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朝从楚家出来，没回城西那个冷清清的小院。


    她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脚底像踩着棉花，浑身都没了力气。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昔日的煜王府，如今的太子府门前。


    那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晃得她眼晕。


    门口守卫森严，早已不是当年能让她随意进出的模样。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守卫警惕地看过来，才哑着嗓子说：“我……我想见太子妃。我是……我是慕容朝。”


    守卫进去通传，等了许久，才有人引她从侧门进去。


    楚明昭是在花厅见的她。


    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行动有些慢，但气色还好，被侍女小心地搀扶着坐下。


    看到楚明昭，慕容朝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一块浮木，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明昭……”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冷硬的地砖上也不觉得疼，“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大哥他，他把洵儿抢走了！你也是做娘的人，你摸着心口想想，你忍心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去喊别的女人娘吗？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楚明昭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忙让身边的张嬷嬷去扶她：“你快起来，地上凉，有话好好说。”


    慕容朝不肯起，只是抓住张嬷嬷的手，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楚明昭：“我只要洵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儿子，你跟你大哥说说，把洵儿还给我，好不好？”


    楚明昭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是从前喊过“大嫂”的人，毕竟洵儿是她嫡亲的侄子。


    可慕容朝和安郡王做的事，楚明昭想起来心里也气愤。若不是安郡王从中作梗，慕容朝和大哥也走不到今天的地步。


    “朝姐姐，你先起来，坐下喝口热茶，咱们慢慢说。”楚明昭示意张嬷嬷用力，硬是将她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洵儿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的处境，洵儿留在你身边，确实不太妥当。你得为孩子的将来想想。就算郡王府还在，洵儿姓楚，终究是楚家的长孙。跟着你流放三千里，一路风霜，他那么小，怎么受得了？”


    “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懂！”慕容朝急切地打断她，身子前倾，“所以……所以我想跟洵儿一起住到楚家去！我不求别的，只要有个地方住，能天天看到洵儿就行！明昭，你帮我说说情，你大哥他最疼你，他肯定听你的！”


    楚明昭一时语塞，心里直叹气。


    一起住到楚家？


    这怎么可能呢？


    大哥刚娶了东桑国郡主，李清河，两人正是新婚燕尔，李清河还怀了身孕。


    这时候把前妻接回府里住，这算怎么回事？


    将心比心，换做她是李清河，心里也绝不会舒坦。


    再看慕容朝这模样，眼睛里那点不甘和期盼藏都藏不住。


    她哪里是只想看儿子？分明是还想着大哥，后悔当初和离，想借着儿子再回到楚言凛身边。


    “县主。”楚明昭放软了声音，“现在大哥已经另娶了妻子，清河嫂子才是楚家的女主人。你住进去，实在是不方便，也说不过去。你……”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慕容朝的眼泪又涌出来，顿时声音也拔高了，“那你们把儿子还给我。我自己带着洵儿走，我去找我爹娘，我们一家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当初是你们楚家先不认洵儿，怀疑他不是楚家的种，我才寒了心要和离的，现在你们凭什么又来抢走他？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怨恨全爆发了出来。


    楚明昭正不知该如何安抚，花厅门口光线一暗，楚言凛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这件事，跟明昭没有关系。”他声音冷硬，目光直直落在慕容朝身上，“你有什么话，冲我说。”


    慕容朝看到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悲切：“言凛……言凛你来了……我求求你，你把洵儿还给我……”


    楚言凛走到她面前，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我说过，洵儿留在楚家，对他最好。至于当初为什么和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再掰扯这些，有意思吗？”


    “那是别人算计我的。”慕容朝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辩解，“我和裴照真的什么也没发生。我生下洵儿，滴血认亲，这还不够证明我的清白吗？言凛，我是清白的啊！”


    “好，就算你是清白的。”楚言凛看着她，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可我们和离了。白纸黑字，官府盖印。皇上下旨和离，还是你自己求来的。慕容朝，这些事早就过去了。你现在这样哭，这样闹，到底还想图什么？”


    “我图什么？”慕容朝仰着脸，泪水冲刷着苍白的脸颊，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忽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言凛，我后悔了，我不该赌气，不该在那时候跟你和离。我心里心里一直只有你。”


    她抓紧了他的衣袖，指甲掐进布料里：“我不要什么名分，我也不跟李清河争。我只求，只求能跟你和洵儿在一起。你让我回楚家住，哪怕只给我一个小院子，让我能天天看到洵儿，看到你，我就知足了，行吗？”


    这番话说完，花厅里一片死寂。


    楚明昭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这是从慕容朝嘴里说出来的。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县主的尊荣刻在骨子里，如今竟然能说出不要名分这种话？


    楚言凛也明显怔住了，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最终，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决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慕容朝。”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我们夫妻的缘分，早就尽了。你放下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将来若遇到合适的人，未尝不能再有个家。洵儿那里，你想见他，提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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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我会让人送他去陪你。”


    “不——！”慕容朝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眼里那点卑微的祈求瞬间被疯狂的恨意取代，“楚言凛，你好狠的心！你忘了当初为了你，我都付出了什么吗？你忘了我们也有过好的时候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疯了似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楚言凛，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你和李清河称心如意，”


    说完，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花厅，险些撞到门框。


    “县主！”楚明昭急忙喊了一声，可人已经跑没影了。


    楚明昭忧心忡忡地看向兄长：“大哥，她现在的样子，怕是真豁出去了。总能找到理由去闹你。我看，你还是得跟嫂子把话说开，有个防备。要不然实在不行，送她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楚言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倦色：“我会多派两个人看着她。离京眼下怕是不行，她身份特殊，刚经历家变，贸然送走，反而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你别为这事操心，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宫里最近也不太平吧？”


    楚明昭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大哥心里有数，只是慕容朝刚才那决绝怨毒的眼神，总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


    慕容朝从太子府冲出来，寒风一吹，脸上的泪渍刺得皮肤生疼。


    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凭什么？凭什么她落到这般田地，楚言凛却能娇妻在怀，前程似锦？连她的儿子都要被夺走？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来到了钟家。


    钟家的二少奶奶，正是她的堂姐，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是张皇后的亲生女儿，安王慕容安一母同胞的妹妹。安王和张皇后倒台，华阳公主虽因已出嫁未被直接牵连，但处境也是尴尬万分，往日门庭若市的钟府，如今也是门可罗雀。


    慕容朝到的时候，正看见华阳公主从一辆青帷小轿上下来。


    她身上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两支银钗，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早已没了往日皇宫骄女的明媚张扬，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焦虑。


    华阳公主刚从宫里出来，想必是为母后和兄长求情，却又一次无功而返。


    “华阳姐姐！”慕容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迎了上去。


    华阳公主抬眼看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你啊，朝朝。”


    目光在慕容朝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衣衫上扫过，了然地叹了口气，“怎么，楚家那边也不如意？”


    这一句也不如意，瞬间击中了慕容朝。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压抑的委屈和恨意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华阳公主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