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许多情感

作品:《把王子诅咒成黑猫怎么办[西幻]

    雪终于停下来,但风没有和它达成一致。他们身下传来巨兽一样的呼吸声,可能是山下狂风刮过松树的声音。


    篝火噼啪作响,她侧过头,看着卢卡斯被火光柔化的侧脸,猫耳的尖端在阴影中轻轻抖动。


    和在宫廷比,他看着更消瘦、更脆弱,甚至有点沧桑。眼窝有点凹陷,黑发失去了在王宫时被养护打理的光泽,也长了些,到脖子的位置,前发依然和先前一样有点挡眼。


    阿什琳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他:他的鼻子很尖,但鼻梁还留有一丝之前与三头犬搏斗留下的伤痕,眉毛的形状像修过一样,右眼下方有两颗痣。


    他依然轻盈地笑着,遇到她的目光后又疑惑地扬起眉,头发里掺着融化的雪。笑容令他身上那属于风雪与路途的痕迹隐去了,露出某种更明朗的气质。


    明明是冬天,几朵蓝色风信子却在某处绽开。花瓣飘过她的心,除却轻痒外什么也没留下。


    阿什琳不再笑了。


    好心情像被发现的老鼠一样溜走。一块沉甸甸的石块压在胃里,渐渐涌上来,又堵住喉咙。


    “嘿,你怎么了?”卢卡斯关切歪了歪脑袋。


    这时候,他的声音在她听来又显得有点烦。


    “有点累。”她摇摇头,钻回毯子里。


    情绪就是一种来去匆匆的东西。阿什琳突然感受不到一点儿快乐,蜂蜜干涸,蓝花凋零,暖意燃烬,刚才那些笑声就像梦一样不真实。


    一时间,她希望卢卡斯并非真实,一切会简单得多。或许她依然在狐尾河湾,和萨诺瓦做草药,和米娅在林中奔跑。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但他依然浮现在眼前。


    这位王子,这只黑猫,这个黑猫男孩。他漂亮得可怕的湛蓝色双眸,生动的面孔,月光下凌乱的黑发。


    还有那更狼狈一点的男孩,原本华贵的蓝斗篷被大雨和旅途冲刷得和她一样糟蹋,眼睛下挂着黑眼圈,但依然能从容地扯出微笑,好像暴风雨只是场玩笑。


    还有他的声音,是有磁性的声音,是让人一定要听他说完的声音。他对她的称呼:“女巫小姐。”“贝利小姐。”“阿什琳。”“阿什。”


    黑猫的呼噜声,手感软乎乎的黑毛,胡须划过脸颊时痒痒的感觉。


    她在毯子里傻笑了一下,甜蜜的感觉似乎又要回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种新奇就像刚刚发现了最珍贵的宝藏,值得开一场宴会狂欢来庆祝。


    这和书里写得一样吗?和堂区学校那些女孩子的八卦中聊的一样吗?她终于在经历所有那些女主角经历过的浪漫故事了么?突然,她迫不及待地想给米娅写一封信。


    几秒钟后,笑容再次消失。


    龙晶石窟里,那个模糊不清的新娘出现在她眼前。她来到金顶白墙的城堡,望着身着金边孔雀蓝披风的卢卡斯;一本古旧的童话书缓缓翻开,露出那个最俗套的、王子和公主打败恶龙和女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忽然间她被大雪淹没得喘不过气,但她分明在干净的山洞里,享受毛毯与篝火。


    她需要放声大笑,或者嚎啕大哭,又或者深深呕吐,冲到雪夜之中,与苍茫大雪同归于尽。


    要是冰凉的雪花覆盖在她全身就好了,这样再也无人知晓她刚发现的一件事。


    “阿什琳,”卢卡斯的手指碰上她的头发,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你真的还好吗?我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也没做错。”阿什琳将头埋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我只是……”


    卢卡斯耐心等待着。


    “我想家了。”隐瞒部分真相不算撒谎。


    “噢。”他安静了一会儿,“我也是。一半一半吧。我想家,但不想宫廷。可话说回来,我的家就是宫廷。”


