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莱斯端着属于他的两碗浓汤挪开位置。


    “……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既出现在存在之城，同时又出现在永恒之城的。就算是借助了神力也无法做到。”


    “除非他真的有神力。”


    “你们说的是安德鲁骑士吗？我上次听说他时，他还在蒙罗山脉。”


    路过的“孤狼”游侠扯出凳子，在木桌边坐下，参与了几人的讨论。


    “上次？”


    游侠沉思了片刻，“总之是冬季之前。”


    “不，那时他正在金利客栈。”其中一个“山林小队”队员否决道。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了许久，终于意识到他们了解的内容出现了极大的参差，自然削弱了“安德鲁骑士”的可信度。


    “各位，真的有这么个人吗？”


    “山林”小队的队长，安佩·希尔沉声开口，一边借着火把点燃了手中的烟斗，叼在嘴唇上深吸了一口。


    烟草燃烧散发出浓烟，林恩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又侧眸看了一眼山林小队。


    而这一瞥，刚巧被内心愤懑的安佩看在眼里。


    他怒气冲冲：“阁下，有何见解吗？”


    “……不，我只是忽然意识到，在半个月前，我似乎也听说过一位骑士。”林恩信口胡诌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些什么？”


    “据说是从圣银之城跑出来的，一开始和我们一样击杀诡物，而后——”


    安佩把双脚搭在旁边的木凳上，用力地吮吸了一口，又吐出灰色的浓烟。


    “但他莫名其妙去了神域，清除掉了黑瘴。”


    “难怪，这段时间的诡物少了很多。”林恩轻哼了声，丝毫不把自己当作罪魁祸首。“我已经一个月没进账了！再这样下去，我可没饭吃了。”


    “没错。”


    安佩拿同道中人的眼神看了一眼林恩，伸手使劲拍了拍林恩的肩膀，感慨道，“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了，你说是吗？”


    “难，也不难。”


    游侠忽然插嘴，“只要……我们去杀掉这个安德鲁骑士，不就好了？”


    林恩的眸光一寸一寸冷下来。


    “这样就能一劳永逸了，不是吗？”游侠笑眯眯地问，但他的语气分明已经有了定夺。


    安佩抬眼，双腮缩成鱼嘴，缓缓吐出细长的烟雾。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山林小队成为你的打手，是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游侠，别想指使我。”安佩将烟斗放在桌面上，语气愠怒，双目微微合上，只留了一条细小的缝隙，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酒馆瞬间寂静下来，交谈声也随之消失，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的细碎爆裂。


    游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立即开口否认：


    “我只是……随口一说。”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推门走出酒馆。


    夜晚的城镇如一锅放凉的浓汤，粘稠且死寂。沾满油脂的火把正在城墙上缓慢燃烧，带来少许光亮，投射在灰扑扑的砖石上，将游侠的影子拉得极长。


    啪嗒。


    ……


    啪嗒。


    脚步在夜色中传来回声，令游侠不自觉地加快了步速，心脏惴惴不安地跳动起来。


    很快，脚步的回声变换成无法忽视的噪声，从街巷的尽头传来，顺着窄巷的扩散变得格外响亮。


    他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并没有路人，地面上也没有人影。


    对方……躲得很快！


    游侠忍不住头皮发麻，后悔在酒馆里惹怒了山林小队，从喉咙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叹了口气，脚尖动了动，整个人撞在一个热乎乎的身躯上。


    “什么人！”


    游侠如惊弓之鸟般跳起，双眼瞪着前方。


    林恩用逆时之剑戳了戳地面，面孔带笑：


    “游侠，我对暗杀安德鲁骑士很感兴趣，你不如跟我详细说说？”


    “你……也对他不满？”


    “当然。”


    林恩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另一家酒馆，“不如我请你喝一杯，慢慢了解些情况？”


    “……好。”


    游侠吉里安点头——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压根儿没有拒绝的勇气。


    为避免自己醉倒在冷夜里，吉里安拒绝了店家供应的麦酒，只捧着盛满冬青茶的陶杯，满腹狐疑地看着林恩：


    “你该不会是那位队长派来的吧？”


