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不是

作品:《一株蛮姜

    高亦卷着一身微凉月色踏进了屋,没察觉她神色的异常,径自开口:“殿下这么晚还没歇息,唤我过来是……”


    “为什么拿假药方骗我?”赵蛮姜打断他,问得直截了当。她唇瓣的血迹已经凝结成痂,留下几道暗红,在苍白的一张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高亦一手负在背后,站定在桌旁,表情难得带上了点凝重。


    “好奇我是如何发现的吗?”赵蛮姜缓步走向卧房,指向床上的林孝和,“若不是她傻到以自身试毒,我又怎么能断定——你给我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高亦看着她的侧脸,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她原本试的甚至不是药方的真假,而是疫病的传染途径。”赵蛮姜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高亦,“正因深信你的药有效,也深信你给我的药方不会有错,她才傻到去拿自己试。”


    高亦眉心的川字纹路更深了:“殿下,此事说来复杂……”


    “复杂?”赵蛮姜冷嗤一声,“高先生若嫌复杂,不如让我来说?”她走回书案前,拿起叶澜查得的药材采购录,递向高亦,“不如先看看这个?”


    高亦接过纸张,垂头扫了一眼。


    “高先生或许忘了,我也是南凉人。又或许你没忘,只是觉得我自幼离乡,不该知道这些,并不把我放在眼里。”赵蛮姜的声音寸寸结冰,“可教养我长大的阮久青,难道也不懂么?”


    “究竟什么样的‘疫病’,需要采购如此大量的墟火花?在常人眼里,这分明是一味微毒药——除非,”她逼近一步,“偃州城根本没有疫病。从头到尾,都是你高亦,向这满城无辜百姓下的毒!”


    “高先生真是好算计。一城性命在你手中如同蝼蚁,任你摆布。你知道偃州城死了多少人吗?那些堆积的尸山,估计连烧几日都烧不尽!”


    高亦面色在这一声声诘问中逐渐沉郁,艰难地开口:“殿下,疫病蔓延至此,其实远超了我们计划,早已是非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利用遍布全城的絮飞蠓散毒——如此高明的手段,难道不是出自高先生的谋算?”赵蛮姜语带讥讽。


    高亦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高先生还不愿承认。或许你想不到,这世上像林孝和一样傻的人,还有一个。”赵蛮姜蓦地撩起衣袖,露出那片被絮飞蠓叮咬过的痕迹,“我亲眼看到,被咬后的症状分明是引虫入体的反应!这哪是什么疫病——这是引毒!”


    “殿下!”高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触及异常滚烫的体温,“你在发热,快……”


    赵蛮姜用力抽回手:“你还想狡辩?”


    高亦神色凝重:“殿下,我没有狡辩。‘疫病’确实因我们而起,但我们最初只想用千蛛引制造少数病患,谋划一场神女救世的戏,为日后造势。我们没料到……千蛛引竟能借靠着絮飞蠓传播。酿成如此大祸,实属无心之失……”


    “好一个无心之失……”赵蛮姜不禁嗤笑出声,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神情看着有些魔怔,“好一个无心之失……”


    “殿下!”高亦上前伸手想去扶,屋内的叶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把出鞘的长剑挥下,倏然横挡在赵蛮姜身前。


    高亦下意识收手后退,瞥了叶澜一眼,对他说:“快去给殿下取药。”


    叶澜不动,赤红的剑尖直指向高亦。


    赵蛮姜没有让叶澜放下剑,反而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高亦:“那份密令,也是假的吧?”


    “是。”


    “你用假密令骗魏枕川守城——那镜帝那边呢?”


    高亦没有正面回答:“得位不正之人,疑心病最重。”


    但赵蛮姜懂了:“你让镜帝怀疑魏枕川谋反……你设计害他!”


    “殿下一点就透,”高亦迎上她的目光,“但其实,从殿下踏入偃州城那一刻起,魏枕川便已经洗不清了。无需我另行设计——镜帝绝不会容留一个,放前朝公主入城的守城将领。”


    原来,棋局从一开始就已布好了。


    赵蛮姜眼中浮起悲戚:“若非为护一城百姓,以魏枕川的品性,宁可以死明志,也绝不会谋反。如今这满城性命,不仅是高先生造神大戏中的祭品,更是你拿捏魏枕川的筹码。论谋划人心,世间当真无人能出你之右。”


    而她竟还曾妄图以那些浅薄的算计反制于他。


    不自量力。


    次日,高亦迅速昭告全城:神女已找到疫病传染途径,让家家户户熏烟、烧火、驱杀飞虫。


    一早,芙宁又跑了过来。这次她径自将一支新折的桃花放在窗台,然后扒在门边,眼巴巴朝里望,却不敢进屋。


    一屋子两个染疫的人,赵蛮姜也不好请小姑娘进来,只冷着脸不让她靠近。


    “神女娘娘,孝和姐姐会好起来的,对吗?”孝宁怯生生地问,声音微微还打着抖。


    赵蛮姜的眼皮微抬了抬,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小姑娘顿时慌了,眼里包了泪,“您不是神女吗?”


