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初心未改

作品:《人在洪武,从逆党做起

    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应天城迎来了一段久违的平静。


    可就在甘薯即将收割的前一日,


    当整座京城都沉浸在丰收前的忙碌中时,


    一道来自皇宫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畿所有权贵府邸,


    尤其是六部衙门与五军都督府的一众都督耳中。


    毛骧官复原职了!


    他不仅从天牢中被放出,还重新穿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


    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锦衣卫衙门,


    甚至特意站在衙门口许久,让来往的六部吏员都看得真切。


    这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让本已趋于平静的京城局势再起波澜,水下暗流愈发汹涌。


    难不成陛下此前的止戈休战是缓兵之计?


    表面休战,实则暗中重启锦衣卫,准备另有所图?


    一时间流言在各衙门内悄然滋生,只是尚未蔓延至民间。


    兵部衙署内,兵部尚书茹瑺正眉头紧锁,翻阅着各地动乱的文书。


    他心中清楚,这些文书里真正的民变不过寥寥几处,


    其余皆是地方权贵故意煽动,借流寇之名试探朝廷底线。


    这些日子,他已上禀陛下调兵十余次,


    可每次军卒未到,那些叛军便作鸟兽散,变回寻常百姓,


    连地方官府都刻意遮掩,想要追查难如登天。


    久而久之,茹瑺看着这些叛乱文书,早已生出几分麻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文书,


    目光落在另一封刚送来的报文上,


    上面赫然记载着毛骧官复原职的消息。


    作为六部尚书,他早已知晓毛骧从天牢放出、暗中办事的内情,


    可这般光明正大地复职,背后必然藏着深意。


    就在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吏员匆匆闯入,神色凝重,


    脚步急促地走到茹瑺案前,低声道:


    “大人,查明白了,是太子殿下的政令,


    听说陛下原本不同意放毛骧出来,


    但太子殿下一意坚持,陛下最终也未阻拦。”


    “太子的意思?”


    茹瑺满脸诧异,追问道:“消息确凿吗?”


    “是宫中刘公公亲口告知属下的,应当无误。”


    茹瑺面露疑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喃喃自语:


    “太子病重已久,怎会突然处置朝堂人事?


    还要特意让毛骧复职?


    实在蹊跷


    会不会是陛下借太子之名行事,想让毛骧重新顶在前面?”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他看向那名吏员,轻轻点头:


    “本官知道了,你退下吧,后续有消息及时禀报,不可耽搁。”


    “是。”


    吏员退去后,茹瑺再次拿起那封报文,眼神空洞,隐隐透着忌惮。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朝廷大员重视,与毛骧相差甚远。


    可若是毛骧重掌锦衣卫,必然会平添诸多变数。


    思索片刻,茹瑺扯过一张信纸,


    快速写下此事原委,又唤来一名吏员,吩咐道:


    “速将此信送予翰林院刘公,就说本官今晚去他府上饮酒。”


    “是,大人。”


    做完这一切,茹瑺才松了口气,


    靠在椅背上,面露思索,心中烦闷不已。


    扪心自问,即便毛骧复职,他也未必畏惧,


    可多了这么一个手段狠辣的角色,行事总会处处掣肘,实在令人不自在。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喃喃自语:


    “若是锦衣卫能彻底关停,那就好了。”


    时光悄然流逝,夕阳西沉,


    金黄色的阳光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应天城染成一片暖黄。


    毛骧复职的消息经过一日发酵,已渐渐被朝臣们接受,


    事已至此,只能默认。


    可没过多久,另一则消息再次震惊了整个京城。


    全宁侯孙恪、永定侯张铨、开国公常升、东平侯韩勋、市易司司正陆云逸,以及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联名上书,


    请求陛下为远在四川建城的俞通渊袭爵封侯!


    请求为功勋将领袭爵封侯的奏疏本不罕见,


    可此次却引起轩然大波!