    “我并不认识他。”


    “的确不像认识的样子。”


    游侠暗自嘟囔着，眸光扫过林恩满是老茧的双手与随身携带的长剑，迅即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比自己强大且经验丰富太多。


    “唔，我认识一个人，他知道安德鲁骑士的去向。”


    “你们可信吗？”


    “当然了！”游侠重重地拍了下大腿，“他甚至提醒过我，永恒之城周围黑瘴即将消失呢！”


    林恩的直觉正在报警。


    “此人该不会，下巴这里有一道伤疤吧？”她伸出手指，用指甲划开一道浅浅的印记。


    游侠瞪大眼珠：“没错！你也遇到过吗？”


    岂止遇到，还是老熟人、死对头呢！


    林恩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接着看向游侠，


    “跟我说说吧，安德鲁骑士的行踪。”


    “在这里。”


    游侠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在桌面上费力摊平。


    这是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仅标注出几个神域的大致方位，并不存在详尽的介绍。只不过，唯独诺拉的行迹被清晰明确地勾画出来。


    “在半个月后，她就会到达真理之城。”


    游侠只给林恩扫了一眼，就立刻将地图重新收回怀里，只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


    半个月吗……


    林恩皱了皱眉，“或许我需要立即启程。”


    说着，她手持逆时之剑站起身。


    “这么着急吗，小姑娘？”


    正准备推开大门时，林恩身后忽然幽幽传来一声沙哑的男声。


    她下意识扭过头——


    昏黄的光影中，游侠的面皮忽然开始扭曲，皮肤之下仿佛暗藏着无数蠕虫，将皮肤拱出一道道山峦般的起伏。


    他的面容正在重塑。


    几秒之后，游侠重新生长出一张面孔——


    一个，属于恰也的面孔。


    不敢犹豫，林恩瞬间拔出长剑，长臂一挥，甩出的剑风瞬间熄灭了墙面上的火把。


    酒馆内，尖叫声与杯盘碰撞碎裂的噪声此起彼伏。众人皆处于慌乱中，试图逃离酒馆，却绝望地意识到唯一的大门已被林恩堵死。


    “又见面了。”


    林恩心想着，悄无声息地掏出寒冰手套，悄悄在身前结出一面冰盾。


    “是啊，又见面了。”


    恰也眯起眼，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形，“想不到你真的通过了竞技场，是我小瞧你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短棍，在林恩面前缓缓张开——


    那是一张卷轴！


    林恩骇然失色，脑海中闪过竞技场内的那句提醒：


    【小心卷轴！】


    小心卷轴——是指眼前这个卷轴吗？


    她用力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不再犹疑，反手掏出蚀日之弓，朝恰也射出一道光箭！


    “蹭——”


    恰也猛地拉开卷轴。


    那根金灿灿的箭矢狠狠扎进卷轴内，完全失去了踪迹！而卷轴上，甚至连一点裂纹都没有！


    林恩面色突变，立即决定不与恰也纠缠。


    倘若他们仅借助弓箭，或许还能一战；但显然，恰也身旁有无穷无尽的高等级“超凡物”，甚至无需动手，他就能杀死自己！


    “想走了，是吗？”


    恰也发出一声冷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呼唤什么。


    随着他的咒语，卷轴表面缓缓出现一片黑色暗影，又如木舟般缓缓浮出平面，凝结成形。


    熟悉的气味飘进鼻腔，手腕上的德拉贡游动了一下，蠢蠢欲动。


    林恩立即意识到，恰也呼唤出了一只异种生物。


    “让它陪你玩玩吧，林恩。”恰也收回卷轴。


    到了他应当离去的时候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面孔一点一点剥落，原本游侠的面容正在回归。


    有德拉贡傍身，林恩对斩杀异种生物并不担忧，反而分心观察着恰也的举动：


    ——等一下。


    恰也似乎无法停留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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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在“竞技场”，还是在蒙罗山脉，甚至是此刻，恰也都无法长久地停留，仿佛存在某种约束他的法则！


    这足以证明，他骑士并不属于这里。


    或许，恰也是为了杀死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来不及多想，卷轴中蹦出的异种生物已逐渐显现出外形：