    “我想念萨诺瓦,”阿什琳确认那一丁点眼泪已经干透,便将头抬起来,“还有米娅,还有杰里和克劳迪娅,河湾边的树林。我落下了好多堂区学校的课程和作业,虽然它们毫无用途。霍顿教士会杀了我。那篇关于太阳神的文章我现在一个字也不记得了,走之前背了好多回呢。”


    “我们会顺利回到狄亚斯的。”卢卡斯说,“以后,你会见到所有那些朋友,也有数不清的机会去补成堆成山的作业。如果你想,甚至现在就可以开始复习那篇文章。”


    阿什琳觉得自己又被他气笑了。


    “在雪山的山洞里复习课文。”


    “是啊。我想你说的是《金焰颂》,是不是?我背得滚瓜烂熟。第一句话是:赫利安娜并非生而为神,她和弟弟塞勒斯提本是普通的——”


    “谢谢你,殿下。真是太有趣了,我感觉好多了。”


    阿什琳往后缩了缩,离卢卡斯远了一点儿。他注意到了她的举措,又把头发往后顺了顺。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跟我说。”他温柔地说,“毕竟,我们是朋友。”


    “是啊,这就是问题。”阿什琳脱口而出,等她意识到她说出来时已经晚了。


    卢卡斯震惊地睁大眼睛,脸往后一缩,像被打了一拳。


    阿什琳急忙又凑前。“哦,不,卢卡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没关系——对不起,请原谅我。”他挥挥手,飞快地说,“我明白了。”


    阿什琳心中咯噔一下。山洞外狂风怒吼,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实际上,全世界,只有她的心脏在发出声音。


    “你明白了?”她自己都还没明白呢,他怎么就明白了?


    卢卡斯点点头。“我刚刚说得太多了……兰里特的事,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些。整整一路,我一直在说自己的事,但我们又不是——总之,如果你觉得我没有资格成为朋友,我完全可以理解。”


    阿什琳呆呆地看着他。显然,他其实什么也没明白。


    他——他竟然——


    她憋下刚刚的惊恐、欣喜、悲伤、羞愧、焦虑与勇气,它们缠绕进她的胃里,最终搅和成了怒气。


    她突然大叫起来:“你真是个白痴!”


    白痴这个词最近经常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于是她又换了个说法:“不。傻瓜。”


    依然没有杀伤力。


    卢卡斯看上去困惑极了。“我——什么?这我早就发现了啊。”


    阿什琳忍无可忍。


    “我们当然是朋友了,废话!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怎么会到现在还觉得我们不是朋友?”她大声说,“一个月前我就说我们可以是最好的朋友——之一!”


    卢卡斯怔怔地看着她,然后难以置信地笑了,尾巴舒展。


    “你真是这么看我的?我是你……”接下来的词似乎对他而言难以出口,“最好的,朋友?”


    “如果你也这么想就是。”阿什琳说,总算又冷静了些。


    是的。她得开口,必须开口。


    虽然她还不确定任何事,但总得说出来,和她的好朋友讨论讨论。不然,她还算什么神裔女巫,什么森林之子?森林是真实的,是原始的,不是别扭与纠结的;她当然也是了。再说,冒险途中很危险,如果他们待会就冻死了怎么办?那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坦白了。


    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就算卢卡斯没有感觉到,也无法妨碍她说出感受。说到底,她怎么想,跟卢卡斯有什么关系?


    没错。她突然感到气愤:这个四只耳朵的家伙完全不值得她花这么多时间胡思乱想!她的思绪是属于她自己的,和任何人(猫)都没关系,得把这个人(猫)踹到思想外面才行,不如干脆聊聊这件事。


    阿什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准备挑起话题。


    可惜,还没有开口,卢卡斯却先说:“阿什琳,我一直在想……这一切多么荒唐。我们本不该认识的。你能想象吗?其实当时我已经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了——雪地里的这些天让我好好反思了自己。”


    阿什琳先是对被打断有些恼怒,随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当时”指的是什么。


    御医曾说他只有一天了,格拉西亚王后提到就连东方的医师也无能为力,人们甚至开始为他准备守夜的蜡烛。


    她不得不把酝酿半天的语言咽下去。好吧,这事儿可以改天再聊,也许确实为时过早,她自己都尚未确定呢。


    很有可能,她搞错了——这倒是她擅长的。心跳加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离得有点儿近,或者外面太冷,或者其他什么错觉。


    “你说……肺病。”


    “其实这是件好事,除了把肺咳得快撕碎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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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笑,“宫里一直对我和伊莱恩的继承权有所争议。我想……如果我病逝,这件事就顺利解决了。”


    他没有看她。


    阿什琳一时不知说何是好。在生死面前,她那一点可笑的感情又算什么?


