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娜！”


    “阿茹娜！”


    “你慢些跑！”


    阿布与额吉的声音挥之不去。


    我指着大黄嘴里的老鼠朝他们喊：“快看！大黄抓到老鼠了！”


    “咦？它好像死了！”看着一动不动的老鼠，我说。


    大黄同样疑惑，歪着脑袋吐出口中的肥胖老鼠。


    谁知“死”老鼠居然一下子爆射而去，没入草原的洞口消失不见。


    大黄扒着洞口的土地，不甘心地嚎了两声。


    我也有些郁闷。


    阿布笑着说：“老鼠不仅胆大，更会骗人，它们很奸诈的！”


    我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天真问道：“阿布，不是说狼最奸诈最坏了嘛！”


    “它们总来偷吃我们家羊！”


    阿布牵着我的小手紧了紧，摸着我的脑袋解释道：


    “狼对于我们来说既是敌对也是共生，没有狼草原里会闹鼠害的！最终有可能导致草原沙化，你还小……等大些就明白了。”


    “喔～”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迎着夕阳，牵着阿布和额吉走在没过半腰的草地上。


    “大黄！回家喽！”


    还在等老鼠出洞的大黄不甘心的汪汪两声，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


    破旧木床咯吱咯吱摇曳，黑暗里吕老头低沉地喘息声像是灶火旁的风箱，尖锐又刺耳。


    泪水已经流干，我靠回忆青苏图亚掩盖身体的疼痛。


    二狗在隔壁嚎啕大哭，似乎打扰到了吕老头的兴致，他气急败坏地从我身上下来，冲到隔壁也不管婴儿听不听的懂，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在嚎我打死你！以后老子就是你爹！”


    深夜。


    哭声与骂声交织，望着黑暗，逃跑的计划在心中升起。


    我要保持体力养好身体，观察村子情况，找一条逃出去的路。


    就这样。


    来到这里的一年多以后。


    我开始假意接受现实，终于不再自杀，偶尔还会迎合吕老头给出笑脸。


    吕老头渐渐放松警惕，村子里的人虽然还会监视着我，但只要不跑太远，他们一般不会阻止。


    我也认识了许多被拐来的人。


    没想到不仅有女人，还有男人。


    而男人的处境更加不堪，他们脖子上像牲口一样拴着铁链项圈，白天被拉到地里干活，晚上就住在猪圈，跟猪抢筛糠吃。


    富裕的村家里会养好几个男女，光天化日之下，喂些药片强迫他们发生关系。


    开始我还不懂，直到某一天大喇叭的声音传遍村庄。


    “收小货的来啦！”


    村民们一窝蜂的朝村口而去，怀里抱着幼童，吕老头同样抱着二狗脸色变幻不定，但最终还是恨恨地回屋了。


    等他们回来时，幼童不见踪影，脸上喜笑颜开攥着厚厚的一沓钱。


    而有的村民惴惴不安，跪在崔委会前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


    我偷偷跟在后面，听到了他们嘴里嘀咕着：“菩萨保佑，神仙保佑，领导保佑……”


    “孩子跟着我们也是受罪，不如给他寻个好人家……”


    一时间我对这群村民的残忍有了重新的认识。


    他们不仅买，更是负责卖。


    他们已然将这件灭绝人性的事当成了细水长流的生意！


    像是种地一样，买到“种子”后，一年一年的收割！


    而付出的不过是些稻糠菜叶。


    哪怕头顶烈阳，彻骨的寒冷依旧传遍四肢。


    我如坠魔窟，他们不是人！是恶魔！


    是青苏图亚传说里的黑山羊！


    我要跑！跑出去报警！


    或许是同病相怜，这让我对二狗这个骨肉稍微有了改观，但也仅仅是稍微。


    我放弃了掐死他的打算，但依旧没有丝毫疼爱的感觉。


    这天夜里，我终于等到机会。


    趁着吕老头不在，看了一眼熟睡的二狗毅然离开。


    近些日子的伪装有了效果，没有人料到我会突然逃跑。


    逃离路线在脑海中已经过了无数次，我闭着眼都清晰无比。


    跑！


    【“阿茹娜！你快些跑！”】


    心跳剧烈，风声呼啸，穿梭这条泥泞小路，隐藏树木丛林之间。


    我仿佛再次回到了青苏图亚的草原，看到了额吉挥动着手里的头巾。


    她在向我呼唤。


    阿布抱着老态龙钟的大黄，一脸慈爱的望着我。


    【“阿茹娜！快些跑！”】


    树枝划破了衣服，荆棘扎进了皮肉，石子飞进鞋里硌的脚底钻心的疼，但我不敢停。


    这是我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只要跑出去我就可以再次见到熟悉的草原。


    就这样我一刻不敢停歇，不知道跑了多久，高山逐渐远去，小路变成平整的水泥，我看到了前方繁华的街头。


    我如释重负的笑了。


    我跑出来了！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我需要跟家人取得联系，并且将这所村子的恶行公之于众。


