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号。


    甲板猛地一颤，像是支撑巨轮的海水突然消失，又在眨眼间重新恢复平整。


    “轰隆”声闷在水底，伴随着巨浪一齐翻涌而来，声波震得莱亚四肢发颤，心脏也惴惴地弹跳。


    “牡蛎号”出事了。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爆炸发生、暗流从海底翻滚的场景，莱亚仍旧惊骇无比：


    林恩还没有出来！


    他攥着飞艇操纵杆，惶惑不安地胡乱想着，只祈祷林恩能够顺利从“牡蛎号”脱身。


    下一秒，灼目的红光撕裂了海面，水柱冲天炸开，裹挟着无数潜艇的残骸碎片，如冰雹一般劈天盖地地袭来！


    刹时，“猎犬号”一片死寂。


    甲板上的士兵慌张错乱地躲避劈天盖地袭来的铁板与钢管，尖叫声与呜咽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莱亚已面如死灰，呆滞地凝视着海水。


    他的期待暗藏在晦暗的眸光中，但期待已经将他折磨得彻底


    但很快，遥远的灰蓝色海水中，忽然腾起鲸鱼一般的小艇！


    ==


    世界骤然安静。


    在“时间控制”的作用下，“牡蛎号”的火光在到达逃生艇前延迟了几秒，给林恩提供了完美的逃生窗口。


    然而，巨大的冲击力砸得逃生艇连连翻滚，就连狭窄的舷窗也被破碎的金属片砸出蛛网般的裂纹——但庆幸的是，它最终没有碎裂，甚至没有漏水。


    庞大的水体吞噬了绝大多数的噪声，在一片寂静中，林恩听见纳尔的声音。


    “谢谢你。”


    尽管不是人类，却拥有和人类相似的情感。或许对于人类的定义，有时候并不只在于生理结构。


    林恩暗想又“嗯”了一声。


    逃生艇终于钻出海面。


    透过舷窗，模糊的“猎犬号”的船影猛然出现，如一团灰黑色的山峦。除此以外，无法识别更多的东西。


    终于逃出来了。


    一边想着，她“啪”一下重重拨动了逃生摇杆。


    经过几十秒的泄压，逃生艇的舱门终于缓慢打开，冰凉且带着腥臭味的海水瞬间灌进来，将林恩的衣服打得湿透。


    她哆嗦了几下，像是灵活的游鱼，立即扎进海水里，朝着“猎犬号”的方向游去！


    和一开始的那样，林恩的手掌再次触摸到“猎犬号”的外壁。


    她勉强在冰冷湿滑的外壳上找到着力点，刚刚把手指扣上，却忽见一只手掌向她伸来。


    林恩的疑虑尚未萌生，就听见莱亚的声音从头顶冒出来。


    “来，抓住！”


    他的嗓音中带着浓郁的笑意，以及残存的忧虑。


    林恩没有犹豫，伸长了胳膊，死死拽住他的手指，将身体的重量悬挂在莱亚胳膊上。


    她笑了，“能拽动吗？”


    “你还真喜欢小瞧人。”


    莱亚睨了一眼，拢住五指，将她冰冷的手攥紧温热的掌心，略一发力就将她整个拽到甲板上。


    林恩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猛然落入温暖的拥抱中。


    “祝贺你逃生，林恩。”


    他沉闷的声音在肩窝处传来，细听上去似有些哽咽。


    “明明命悬一线的是我。”林恩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做安慰。


    “好了，我们得赶紧离开了，‘猎犬号’并不安全。还有，上校的身份也必须抛弃了，让他再次死在‘牡蛎号’是最合理的解决方法。”


    莱亚蹙眉。


    “上校”死了，林恩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在舰队城继续生存下去？


    林恩对自己的去处并不担忧。


    她撩开衣袖，露出盘在胳膊上的黑龙，“‘牡蛎号’上的异种生物，到头来都便宜德拉贡了。只不过，不知道它这一次需要花多长时间睡觉，但愿不需要我等待太久。”


    “成年之后的德拉贡——”


    “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巨龙，能够背上我们俩翻越浩瀚大海。”林恩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的拉弓的脑袋，“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或许只能委屈你了。”


    一时间，莱亚竟没完全明白林恩的意思。


    “你要……跟我一起呆在‘白雪号’？”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可思议反问了一遍。


    “是的。”


    林恩说的相当坦然，反倒让莱亚手足无措起来。踌躇的几秒，林恩竟已抬起飞艇操纵杆，驾驶着飞艇腾空而上！


    机身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向左侧歪斜，惯性的作用下，莱亚的身体猛地倒在一侧，脑袋狠狠撞击在侧板上。