    俞通渊与陆云逸的恩怨,自洪武二十一年北伐便已结下,


    多年来从未缓和,甚至愈演愈烈。


    陆云逸竟会主动牵头为俞通渊请封?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并未驳回奏疏,


    只是将其留中不发,还传出容后考量的口风。


    这暧昧态度让朝臣们警惕起来,


    如今开国勋贵老的老、死的死,势力日渐衰微,


    可新兴将领勋贵仍在,朝臣们本就不愿再添新勋贵。


    上一次封侯还是永定侯张铨,


    如今张铨坐镇铺子口城,掌控京军。


    巢湖水师本就是俞通渊的根基,即便不封侯,他在水师中也极具影响力。


    若封侯,必然会执掌水师,


    这般局面让朝臣们无法接受。


    太阳尚未落山,兵部尚书茹瑺、兵部主事齐德、工部尚书严震直、工部主事王国用、佥都御史张构等人,


    便联袂赶往武英殿,欲劝阻陛下。


    此时的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朱元璋端坐于上首龙椅,静静看着下方慷慨陈词的大臣们,


    神情看似平静,额角青筋却隐隐暴起,眉头不住跳动。


    一旁的大太监见状,


    知晓陛下已怒到极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兵部主事齐德率先开口,竟毫无顾忌地直呼其名:


    “陛下,俞通渊并无真才实学,不过是凭借家世才得任正二品都督佥事。


    如今贸然提拔为勋贵,必然难以服众!”


    他敢如此放肆,正是因为京中人人皆知俞通渊失势,无力掀起风浪。


    工部主事王国用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京中勋贵已然过多,


    每年发放的俸禄已让朝廷财政不堪重负。


    如今再添一位勋贵,无疑是雪上加霜,还请陛下明鉴!”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中冷笑,


    他怎会听不出王国用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暗指自己儿子众多、分封诸王,耗费朝廷钱财罢了。


    可开口时,他脸上的讥讽已敛去,


    只剩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


    “朕才刚收到奏疏,你们就已知晓?看来这皇城的消息,传得倒是飞快。”


    下首众臣面露尴尬,却依旧不肯罢休。


    工部尚书严震直上前躬身,声音平缓:


    “启禀陛下,朝廷设立勋贵之位,


    本是为嘉奖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


    如今北元覆灭,南蛮臣服,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此时贸然提拔武将,


    恐让百姓心生疑虑,以为朝廷仍有对外用兵之意。”


    兵部尚书茹瑺亦上前开口:


    “启禀陛下,国朝如今太平,不应大肆封赏武将。


    即便要赏,也应优先嘉奖那些功勋卓著、年老体衰的老将,


    他们为国征战、镇守边疆,却迟迟未得嘉奖,


    朝廷当重视他们,方能不寒军中心。


    俞都督虽是功勋之后,


    但.但他在军中风评不佳,


    且与逆党南雄侯赵庸往来不清,


    若贸然提拔,恐让天下将士心生疑惑,有损朝廷威信,还请陛下慎之又慎!”


    朱元璋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


    只觉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等到间隙,抬手摆了摆:


    “行了行了,此事朕尚未决断,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面面相觑,只得躬身行礼:


    “臣告退。”


    待众人离去,朱元璋才长舒一口气,


    拿起桌边茶水抿了一口,眼神微妙,脸上带着几分讥讽。


    没过多久,身披甲胄、身形高大的武定侯郭英缓步走入殿内,站在下首拱手问道:


    “陛下,方才那些人前来,所为何事?”


    “还能为何?自然是阻拦朕胡乱封爵。”


    此话一出,郭英顿时眉头倒竖,毫不顾惜情面地斥道:


    “去年张铨封侯时,他们便在暗中阻挠,


    如今竟还敢当面置喙,实在胆大妄为!”


    朱元璋看着他气愤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醇厚:


    “郭四啊,朝臣有朝臣的考量,武将有武将的立场,


    双方各执一词,历来如此,无妨,不必动气。”


    郭英眉头微皱,他近来总觉得陛下脾气好了许多。


    以往这般场景,皆是自己出言劝诫,陛下大发雷霆,可如今却反过来劝慰自己。


    这时,朱元璋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朕有时在想,是不是朕对这些朝臣太过苛责,手段太过酷烈,才让标儿遭此一劫。”


    郭英脸色微变,连忙道:


    “陛下,太子中毒乃是逆党所为,与陛下无关!


    逆党罪该万死,不值得陛下如此自责。


    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虽在京中士林声名不佳,


    可在天下百姓心中,您便是拯救苍生的神明、受命于天的天子。


    应天城外不少村落,赚了银钱后,除了修桥铺路,


    第一件事便是为您立庙塑像,


    每日上香供奉,甚至带着孩童前去参拜。”


    朱元璋坐在上首,笑得愈发开怀:


    “百姓敬朕,只是这敬法有些古怪,倒像是朕已经驾崩了一般。”


    郭英也笑了起来,轻声道:


    “百姓质朴,对待英雄向来如此。


    前些日子四川传来消息,修建数百年的武侯祠,至今仍有人看守。


    相信陛下的功绩,也会这般传承百年。”


    朱元璋摆了摆手,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俞通渊在四川建城之事,进展如何?”


