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吾妻长琴

作品:《俗世道

    “吾妻长琴。”


    “许久未见。”


    “昨日,两位修士上山在此借住。”


    “或许,他们会是报仇的关键。”


    “吾妻长琴。”


    “我做得对吗,不过一个瞎子与弱女子。”


    “也不知他们是否会在那魔鬼手中活下来。”


    “吾妻长琴。”


    “我心不安……”


    “吾妻长琴。”


    “再见。”


    火光闯入寂静山林,照拂两个女子的白皙脸庞。


    “没了?”谢玉问道。


    “没了,”觅云一手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白草纸,一手举着火把,轻声叹息,而后将纸递给谢玉。


    谢玉凑近那火把上的焰火,来来回回地翻着几张纸,上边字迹凌乱,多勾画痕迹。


    谢玉自是还识不全字,更别说这般潇洒的草书了,但她看见每张纸的开头皆是——


    “吾妻长琴……”她呢喃地重复觅云方才的话语。


    明月栖山间,一声狼嚎乘风而来,半隐在夜色中的灰色兽影骤然扑至谢玉身上,将她按倒在地上。


    借着月光,可见其尾高翘,死死盯着她的双眸,口中不住呜咽,像在质问着这个外来者,我的主人呢?


    “谢玉姑娘!”觅云慌忙腾出手来拽住那野狼头颅,免得谢玉被它尖牙所伤。


    天边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滴湿周遭的泥土,谢玉单手撑地,陷入湿润的泥土之中,另一只手牢牢护住几页草纸。


    灰狼在觅云手中挣扎,不知为何,她似乎从这狼面上看到了悲恸的神色,但它分明什么都不知晓。


    是了,悲恸。


    半个时辰前。


    谢玉扛着陈尘的身子,一路下山。


    几人沉默不语。


    忽而,谢玉回过头,冲在身后跟着的觅云道:“觅云大夫,天色渐沉,不若随我去一处歇脚?”


    觅云虽是疑惑这野魂山上竟然有歇脚之处,但还是默然点头,跟上谢玉的步伐。


    谢玉的脚步极快,像是要去寻找什么真相。


    直至此时,谢玉昂起头,任由天边雨顺着她的鼻梁滑落,她苦涩地笑,伸出手来,拍了拍这狼的脑袋。


    不似初遇时的警惕与害怕。


    只因她想起了,自己原来已是一名修士了。


    “对不起……”她冲那狼道。


    雨势渐大,谢玉不再犹豫,翻身而起,轻松挣脱灰狼的爪子。


    身上被印着几道爪印,身后沾着大片的泥土。


    谢玉毫不在意地拾掇几下,冲觅云道:“雨大起来了,还是先进屋里吧。”


    “嗯。”觅云仍盯着那狼,担心它突然袭来。


    但直至两人走到屋内,点亮屋内烛火,从窗口向外望去时,才见那灰狼又站在了土坡之上,遥遥眺望远方,任由雨水打湿毛发。


    一如她与陈尘上山时所见那般。


    只是,这回,它等不来它的主人了。


    雨水缀成丝线,斜打在窗边,在谢玉面上。


    谢玉伸出手来,垂眸将那窗户合上,雨声瞬间被阻隔在了窗外。


    室内寂静。


    这正是他们来时借住的居所,屋中被褥仍方方正正地摆在床榻上,而陈尘双手交叠腹上,静静躺着。


    此时的几人方才有种尘埃落定的恍惚感。


    觅云半跪于床边,将手搭在陈尘腕上,眉头紧锁。


    “如何?”谢玉问道,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思绪。


    “更糟了。”觅云一面叹息,一面摆头。


    谢玉缓缓走到床边去,瞧着他那比先前任何时候还要苍白的脸庞,几欲开口,却不知该言何物。


    只是展开那干净的被单,铺在陈尘身上。


    而后又静静地走到桌前,拿起那原先随意放置在桌上的无尘剑。


    剑身乖巧地呆在剑鞘之中,仿佛筋疲力竭,不像初见时那般闹腾。


    谢玉低声道:“你的主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她拿着剑,将它轻轻地放在被中。


    只因她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时,病榻上的陈尘抱着剑,倔强地看着他,或许那时的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向天道臣服,要不要渡这个情劫。


    一个呆子。


    “喂,恩人,你要快点醒来知道吗?你要活过这二十年,还要再活一百年知道吗?”


    她半跪在陈尘边上,不顾觅云那副看傻子似的表情,自顾自地碎碎念。


    “你还有这般多的财产,要是醒不来,可就全归我了!”


