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马华于深城，经历着人生中最具颠覆性的一夜时。


    千里之外的京海市，暗流已成巨浪。


    新世界花园，售楼中心。


    夜色深沉，将整座城市吞没，唯有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奢华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一个人。


    高启强。


    他独自坐在那座巨大的，按照一比一比例复刻的楼盘沙盘模型前。


    一根烟燃尽，他便用烟头，去点燃下一根。


    动作机械，麻木。


    他面前那只昂贵的水晶烟灰缸里，烟头早已堆积如山，甚至溢了出来，散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短短两个多月，他身上的气质，已经彻底改变。


    再也找不到那个在鱼档里杀鱼，或是在工地上对着工人唾沫横飞的包工头的影子。


    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将他略显发福的身体勾勒出几分威严。


    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原位。


    手腕上，一块名贵腕表的金边，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昂贵的光。


    高启强的眼神，不再是过去的张扬与狠厉，变得深沉，内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内敛的皮囊之下，是何等汹涌，何等噬人的焦虑。


    “哥。”


    高启盛推门而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


    “深城那边，有消息了。”


    高启强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根夹在指间的香烟，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自己的弟弟。


    “怎么样？”


    高启盛的表情，很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羡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祁老板，亲自带那个叫马华的，去了深城。”


    “深城的李副市长，亲自去机场接的人。”


    “当晚，在麒麟山庄设宴，商业部、科技局、税务局的一把手，全部到场作陪。”


    高启盛每说一句，高启强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那张强装镇定的脸，渐渐绷不住了。


    “饭局上，祁老板只说了一句话。”


    高启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然后，商业部，当场拍板，安排了十台最顶级的服务器。”


    “科技局，安排了一个云计算中心，三年的优先使用权。”


    “税务局，给了三年免税，五年减半的最高优惠政策。”


    话音落下。


    高启强手中的那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橘红色的火星，灼烧着他的指腹皮肤，发出一阵“滋滋”的微响。


    他却浑然不觉。


    啪嗒。


    烟头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高启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马华……这个扣扣……真的就这么重要？”


    高启盛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作为亲耳听过马华在京海大学那场演讲的人，他比高启强更清楚，那个被命名为“扣扣”的软件，其背后蕴藏的潜力，是何等的恐怖。


    那不是一盘生意。


    那是一个，真正能够改变世界，能够重塑人类社交方式的，划时代的产品。


    高启强颓然地向后靠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椅背上。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他的脚底升起，瞬间冲上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无力。


    他想起了那天在祁老板的办公室里，祁老板对他说过的话。


    “你们现在做的生意，教培、小灵通、房地产，都只是我们商业版图的第一步。”


    “真正能改变世界，能让我们站在时代之巅的，是技术，是未来。”


    当时，高启强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全部含义。


    现在，高启强懂了。


    在祁老板那张纵横捭阖的巨大棋盘上，自己，和自己引以为傲的房地产项目，或许真的很重要。


    但终究，只是为那座未来的商业帝国，打下地基的，一块“砖”。


    一块脏兮兮，需要靠汗水，靠手段，靠钻营，才能垒起来的砖。


    而那个叫马华的年轻人，和他所代表的“技术”与“未来”，才是祁老板真正看重的，是那座帝国真正的“龙脉”！


    自己辛辛苦苦，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新世界花园”这个盘子炒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那个马华呢？


    他凭什么？


    他只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一个还没上线的软件，就让祁老板亲自出马，为他铺平了所有道路！


    那种待遇，那种排场，那种让一市之尊亲自接机，让各部委一把手俯首帖耳的场面……


    是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混合着滚烫的嫉妒，在高启强的心中疯狂滋生。


    “哥，你在想什么？”


    高启盛看着高启强阴晴不定的脸，有些担忧地问道。


    高启强没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就是那片已经被他一手炒作成全城最贵地段的“新世界花园”。


    一期的房子，通过他左手倒右手的精妙操作，早已全部“售罄”，并且在二手市场上，创造了一天暴涨五百块的房价神话。


    现在，整个京海市的有钱人，都疯了一样，提着现金，到处托关系，只为能买到一张二期房子的入场券。


    所有人都说，他高启强，是京海市冉冉升起的新一代“地产之王”。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是祁老板，随手为他搭建起来的，一座华丽的空中楼阁。


    一旦祁老板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一旦祁老板觉得，自己这块“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这座楼阁，会瞬间崩塌，摔得粉身碎骨。


    不行！


    绝对不行！


    高启强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高启盛。


    “启盛！”


    “我们不能再等了！”


    “明天！就明天！”


    “对外宣布，‘新世界花园’二期，正式开盘！”


    高启盛大吃一惊。


    “哥！是不是太快了？我们的饥饿营销，才刚刚开始发酵，市场的情绪还没到顶点，现在开盘，价格可能炒不到最高点！”


    “等不了了！”


    高启强低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的焦虑和狠厉。


    “我不管什么最高点！”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房子，全部卖出去！”


    “我要让祁老板看到，我高启强，不是一个只会耍小聪明，搞投机的赌徒！”


    “我能为他，赚到实实在在的，海量的现金！”


    高启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西装的扣子被绷得紧紧的。


    “我要让祁老板知道！”


    “在他所有的投资里面，我高启强，才是最赚钱的那个！最能打的那个！最无可替代的那个！”


    “那个叫马华的，他现在画的饼再大，那也是未来！”


    “是虚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而我，能给祁老板的，是现在！”


    “是立刻！马上！就能看到的，堆积如山的，金钱！”


    那一刻，高启盛看着自己哥哥那张满是嫉妒和野心的脸，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高启强知道。


    自己的哥哥，为了争夺那份独一无二的“圣眷”，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一场围绕着祁振邦的，看不见的“圣眷”战争，已经彻底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