    赵蛮姜只觉得胸口也被这声诘问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卑劣的人。


    战事在即,赵蛮姜诸事缠身,没办法一直守着林孝和,留了叶澜在边上盯着。


    而就在镜军兵临城下之际,偃州城内不知从哪里散开了流言——偃州城要被屠城。


    幸存于时疫这场大难的百姓得知如此噩耗,纷纷四散窜逃,试图觅得一线生机。整座城池陷入一场惶惶不安的混乱。


    “开城门!”


    “放我们出去!”


    “开门啊——!”


    ……


    黑压压的人潮堵在城门口涌动,人浪翻滚着,叫嚣的声音里,哭喊交织。


    赵蛮姜从车里下来,整个身子连同脑袋被一身素白斗篷裹住,袍角在猎猎风里翻飞着。在这片灰败的天空下,犹如这座城里一点亮着的孝色。


    仿佛正在祭奠这座将死的偃州城。


    “神女娘娘!是神女来了!”人群中有人认出她,呼声顷刻引来无数目光。


    “神女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


    赵蛮姜听着这些如祈愿般的拜祷,扯了扯衣袖,藏起了一双还在颤抖的手,一级一级踏上城墙侧的斜道。


    魏枕川早已立在城楼前,见她走来,向她走了几步,神色已经有了几分焦急。他刚要开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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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赵蛮姜抬手止住:“魏将军,今早给你送的消息想必你已经收到了——这场疫病不会人传人,是靠着絮飞蠓传播的。城门可以开了。”


    魏枕川面色凝重:“可那两万大军要到了,万一……”


    赵蛮姜摘下风帽,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魏将军,信我。”随即转身望向城下攒动的人头,深吸一口气,扬声开口:


    “偃州城的父老乡亲,请听我一言。”


    “昨夜我们已查实,我们偃州城的这场疫病是通过絮飞蠓传播的,人与人并不传染。因此——今日会打开城门,想出城者,都可以离去。”


    城下顿时一片沸腾,起了一阵阵响亮的欢呼。


    “但是!”她提高放大了声音,“正如诸位所知,有一支镜帝大军正向此逼近,我们即将面临一场艰险的守城之战。”


    “当朝镜帝得位不正,残害手足,鱼肉百姓……等等无道之举引起了天愤,故而上天降下灾厄,也给予了我们苦难。然他还不知悔改,背天而行,不仅不救灾祸,更是要弃数万性命于不顾,烧城来除疫——如此无德无道,天理难容!”


    “城门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启,今日申时关闭。在此期间,想出城的人可以出去,但战事在即,为防细作混入,城门只出不进,如若出了偃州城,便不可再回来。”


    “若有人想出城求生,我们绝不阻拦。但若有人愿留下,与我等共守祖辈生活的方寸土地——”她声音陡然一凛,“我将与魏将军并肩,誓死同偃州城共存亡!”


    人群静默下来。她的声音回荡在这方挤满人的方寸之地,如一声声自灵台叩问的钟响。风撩起她的斗篷,她立在那里,当真如同一尊坚毅的神像。


    良久,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可疫病……不是只有济世堂能治吗?出了城若再染上,岂不是……”


    此言一出,人们又躁动起来:“那出去了也是死啊!”


    “我不走!我要守住偃州城!”


    “神女娘娘救了我们的命,还要护佑这座城,我也不走,我要追随神女!”


    “早就听说神女是前朝公主……她是带着天命来的!”


    “追随公主!誓死守卫偃州城——”


    ……


    魏枕川望向城下纷乱的民众,开口道:“我偃州儿女,没有睡在中原安乐窝!我们生于这边陲之境,枕着兵戈长大,骨子里淌的就是血性!我们守城军,愿与所有尚有热血的铮铮铁骨,共进退,杀外敌,保故土!”


    人群开始激愤——


    “杀外敌!保故土!”


    “追随公主!”


    “追随神女娘娘——!”


    ……


    有人伏跪下来,以示忠诚。接着,一片又一片人影如浪般跪倒,朝她俯首跪拜。


    她一介凡躯,此刻竟真化作了信仰神祇。赵蛮姜望着城下跪拜的百姓,周身血液渐渐滚烫沸腾。


    她早已回不了头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托起所有信徒的祈愿。


    下城墙时,强撑的步伐终是一软,险些跌倒。魏枕川及时扶住了她,她这才发现,整个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偃州城反了。


    她带着这座城池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