    他默不作声地调整操纵杆，顶着狂暴的海风努力校正方向，终于将飞艇调整平稳。


    林恩并未在意。


    “锡提先生恐怕会很生气。”她自言自语着，“牡蛎号彻底损毁，异种生物军团也被摧毁；舰队城要想恢复原本的军/事力量，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样一来，最高兴的反而是露西娅。”


    莱亚说，“她一直恨透了锡提先生，即便无法报复回去，让他受些损失也是喜闻乐见的。”


    或许吧。


    舰队城就是如此，恨意与恨意彼此交织，无穷无尽地繁衍下去。


    ==


    新阿尔卡迪亚，碎金城。


    浅湖宫。


    莉亚捧着厚厚一沓信件，一股脑儿地塞进厄尔奇王储的书房。


    这原本是玛莎·德雷奇内务官的工作，但因为公务需要，她被莫名遣去铁恩郡。因此，原本照料厄尔奇的任务通通落在莉亚身上。


    好在，厄尔奇王储并不是乐于谈天的人，他的信件比起王室的其他成员仍旧算不上多。


    莉亚将信件垒好，一封一封检查着署名：


    尽管王宫收发室已经审核过一遍，但是德雷奇内务官叮嘱过莉亚，需要再次检查一遍。


    王储殿下。


    殿下。


    尊敬的王储殿下。


    费尔南德·菲茨理查德先生。


    等一下。


    莉亚的拿取信封的手迟疑了一下，目光忽然盯紧署名，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费尔南德·菲兹理查德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反复喃喃：


    “菲茨……理查德……”


    在新阿尔卡迪亚语中，这个姓氏意为“理查德的子嗣”。


    要知道，现在的浅湖宫，只有一个人名为“理查德”！正是刚刚再度登基的理查德四世！


    莉亚倒吸一口气，还没等意识回笼，手指竟已将王宫收发室粘贴的信封撕开了——


    信件原本的样子，终于显露出来。


    虽然粘贴了邮票，但上面并未盖上邮戳，显然，它并不是按照正常流程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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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浅湖宫的。


    除了收信人之外，上面还写着寄信人的名字。


    【佩德罗·切斯塔】


    “听上去像是蚀日联邦的名字，为什么会寄来浅湖宫？不，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想寄给谁！”


    莉亚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总算是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无意之中撞破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王室秘辛！


    “莉亚！”


    门外忽然传来米歇尔内务官的声音——她暂时代替德雷奇内务官，担任厄尔奇王储的秘书。


    “搞什么呢，殿下很快要来了！”


    “抱歉，信件有点多。”莉亚支支吾吾地说着，盯了破损的信封两秒，立即将它塞进自己的衬裙内，又用袜子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她潦草地扫了一眼剩余的署名，终于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


    “米歇尔内务官，都整理好了。”


    “好了，赶紧催厨房送来殿下喜欢的点心。还有，准备好两瓶特兰郡产的白葡萄酒。”她耐心叮嘱着，一边在提示铃中拔下通话管的听筒。


    莉亚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


    米歇尔内务官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要她动作尽量小心，不要发出一丝一毫的古怪声音——


    “是的，莉亚在这里。”


    米歇尔忽然说，顺势瞥了学徒女官一眼，“我会通知她的。”


    “……”


    通知……什么？


    莉亚心中的不安重新开始发酵，心脏钝钝地击打着胸膛，让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不要紧张。”米歇尔望着莉亚惨白的模样发笑，“内务部门通知你，下周可以休假。你可以出宫探望你的家人，知道吗？”


    “！”莉亚的表情一下子鲜亮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米歇尔内务官被莉亚的反应逗乐，“以往都是这样，只不过当时——”


    她吞下后半截话，只继续叮嘱，“当然，这周不能懈怠，否则我随时都可以撤销这次休假，知道吗？”


    “知道的！”


    莉亚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不能泄露那封信的异常！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莉亚总算是回了房间，重重地舒了口气。


    她将后背紧贴在门板上，撩开衬裙，将那封“佩德罗·切斯塔”的信件从袜子中抽出来。


    在将它彻底销毁之前，莉亚打算先阅读一遍。


    【费尔南德·菲茨理查德先生：


    距离上一封信并未过去很久，但这一次并不是我有意叨扰，而是舰队城遇到了不容小觑的意外！


    “牡蛎号”巨轮发生了爆炸，搭载的所有异种生物都化为灰烬，舰队城数十年的辛劳与成果功亏一篑，我们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致命的危机。


    更重要的是，加西亚教授研制出的囚禁药剂完全不知所踪。


    并且通缉犯“林恩·亨特”……也在“牡蛎号”上！暂时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理论上应当和异种生物一起死在海洋里，但我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我们的航向会在汛月1日之前到达距离新阿尔卡迪亚最近的地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将用“种子补给”的借口停泊两天。


    愿您早日到达舰队城，请随时注意“太阳号”的瞭望灯塔！


    您忠诚的佩德罗·切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