    就这样……我拖着疲乏的身躯一路打听，面对旁人关切的目光从不多说一句。


    我不确定这里有没有栖河村子的人。


    直到来到警察局门前才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到达极限，口干舌燥，意识昏沉。


    我艰难地爬进门口，看着远处朝我走过来的警察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等我醒来。


    正坐在警车上。


    身边是四名警察，正当我面带喜色，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看到了前方熟悉的村子。


    【栖河村】


    村口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村民。


    我惊恐的向他们解释，我是被抓来的，我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四名警察对视的笑笑，表示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身穿板正制服，一身正气。


    阳光洒在胸前徽章反射出来的光刺的我睁不开眼。


    刺的我泪流满面。


    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被吕老头拖走，年迈的村长给几人点上烟，有说有笑的对我指指点点。


    “跑！我他妈让你跑！”


    吕老头手握柳枝一下一下抽在我的身上。


    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直到他打累了才愤然离去。


    身上遍布血痕，泪水模糊着视线，我仿佛再次看到了青苏图亚。


    跑！


    我还要跑！


    就这样又是半年后，我再次逃跑。


    可惜有了上次的经历，村民盯我盯得很紧，没跑多远就被人告密并抓了回去。


    又是一阵毒打。


    吕老头给我套上了项圈，用铁链把我拴在猪圈。


    很多村民也怕自家女人逃跑，开始纷纷效仿，这原本只属于男人的项圈，最终套在了所有人脖子上。


    吕老头偶尔牵着我出门，我都会感受到她们怨恨的目光。


    因为我的逃跑让她们受到了牵连。


    原本被关在村子内的鸟儿，腿上被系了绳。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越来越不像个人，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浑身带着猪圈的恶臭。


    吕老头玩腻了开始嫌弃，骂我是只会吃不会拉的废物，蠢猪。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没有等来我怀孕，这样他就不能有所收获。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不仅怀过，还不止一次。


    但只要我察觉自己怀孕便会猛砸自己的小腹。


    腹内如刀绞，直到吐出鲜血为止。


    这中间一有机会我就会逃跑，虽然一直没有成功。


    我试图杀死吕老头，但他已然对我有了防备，每次都会将我四肢绑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


    后来他想出一条生钱的路子。


    他破天荒的给我洗了个澡，然后关在猪圈里排队收钱。


    一次10块。


    这令许多买不起的穷光棍趋之若鹜。


    没想到柱子也来了。


    我惨笑一声，那个偶尔会给我送个馒头的老人是这里唯一拿我当人看的好人。


    虽然我求过他带我离开，但他一脸为难。


    “孩子……我祖祖辈辈生在这里，如果我带你离开，我以后怎么在这活呢？”


    “我死了不要紧，这些人会放过柱子吗？”


    老人拒绝了我。


    我没有怪他，帮与不帮是他的选择。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求过他。


    看着他姗姗来迟的身影，我朝他笑笑。


    这一次就当是对他的报答吧。


    ……


    来到栖河村不知第几个年头。


    最后一次逃跑后，吕老头的鞭子依旧没有让我屈服。


    我倔强的望着北方。


    阿布额吉大黄一定还在等我回去。


    这天的鞭子格外的疼，疼的我好几次晕厥又被抽醒。


    最后我装成那只老鼠的样子，躺在地上装死。


    吕老头真信了。


    他将我扔进了村尾的水井里。


    黑暗将我紧紧包裹，身体沉重地坠向水底，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冷的水狠狠挤压。


    我想要大口呼吸，可灌入的只有冰冷的井水。


    那水呛入鼻腔和喉咙，尖锐的刺痛。


    我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蓝。


    这蓝让我再次想起了青苏图亚的天空。


    一望无际的蔚蓝，无垠的草原。


    “阿布，天的那边，草的那边有什么？”


    阿布的回答我已经想不起来。


    但我自己清楚，有我没见过的黑山羊，有奸诈欺骗的老鼠，有看起来共生实则敌对的狼。


    有传播声音的公鸡，有一对豆眼滴溜转的鸽子，有终其一生落在笼子里，自甘堕落的飞鸟。


    ……


    再次醒来。


    我看着眼前癫狂的男人，他浑身是血，煞气弥漫。


    但我却感受到了温暖。


    顺着他指着的村庄，我感受到了死寂的村子。


    “阿茹娜！看我给你准备的新家！”


    他真的疯了，这个肮脏的地方怎么会是我的新家呢？


    但他让我仔细看。


    血液汇聚流淌的赤色草原，腐烂血肉滋养的肥沃土地，来年这里一定花香四溢。


    真有道理啊。


    我身子飘出，迎着风奔跑。


    看到了一个个死相极为恐怖的黑山羊。


    终于笑出了声。


    踩着红色草地，我步伐越来越快。


    清风裹挟，尽情畅游其中。


    【“阿茹娜！跑慢些！”】


    我看到了额吉，她再次叮嘱我慢点跑。


    是啊！


    我已经跑回了草原，已经不用快点跑了。


    阿茹娜……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