    它由上百枚血淋淋的红色肉瘤组成，外形如一只矮胖的酒桶，却又可以随时拼接粘合。而肉瘤的所行之处，均有赤色的恶心粘液。


    林恩皱眉，却并不出于恶心——


    她意识到，眼前的异种生物“红卵”，与当初在空匪飞艇上遇到的异种生物，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这么长时间以来，关于“空匪飞艇的异种生物”的谜团一直横亘在林恩脑海中。因为完全得不到解决，却又相当在意，林恩一度只能将它搁置在一边。


    而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有了被解决的迹象。


    红卵只把林恩的沉思当作畏惧。


    它用一粒粒“卵”组成细长且狰狞的触手，如章鱼一般张牙舞爪地袭来！


    距离太近，以至于林恩无法使用蚀日之弓。


    她一边用冰盾挡住红卵的攻击，一边寻找它的弱点：


    【红卵有一颗颜色不同的卵体，它的心脏就埋藏其中。】


    可恶！


    所有的圆形肉瘤都聚合在一起，除了表面那层之外，林恩完全无法识别其他肉瘤的颜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恩一把拉开酒馆大门，一个翻滚躲开红卵的触须，一边急速后退——


    只要她撤离得足够远，红卵就会尽可能拉长它的触须，那么，那枚颜色不同的“肉瘤”就会不得不暴露！


    触须太近了。


    林恩拧起眉头，手持逆时之剑狠狠劈下去，鼓胀的肉瘤瞬间爆裂开，喷/射/出令人作呕的猩红色粘液。


    “哧——”


    林恩一把拔出长剑，甩了甩剑身的血污。


    她看到了。


    那颗与众不同的肉瘤，红卵的心脏！


    红卵大约意识到这枚肉瘤的珍贵，因而小心翼翼地把肉瘤藏在根部，不敢靠近林恩。


    “小瞧我了。”


    林恩的喉咙里冒出一声嗤笑，随即环视一周，手指扣上城墙的砖沿，单腿蹬向墙壁，整个人被腿力弹射而起，瞬间轻盈地攀爬至城墙顶端。


    距离足够了。


    红卵并未意识到危机悄然来临，尚且沉浸在驱逐林恩的愉悦里，触须紧随着林恩的脚步，缓慢的贴着城墙攀爬。


    拉弓、瞄准——


    射箭！


    一个呼吸间，林恩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动作。


    光箭从弓弦上狠狠射出，“噗嗤”一声没入红卵的紫红色“心脏”！


    “啊——”


    这只被呼唤出来的异种生物发出尖叫，那声音像是利爪划过颅骨的“吱嘎”声，光是刺入耳膜就会浑身颤抖。


    林恩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伸出手腕放出沉睡的德拉贡，示意它快速吞食。


    德拉贡掀开眼皮，瞥了眼地面形态诡异的一滩红卵，瞳孔变成淡金色，在黑夜中散发出微弱光芒。


    看得出来，它并不想食用红卵，但奈何这是目前唯一能获取的异种生物了。


    “恰也的出现实在奇诡，并且时间线也相当混杂，并不是按照线性分布的。过去的并不一定发生在过去，未来的也不一定注定是未来——”


    林恩思忖着，一边注视着德拉贡把地面上的血迹舔舐干净。


    “——能够预料的是，既然主动暴露了诺拉的行迹，恰也一定会提前在真理之城驻扎。”


    林恩捏紧了拳头。


    有诺拉这个活生生的人质在，即便预料到恰也提前埋伏，林恩也注定会前往真理之城。


    真是酣畅淋漓的阳谋。


    另一边，德拉贡已风卷残云般地将红卵吞进腹中，口中吐出一团火焰，将地面上的残渣焚烧殆尽、“毁尸灭迹”。


    “希望这些足以支撑你启程。”


    林恩拍了拍德拉贡的脑袋，又伸出胳膊示意它盘踞，一边目光警惕地东张西望着。


    不管怎么说，这座城镇必定是呆不下去了。


    林恩不打算等到天亮，她决定迅速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