    觅云在旁默默开口:“姑娘,按照我们医修的道理来说,这样是叫不醒病人的。”


    除非你按着鬼修那套,这叫做叫魂。


    谢玉扭头,觅云才发现,谢玉便是这般面无表情地道出那一连串话语的。


    “没事,觅云姑娘,你看你的病,我发我的牢骚。”谢玉仍是面无表情,又转过头去,一句接着一句如同嘴炮,毫不停歇。


    谢玉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更别说替别人怨天尤人了。


    也亏得她是这样的性子,不然早该死在几年前了……和谢金柳,她的大姊一块儿。


    这些天来的经历,给她这个初初踏入仙途的门外汉带来了太多的震撼,憋在心里的诸多心绪,只能这般排解。


    一旁的觅云没见过谢玉的嘴皮子功夫,眼底暗藏讶异,但还是凭借着自己的专业水准,耐心地以灵力探查陈尘体内的状况。


    只能说,陈尘的体内已经被那聚灵丹生出的灵力到处撵了一遍,看这状况,似乎还服用了不下三次。


    这数次叠加,如今他的身体不仅仅是丹田,就连五脏六腑都变成了一副一碰就漏风的模样,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如今,陈尘的身体全靠着他前半生对于肉身的修行硬撑着。


    陈尘此次陷入昏迷也是因着身体不堪重负,只能以昏迷维系。


    第一次见着陈尘时,她便觉得这人是个倔驴,是治不好的。


    对于这样的病人无需白费口舌……


    “犟种。”两人的声音在空气中重合,面面相觑。


    谢玉问:“觅云大夫,可有法子了。”


    觅云沉默片刻,忽而神色一凛:“这回真有了。”


    觅云反手将那药棺又取了出来,这回的药棺只有两个巴掌的大小,下一刻,觅云将药棺打开,从中取出一本书来,才将药棺又收回戒中。


    谢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药棺,只因她早就想问了,“觅云大夫,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怎么又能拍人,又能藏物的。


    觅云神色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是,我的家传武器……”


    神色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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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的都是对这武器的嫌弃。


    谢玉肃然起敬,“您请。”


    而后,不再言语,给觅云留出足够的空间翻阅手中书籍。


    此书名为千旬方,是神农谷的医修们世代传习的方子,足有两掌厚度,怎样偏门的疑难杂症都能在上边找到。


    觅云双眼弗一与那书中黑字接触,便变作严肃的神色,一丝不苟地快速翻阅其上内容。


    “滴。”


    白色的蜡烛融化、滴落,在寂静的屋内发出声响,与那书页纷飞的声音共振。


    蜡烛越来越短,终于——


    “找到了!”


    她快步走到谢玉面前,颤巍巍的手激动地捏住书页,“在这,谢玉姑娘你看!”


    “这上面写了,一修士经脉寸断,修为尽失,若要纾解,可靠这……支撑其躯体。”


    “我日,什么丹啊!”上面字迹模糊,像是被什么人故意抹去一般,觅云抓耳挠腮,这么多天来,首次吐出一句脏话来。


    谢玉可看不懂这药方子上复杂的文字,只得眨巴双眼在一旁看着。


    而觅云一副不可置信模样,不住伸出手去反复摩挲那页纸张,好一会儿,才宣告放弃。


    但好在,这丹药名字虽被隐去,但这方子还是好心地给陈尘这个急病患者留了下来。


    “混元果两枚,云生草一株,九月白二两……”觅云低声快道,不断从戒中拿出药材,看得谢玉一阵眼花缭乱。


    “这便是可以暂且稳住他的身体的方法。”


    觅云纤细的手指与书页上的黑字并进,继续向下念出声来:“至于痊愈之法,云天境内只有青洲离国中的离火草可堪一试,效果未知,病者已逝……”


    这下谢玉听懂了,青洲便是她们脚下的这片大地,而离国则是大越西南方向的一个大国,并无皇室维系,而靠着离天门执掌。


    身侧,觅云仍在低声回忆道:“离火草,离火草……百年一现,烧灼人体,有强韧经脉,增加寿元之效,恰如凤凰涅槃重生。”


    “谢玉姑娘,可能尚且有救。”


    谢玉抿唇,看向尚且躺着的陈尘,不知这尚且、这可能当中,又有多少变数。


    “离火草……”她将这三个字烙入脑中,方才点头。


    不管如何,还是要一试。


    “觅云姑娘,先麻烦你为陈尘稳住体内状况,其余事情,待他醒来再言。”


    觅云点头,掏出个随身的药炉。


    药炉不断变大,至谢玉腰身高,而后停止,“锃”地落至地面。


    觅云:“还劳姑娘为我护法,这丹药可能需要一日才能炼成。”


    这个无名丹药看似复杂,不过地级丹药,只能将将保住经脉肺腑,但对于现在的陈尘而言,便是救命之药。


    谢玉背身站在窗前,打开窗户,让风吹散屋中闷热,守着那半截烛火,听着身后药炉中焰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已经歇了,但山风迅猛,将林木枝桠吹得东倒西歪。


    黑暗之中她隐约看见那灰狼从土坡上退了下来,又在几个屋子之间逡巡踱步。


    白烛之上,烛火摇晃,她与那狼在狭小的窗中对望。


    灰狼并无反应,只是抖搂毛上雨水,静静地走开了。


    谢玉追随着它的身影,见它卧在了墓碑前,卧在了一个空酒壶旁,仿佛还在守着那独守墓碑的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