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能有名片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入手是微凉的硬壳纸，上面是烫金的“友谊商店 采购部经理 陈跃进”字样，底下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是真的！


    女服务员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常年在此练就的“火眼金睛”让她立刻又升起了十二分的怀疑。


    陈经理是什么身份？会把自己的名片随手给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这八成是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惊疑瞬间被更浓的鄙夷所取代。


    她把名片在指尖轻蔑地弹了弹，嘴角又撇了起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拿着陈经理的名片就想吓唬人？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们陈经理日理万机，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能见的？我数三声，再不滚，我真叫警卫把你们叉出去了！”


    她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锥子，刺得柳雪梅眼眶更红了。柳如烟也死死咬着嘴唇，将妹妹护在身后，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周围看热闹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发出窃窃的私语和嘲笑。


    “一！”


    女服务员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开始数数。


    就在这时，商店厚重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出门，就看到了门口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女服务员一看到来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化为谄媚的讨好，声音也立马甜了好几个度，像换了个人似的：“哎哟，陈经理，您怎么出来了？一点小事，怎么还惊动了您，我马上处理好，不耽误您。”


    说完，她还恶狠狠地瞪了林峰一眼，意思是：你完蛋了。


    然而，她预想中陈经理大发雷霆，把这几个乡下人赶走的扬面，并没有出现。


    陈跃进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哎呀！林峰同志！真的是你！”


    他本来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隐约听到门口有争执声，还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出来看看。谁知刚一出门，就一眼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真的是林峰！


    陈跃进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到林峰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林峰的手。


    “哎呀！林峰同志！我可把你给盼来了！”


    陈跃进一边用力地摇着林峰的手，一边上下打量着他，满脸都是真诚的喜悦，“我这几天就天天念叨，说你该到了，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快，快请进！外面热，咱们进去喝茶！”


    这一幕，如同晴天里的一道惊雷，把在扬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门口那个烫着卷发的女服务员，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脸上的讥讽、鄙夷、不耐烦，在陈跃进出现的那一刻，就瞬间碎裂，然后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她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直接掉出来，直勾勾地看着自家经理那张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脸。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什么？


    陈经理……在盼着这个泥腿子来？


    还亲自出来迎接？还……还这么热情？！


    女服务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碎了。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她手里还捏着那张被她认为是偷来的名片，此刻却觉得那薄薄一张纸，重如千斤，烫得她手心都在发抖。


    林峰任由陈跃进握着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陈经理客气了，货都带来了。”


    “好好好！带来了就好！”陈跃进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才注意到林峰身后的柳如烟姐妹俩，以及那女服务员煞白的脸，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回头瞥了一眼那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女服务员，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去财务科结工资吧。”


    一句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女服务员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陈跃进不再看她，转而换上一副和煦的笑脸，对着柳如烟和柳雪梅点了点头，态度无比亲切。


    “这位就是弟妹吧？这位是……”


    “这是我妹妹，柳雪梅。”林峰介绍道。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外面热，咱们进去说！”


    陈跃进没再理她，而是满脸笑容地将林峰三人迎进了那扇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玻璃大门。


    “哗——”


    当踏入友谊商店的一瞬间，柳雪梅的小嘴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这里面，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明亮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香甜好闻的味道。一排排整齐的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柜台里，摆放着各种各样她们只在画报上，甚至只在梦里才见过的东西。


    “姐……姐夫……快看！”柳雪梅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她紧紧抓着柳如烟的胳膊，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像两个探照灯，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里，一整排的玻璃柜里，放着一块块亮晶晶、金灿灿的东西，指针在平滑的表盘上安静地走着。柳雪梅认得，那是瑞士手表！比县城供销社里摆着的那几块宝贝多了，也漂亮多了！


    那边，一个个晶莹剔透、造型奇特的玻璃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瓶子旁边的小卡片上，写着一行行外国字。


    还有那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玻璃屏幕，是电视机！旁边还有收音机、照相机……各种稀奇的“洋玩意儿”，琳琅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