等待元帅授勋的将军。


    一千五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高启强享受着众人投来的敬畏目光，心中的自得与骄傲，膨胀到了极点。


    他相信。


    他坚信。


    这个数字，足以让祁老板龙颜大悦。


    那个叫马华的，那个被祁老板寄予厚望的所谓天才，画的饼再大，那也是镜花水月！


    而我高启强！


    给齐老板的是现在！是立刻！是能用点钞机烧坏好几台的，真金白银！


    然而。


    祁振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坐下吧。”


    没有表扬。


    没有肯定。


    甚至连一丝一毫赞许的眼神，都没有。


    就像听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


    高启强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怎么会？


    为什么？


    高启强怀着满腹的疑窦和一丝无法抑制的不安，僵硬地坐回了位置上。


    “高启盛。”


    祁振邦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人。


    高启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沉稳地站起身，他的表现，远比自己的哥哥要镇定。


    “祁老板，小灵通业务，目前已全面覆盖京海市城区及主要县镇。”


    “我们与邮电局的合作非常深入，已经签署了三年的独家代理协议。”


    “过去三个月，累计发展用户五万零七百名，实现净利润三百二十万元。”


    “利润额虽然远不及我哥的地产项目，但我们的现金流极其稳定，且用户规模，正以每月百分之三十的惊人速度持续增长。”


    说完，高启盛微微鞠躬，坐下了。


    三百二十万。


    对比刚才那一千五百多万，这个数字显得有些黯淡。


    但会议室里的聪明人，比如成东青，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小灵通的价值，不在于眼前的利润。


    而在于那五万多个，被牢牢攥在手心里的，终端用户。


    接着，轮到了成东青。


    “祁老板，我们新东风培训学校，在您雄厚的资金支持下，全国扩张计划，非常顺利。”


    “我们在京州、吕州、林城等五个省会城市，都开设了直营分校。”


    “三个月，总计招生超过八千人次，实现净利润五百六十万元。”


    “目前，我们的品牌，已经无可争议地，成为了全国出国培训领域的第一品牌。”


    成东青的汇报，不卑不亢，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稳步增长的，可以预见未来的优质商业模型。


    终于。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会议室，通过那块巨大的屏幕，聚焦到了最后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身上。


    马华。


    那个被祁老板亲自带去深城，那个享受了副市长亲自接机待遇的，天之骄子。


    此刻，这位天之骄子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那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


    面对着一群动辄几百万，上千万利润的商业巨鳄，他接下来的汇报，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祁……祁老板……”


    马华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我们的扣扣软件，目前……还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可持续的盈利模式。”


    “过去的三个月，我们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服务器的搭建和产品的优化迭代上。”


    “通过一些广告位招租和会员充值的微薄尝试，我们……我们只实现了六十多万的营收……”


    六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高启强的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没能忍住，嘴角勾起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弧度。


    果然。


    终究只是一个会画大饼的穷学生。


    然而，马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瞬间僵在了脸上。


    “但是！”


    马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他苍白的脸上，迸发出一股近乎狂热的红晕，眼中更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在彻底解决了服务器和带宽的瓶颈问题后，我们的用户数量，迎来了井喷式的，爆炸性的增长！”


    “三个月前，我们只有区区一万用户！”


    “而现在！”


    “我们的全国注册用户，已经正式突破了——”


    “三十万！”


    “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超过五千人的速度，疯狂地，不可阻挡地，持续增长！”


    三十万用户！


    高启盛的瞳孔，骤然收缩着！


    成东青的呼吸，也为之一滞！


    只有高启强，还沉浸在自己千万利润的荣光里，不太明白这个数字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能量。


    “三十万用户，能值几个钱？”


    高启强心里不屑地想着。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如同雕塑般的祁振邦，终于开口了。


    祁振邦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赞许的神色。


    那目光，越过了身旁所有创造了巨额利润的功臣，径直落在了屏幕里，那个营收只有六十万的马华身上。


    “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