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片漆黑。


    梁宴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笼罩，窗外别墅的景观灯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一动不动。


    “记忆盒”三个字，还有阿K那句“共同记忆”的转述，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空气，让这间宽敞的书房，变得压抑而窒息。


    门，被轻轻推开。


    沈思柠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将水杯，轻轻放在梁宴手边的桌子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公关部已经拟了三个备选方案。”


    沈思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A方案，温情牌。挑三件和梁氏集团发展史相关的物品，把个人记忆拔高到企业情怀。”


    “B方案，艺术牌。让陆景明主导，用三件匪夷所思的东西解构这个主题，用荒诞消解严肃。”


    “C方案，亲情牌。用小泽的物品，把焦点完全从你个人身上移开。”


    她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所有的选择，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但她也明白，这三个方案，无论哪一个，都只是在“表演”。


    而那个“裁缝”，最想看的，从来不是表演。


    他想看的，是真实。


    是血淋淋的，被从记忆最深处，重新撕扯出来的真实。


    梁宴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沈思柠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去看那杯水，而是抬手，在自己的耳机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K。”


    “老板。”


    “把我书房保险柜，第三层，那个铁盒子，送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思柠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嫁给梁宴这么多年，进出这间书房无数次，却从来不知道，那个平日里只用来存放商业机密的保险柜里，还藏着一个……属于他私人的，铁盒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又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撞开了！


    陆景明冲了进来，脸上是罕见的，褪去了所有疯癫和戏谑的严肃。


    他甚至忘了换掉那身被蓝莓酱画花了的沙拉叶子衬衫。


    “表哥！”


    他大步冲到梁宴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个疯子在玩心理战！他想把你拉进他的节奏里！你别上当！”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情绪激动到破音。


    “什么狗屁‘记忆盒’！过去，现在，未来？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定义你的过去？！”


    陆景明一拳砸在自己手心。


    “明天，咱们直接摆烂！”


    “‘过去’，我们就放一块砖头！代表我们坚不可摧的意志！”


    “‘现在’，我们就放一个灯泡！代表我们脑子灵光一闪的智慧！”


    “‘未来’，我们就放……”


    他卡壳了。


    “总之！不能按他的剧本走！这个舞台，我们才是主角！”


    梁宴看着他，没说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梁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


    “陆景明。”


    “啊？”


    “你很吵。”


    陆景明：“……”


    他感觉自己一颗为表哥操碎了的赤诚之心，被无情地踩在了地上，还碾了两脚。


    大约半小时后。


    阿K亲自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绿色铁盒，送了过来。


    盒子不大，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搭扣。


    表面坑坑洼洼，边角处，露出了斑驳的铁锈。


    阿K放下盒子，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就退了出去。


    顺便，还把想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陆景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也一起拖了出去。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关上。


    世界，终于又只剩下梁宴和沈思柠两个人。


    梁宴伸出手，指腹在冰凉粗糙的铁盒上，一寸寸摩挲。


    他很久，没有碰过这个东西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


    “啪嗒。”


    一声轻响，他打开了搭扣。


    盒子里，没有照片，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一段过往的物品。


    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黑漆漆的，被火烧得焦黑的木炭。


    形状扭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沈思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块黑炭，又看看梁宴那张在昏暗中，轮廓愈发冷硬的侧脸。


    她忽然就明白了。


    “裁缝”的宣战，梁宴接了。


    但他不准备，按照对方写好的剧本，去“表演”一个供人观赏的悲惨过去。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写下新的台词。


    梁宴拿起了那块黑炭。


    他没有对沈思柠解释这东西的来历，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无处不在，正窥视着他的“裁缝”，说了一句。


    “想看我的过去？”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咔哒。”


    一簇橙红色的火焰，在死寂的书房里，骤然跳跃而出，映亮了他毫无情绪的脸。


    “如你所愿。”


    他将那簇火焰，凑近了那块，本就已经是焦黑一片的木炭。


    第二天。


    “记忆盒”的拍摄环节，在别墅的客厅里，正式开始。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将三个一模一样的，散发着淡淡木香的精美空盒，分别摆在了三组家庭的面前。


    李瑞导演拿着手卡，声音洪亮地宣布着规则，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瞟向梁宴的方向。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早早涌了进来，弹幕滚动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


    【来了来了！大型审判现场！】


    【我赌五毛，梁总今天绝对要爆个惊天大瓜！】


    【前面的别瞎说，万一只是放个结婚戒指秀恩爱呢？（虽然我不信）】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吗？跟暴风雨前的宁静似的……】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来了来了！大型公开处刑现场！我赌五毛，梁总会放一张黑卡进去，代表他富可敌国的现在。】


    【楼上格局小了，我觉得陆神会放一个外星人的头盖骨进去，代表人类艺术的未来。】


    【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吗？昨天裁缝那个挑衅太明显了，今天这个环节，感觉就是个陷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