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苦尘歌(六)

作品:《百草留芳

    “有谁还记得我这个被扔在蛮荒之地的公主?!这么多年!我送回云靖的求救信,诉说我遭遇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了无音信!我的父皇,我的兄弟,他们早就当我死了!指望他们来救我?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只会在需要和亲的时候,再送一个年轻的公主过来,重复我的命运!”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疯狂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绝望,令人毛骨悚然。


    笑够了,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什么礼仪庄重她全都不装了,发饰散乱,钗环乱撞,就连脸上的妆容也被她揉了个脏乱。


    “不过没关系了。敕拓完了,你看,它现在就要完了。而过不了多久,云靖……也就要改天换日了。”


    陆凝顿时了然,荼茶公主所有的计划看上去完美至极,可要达到这样的完美,势必要有一个人告诉她云靖的动向,对于这个真正和外族勾结的云靖内奸,陆凝始终都没有头绪,可如今听到荼茶公主那句“云靖也要改天换日”,让她几乎能在瞬间将人选确定在两个人之中。


    “那个人是谁?”陆凝质问道,只是她此行来最大的目的,她心中虽有猜测,但却也不敢贸然断定,当然,也不排除荼茶公主刻意误导的可能性。


    “人啊,别太聪明,尤其是女人。知道得太多,活得会很累的。”荼茶公主的笑容变得危险而模糊,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陆凝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而真实的劝诫,“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做个普通人不好吗?和莫苏勒,找个安静的地方,去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不一般。”


    可陆凝并没有如她所愿,而是冷漠地说出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是吗?”


    “可是莫苏勒,已经死了啊。”


    荼茶公主抚摸着陆凝脸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你开什么玩笑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鹰王会保下他的命的!他怎么会死?!”


    “鹰王?”陆凝冷笑一声,充满了讽刺和悲凉,“你难道不知道,鹰部早就背叛了你,背叛了敕拓,在王城被围之前就已经叛逃了吗?熊部和虎部在你的挑拨下内斗,几乎死伤殆尽,鹰部叛逃,如今守着这摇摇欲坠的王城的,只蛇部了。”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荼茶公主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如今就连片刻前的疯狂都不见,只剩下慌乱与难以置信,“你在骗我!莫苏勒怎么可能会死呢?他是敕拓上最骁勇的狼王!他……”


    “他是个战士!”陆凝打断她,一字一顿,压抑着愤怒和心疼的哽咽像一把把冰锥,砸向荼茶公主,“他是王!他要保护他的子民!他无时无刻不准备战死在沙场上,击退了敌军若干,最终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荼茶公主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陆凝的肩膀,指甲透过衣料深深陷入皮肉,“你胡说!我分明给了他活路!投降也好,假意臣服也罢,他都会好好活着的!”


    “杀死他的人,不正是你吗!”陆凝用力挣脱开她的钳制,“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如果他真的是个会轻易投降的人,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为了自己活命就可以放弃部落、放弃原则的人,那他就不会这么多年,在遭到王城忌惮、猜疑的情况下,依旧忍辱负重,隐藏锋芒,默默守护边境的安宁。你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所谓的给他活路,都是在逼他!逼他在忠义、在责任与你强加给他的‘生路’之间做选择!你明明知道他会选什么!你就是在逼他去死啊!”


    陆凝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是对莫苏勒心疼怜悯到愤怒至极的控诉。


    “你所谋划的,让他去做云靖的使者,让他在云靖皇帝面前表忠心,这样即便来日敕拓叛乱倾覆,他也有投靠云靖、苟活性命的退路,是吗?听起来多么周到!可你就从来都没想过吗?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在边境退守这么多年,约束部众,甚至不惜自损实力,都是为了那一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为了让更多的人,无论是蛮族还是云靖边民,都能活下去。他不想干涉你的决定,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自己战死!”


    这番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剥开了荼茶公主为自己构筑的美梦,将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小几上的青铜烛台。烛台倒地,燃烧的蜡烛瞬间点燃了垂落的华丽帷幔,火焰“呼”地一下窜起,沿着易燃的丝绸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舌开始贪婪地舔舐着宫殿的梁柱。


    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陆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给了他选择……”


    陆凝看着迅速扩大的火势,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回头对着那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和疯狂的身影,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的母亲。”


    “母亲”二字,此刻却化为了利剑,彻底刺穿了荼茶公主所有的坚强。她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猛地瘫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火焰在她周围蔓延,热浪扭曲了空气,映照着她瞬间失去所有神采、惨白如鬼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疯狂而悲凉的笑声,带着绝望、崩溃和解脱,从她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坐在那里,看着越来越近的火焰,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恍惚中,时间的壁垒似乎被这大火烧穿,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冰冷而压抑的产房。


    “公主,是个小王子,眼睛很大,长得很像您呢。”接生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彼时不到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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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的荼茶,虚弱地靠在枕上,看着那张皱巴巴、却依稀能看出与自己相似轮廓的小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母爱,而是无边的恐惧和怨恨。这个孩子,是她屈辱的证明,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把他送走。”她扭过头,声音冰冷而虚弱。


    “可是公主……他还这么小,您是她的母亲啊……”嬷嬷试图劝说。


    “送走!立刻!马上!”她猛地转回头,厉声喝道,眼中是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与绝望,不敢再多看那孩子一眼。她害怕再多看一眼,那点可怜的、刚刚萌芽的母性就会让她心软,让她背负上这个她根本无法承受的重担。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花,纷乱地闪现。十八年后,王城各部首领觐见。那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的年轻狼王,穿着银亮的铠甲,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臣,新任狼王莫尔穆罕·莫苏勒,参见可汗、可敦。”


    那一刻,也许是天生的母子感应,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野性与隐忍的眼睛,为何……为何眼前这个人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如此相似?她几乎是失态地,在可汗还未开口前,就急切地问道。


    “你,多大了?”


    “回可敦,十八。”


    “生辰是何时?”


    “三月初六。”


    “你……你一直是在狼部长大的?”


    “是。臣自幼在狼部长大。”


    “你身上可有……可有……”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他的脖颈、手腕,试图寻找什么印记,可她忘记了,她连自己的孩子身上有什么胎记都不知道。


    年轻的狼王微微蹙眉,似乎对她的追问感到不解和些许冒犯,他低下头,沉声道:“可敦,臣多有冒犯,请多见谅。”


    她当时为何没有追问下去?为何要放任他离开?是害怕知道那个答案吗?害怕确认那个被她亲手抛弃、以为早已死在漠北风雪中的孩子,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以这样一种耀眼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近在咫尺,却母子相见不相识?她是在害怕相认后的局面,还是害怕面对自己当年的残忍?


    火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宫殿,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开始弥漫。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屑从头顶落下。但荼茶公主只是瘫坐在原地,继续笑着,笑着,泪水奔涌而出,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那笑声,是祭奠,是忏悔,也是彻底的毁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最后的意识被火焰和浓烟吞噬之前,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银甲少年,在觐见结束后,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夕阳的余晖透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如此耀眼,又如此……遥远。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