    “哦,卢卡斯。”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所有药都扔了,他们以为没人能治好我。”良久,他又飞速地说。


    阿什琳停止呼吸。“什么?!”


    “你知道我是个白痴。”他急忙道,“这是具体表现之一。御医的草药不一定是没有用的。要是我没扔那些药,你也不用费那么多精力来到皇城治疗我,现在又陪我在这里挨冻……而我不旦不知感激,还冲你发火。有时我甚至有点怨恨你——不是因为猫。”


    她困惑地望着他。


    “怨恨我,因为我……让你活下来了?”


    卢卡斯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咧咧嘴。“是啊,我一直在强调这一点。”


    阿什琳想要摸摸他的头、他的猫耳朵,揉乱他的黑发,但还是忍住了。他们还不能离那么近。或许之前偶尔一下可以,但现在再这样就有点儿奇怪。


    一些模糊的片段从她眼前飞过,可她没能抓住。


    把治疗肺病的药扔了?


    然而她在记忆共享中见到过什么……什么来着?下城区的集市,青色的……她不记得。记忆共享的魔法太微弱,如果不刻意去记下对方的记忆或是其实记忆本就是两人共有的(比如她从卢卡斯那里看到的艾丹的阴谋),过去这么久,便会遗忘。


    他们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事,”卢卡斯又说,声音更轻,有点颤抖,“你对肺病了解多少?”


    阿什琳微微皱眉。他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很多。症状有咳嗽、胸闷、呼吸困难……如果我很了解的话,你也不会被我诅咒了。”阿什琳承认,“萨诺瓦——嗯,他没教什么。”


    卢卡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酝酿什么。


    “那么,我想我需要告诉你。其实——”


    她没有机会听到他要告诉她的话。


    因为就在这时,他们屁股底下传来一阵可怕的嗡嗡声。


    卢卡斯跳了起来,接着时间一到,变成了那只黑猫,毛微微炸开。


    “这是什么?”


    阿什琳不得不把一大堆情绪与疑问咽下去。如果他们被神秘的雪地魔法攻击,也没有必要和卢卡斯讨论什么情感或者白痴或者其它他要告诉她的事了。


    他们潦草地将装备一股脑儿塞进空间背包,匆匆奔出洞穴,来到雪坡下面。


    外面依然冷得要命,阿什琳捂紧斗篷与帽子,上牙与下牙打架,感觉耳朵即将掉下来。


    那嗡嗡声却消失在雪风中,宛若幻听。


    “我再上去看看。”卢卡斯自告奋勇。


    这很合理,他是猫,比阿什琳更擅长攀岩。


    然而,黑猫上到洞顶的第一秒,阿什琳就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浑身警铃大作。


    整座白色的山洞震动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摇摇欲坠。厚厚的一层雪抖落在阿什琳的帽子上,沉重如铅。


    她跌倒在地,紧接着又扶起松树。大地撼动,如同地震前兆。一股雪松与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涌进她的鼻腔。


    “卢卡斯!快下来!”


    “我也想啊喵!”


    卢卡斯整只猫几乎贴着洞顶,爪子紧紧勾着平面,以维持平衡。


    在硕大的白色中,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洞顶开始旋转,非常、非常地慢,甚至带一点儿卡顿。


    就像是……


    阿什琳的呼吸停滞片刻。


    “山洞”转过来,洞顶那两棵雪松上的雪此时落得一干二净,终于呈现出它们原本的样貌:一对长长的、弯曲的螺纹犄角。先前他们曾以为是兽人扎营留下的毛毯,也变成了活物身上的白毛。


    至于那一起一伏的声音,阿什琳本以为听到了洞底传来的寒风,现在她知道她错得离谱。


    松林里的脚印不是熊的。


    他们太冷、太饿,把诺西村前客栈的矮人老板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卢卡斯站着的不是洞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