    “回禀陛下,他已建成城池十余座,平整土地数千亩。


    只是当地土司多有反抗,被他诛杀不少,


    如今城池内人烟稀少,土地无人耕种。


    不过这也无妨,从山中迁些土人过来耕种便可。”


    朱元璋点头,又问:


    “关于给他封侯之事,你怎么看?”


    郭英面露思索,缓缓道:


    “俞通渊一家自巢湖水师时便追随陛下,


    四处征战,功勋卓著。


    如今他父亲与两位兄长皆已战死,俞家只剩他一根独苗。


    若是不承袭俞家爵位,恐怕军中将领难免心生怨言。”


    “你也觉得该给俞通渊封侯?”


    “回禀陛下,臣以为,该封的是俞氏功勋,而非俞通渊本人。


    此人虽有些本事,却目光短浅、行事功利。


    若非出身巢湖水师、倚仗俞家根基,


    他即便拼尽一生,也难及如今地位。”


    说到此处,郭英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陛下,陆云逸与俞通渊的恩怨,京中无人不知。


    此前即便有人想为俞通渊请封,也因顾忌陆云逸而不敢开口。


    如今陆云逸主动牵头,旁人便没了顾虑。


    臣听闻军中不少老弟兄对此颇为振奋,都以为陛下仍念及旧情。”


    朱元璋略显诧异:


    “哦?陆云逸竟有这般威慑力?”


    郭英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军中老弟兄即便自身不爱钱财,


    可家人亲友、子女婿辈,无不盼着能与市易司做生意,


    京中最易获利的营生,便是与市易司往来,


    有这层关系在,行事自然要顾及陆云逸的态度。”


    “说得是啊。”


    朱元璋频频点头,面露感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朕不爱钱财,标儿也不喜钱财,


    可朕的其他儿子,倒是个个贪财,


    对了,陆云逸此次牵头上书,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郭英抿了抿唇,轻声道:


    “陆大人是担心自己离京后,无人为陛下冲锋陷阵。”


    朱元璋听后,满意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云逸是个聪明人,也有孝心,此次他选的人,连朕都有些意外。”


    “臣也颇为意外,俞通渊与他有深仇,


    如今却能放下私怨、顾全大局,


    这般胸襟,与其在战场上的表现如出一辙,可见其初心未改。”


    朱元璋面露思索,轻轻点头,眼中泛起几分动容:


    “天下的聪明人本就不多,


    朕登基数十载,接触过的人不过万余,能真正可用的人才,更是寥寥无几。”


    郭英笑着劝慰:


    “陛下,大明朝疆域万里,人才济济,


    只是大多隐于民间,未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说得在理。”


    朱元璋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标儿此前去西安,便发现三名吏员颇为聪慧,做事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清正不贪。


    若非标儿亲去,他们或许一辈子只能做个小吏。”


    “陛下所言极是,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太子殿下能发掘民间贤才,已是难得,


    待太子殿下身体痊愈,


    大可广纳天下贤才,为国效力。”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语气低沉了许多,轻轻点头:


    “理应如此,朕年纪大了,天下豪杰心中只认太子殿下。


    若是他身体有恙,朝廷便会动荡,


    你看如今,朕不过是想封个侯爷,这些大臣便百般阻挠。


    若是标儿康健,他们绝不敢如此放肆,


    朕是真的老了”


    “陛下说笑了,刘三吾年过八十仍精神矍铄,陛下才六十余岁,怎可言老?”


    提及刘三吾,朱元璋脸色一沉,挥手道:


    “不说此事了,让都督府拟一道文书,召俞通渊回京。”


    郭英猛地抬头,轻声询问:


    “要不要提前透露一二?”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轻笑一声,淡淡道:


    “先召回来再说,看看京中会掀起多大风波。


    再者,若是不将此事安排妥当,云逸也难以安心离京。”


    郭英连忙点头:


    “是,陛下,臣下去后即刻安排。”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对了陛下,左军都督府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加强宫闱禁军防卫,


    还说禁军中不少是膏粱子弟,


    若真遇变故,难免慌乱,提议调边军精锐进京护卫。”


    朱元璋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再精锐的兵卒,到了应天这等奢靡之地,也会意志消沉、战力尽失。


    不必调边军,让禁军加强操练便是。


    另外,东宫附近多布置些人手,


    来往人员务必仔细核查,不可出半分差错。”


    “是,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