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广袤死寂的宇宙中漂泊多久了？


    她不清楚。


    一次次撕裂时空，驾驶战机随虫洞空间跳跃，再撕裂，再跳跃……周而复始，即便以她的耐力，持续而频繁地维持时空穿梭，也带来了精神的疲惫。


    又一次空间跳跃后，战机的智能系统接管了航行任务，在宇宙中缓慢滑行。


    “呼……”


    殆梓熙背靠驾驶座椅背，呆愣愣地遥望远际，片刻后，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侧后方空间里堆放的几个密封箱和鼓囊囊的包上。


    这些东西，是临行前那几个科研疯子，以“顺手清理实验室冗余物资”等借口，硬塞上来的，大部分是备用燃料，有些是应急注射剂与营养补剂，还有几本书籍，以及一些用以打发时间的娱乐用品。


    看着大包小包的“冗余”物资，殆梓熙嘴角扯动一下。备用燃料大有用处，可那些营养剂于她形同鸡肋，她现在又不需要靠摄入食物维持生命活动，还有那些书本，带上战机只会加重负重。


    古怪的是，她当时想都没想就带上了。


    胸膛内浮起一丝暖意。


    她一向暴戾，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净，他们居然会想着为她准备这些？


    想到这，那丝刚升起的暖意就被她强硬压下。


    不对，或许他们不是关心她，只是她作为黎明的统领者，活着对他们更有利罢了。这一年多来，她没有全力出手过，没有展现最恐怖的力量，倘若有一天，他们见识到真正的她，还会送来这些物资吗？恐怕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嘴角那抹弧度被抹平，殆梓熙将实现移向前方的观察窗，窗外的宇宙无垠，很美。


    亿万星辰像被洒落黑丝绒上的碎钻，星云绚烂，偶尔有小行星残骸拖曳光痕一闪而过，星海茫茫，幽深迷离。


    但它太大了。


    没有声音，没有其他生命迹象，孤寂，空旷。只有她一个人，驾驶一艘小小战机在飘荡，茫然前行。


    导航屏幕上，除了预设航线上一个人目标红点在闪烁，再无其他，殆梓熙目光恍惚一瞬。


    十亿光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九千尘在屏幕上展现的那副闪烁不定的星图，或许并非它此时此刻的模样，只是它过去的影像，那座被诡异能量笼罩的星系，可能已经膨胀或是坍缩，消失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希望这座星系就是榕尊口中那个光辉风暴，那么，至少它在一年前，是确实存在的。


    疲惫感和怅惘攫住了她，现在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理清身世之谜又有什么意义？迟早会化作这无尽宇宙中一丝尘埃，她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心情跌落谷底时，手腕上的金属手环落入殆梓熙眼中。


    这是临走前，塞拉菲娜交给她的。


    当时塞拉菲娜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她没仔细听，反正她的意思就是，即便隔着难以想象的遥远距离，这块传音手环也能将紧要信息传回达塔诺，不过延迟很严重，总比没有强。


    她抬手按在手环侧面，抉择措辞片刻，才以最平淡的语气道：“我离开多久了？一切都还好吗？”


    这段话何时才能被接收，全是未知数。


    做完这一切，殆梓熙整个人瘫在驾驶位上，任双臂垂落，目光空洞地遥望那片幽深璀璨的星图。


    “你看起来孤独到想一口气撞死自己。”


    体内的倒影嘲笑。


    殆梓熙倏然笑出了声：“那还真没有。再说了，我要是真死了，你不正好取而代之吗？”


    “……你这幅样子太弱了，我才不要。”倒影嫌弃地嘟囔两声，话音渐小，它又索回了那片暗红心渊。


    ————


    起初，这段孤独的航行确实让殆梓熙迷茫，她会遥望星空出神许久，甚至偶尔主动，“友好”地与体内倒影说上两句话。


    随着时间推移，忧伤与孤独悄然消失，殆梓熙不再因自身处境产生任何动摇，对于倒影刻意激怒她的低语置若未闻。


    唯一的目标，就是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


    打开时空之门，跳跃。


    重复。


    重复。


    她的眼神愈发坚定。


    又一次穿过虫洞，战机猛然悬停，殆梓熙双眸骤亮，是眼前的景象太亮，不远处赫然悬浮和一座亮到不正常的星系！


    眼前星系与九千尘呈现的星图大同小异，它像一朵绽开的芍药，无数发光恒星与星云构成它的花瓣，花心赫然就是炽烈到极致的巨型发光体，整座星系大体呈现淡雅红绿色。


    显示屏中央的红点骤然闪烁。


    “找到了。”


    殆梓熙眸光一凌，立即集中精神，准备再次撕裂空间，构建一道直接切入星系内部的时空之门。


    视觉上的近，不代表她与它之间的距离近。


    在她凝聚能量的瞬间，驾驶舱内红光狂闪。


    “警报！警报！”


    刺目的猩红感叹号跃上所有分屏。


    身前另一道侦测屏上，不知何时已出现密密麻麻的异常光点，正向她疾速逼近！


    “陨石群？”


    精神感知与战机的成像系统同时扫出，她得以看清，那哪是什么陨石群，分明就是一艘艘太空战舰！


    大大小小，组成一支庞大的舰队，已悄然将她包围。


    其他智慧生命？而且科技水平不低。


    惊愕一瞬，殆梓熙迅速在控制台上操作，更试图强行打开一条脱离包围的虫洞。敌众我寡，最好先避战，她亦不愿节外生枝。


    显然，对方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没等她的时空之门成型，数道高能光束已扭曲空间从不同角度精准袭来，目标明显就是她所在的战机。


    战机险之又险擦过几道光束，但一道范围性能量波狠狠击中战机尾部，殆梓熙眼前各屏瞬间全红。


    “啧！”


    “该死！”


    她和倒影同时咒骂出声。


    战机失去平衡，殆梓熙稳住心神，强行在翻滚战机的侧前方凝聚一道小型时空裂缝，在即将与战机一同冲进裂缝的刹那，通讯手环中断断续续传来塞拉菲娜的声音：


    “你离开……一年…一切还好……但…乌斯找你……遗体已安葬。”


    一年？看来他们接收到消息时，她已离开一年，但乌斯怎么就安葬了？死了？


    殆梓熙分神的刹那，那座星系中心的发光体光芒陡盛，爆发强悍吸力！


    “不好！”


    殆梓熙和冒烟的战机被那股吸力攫住，被拖向那座光芒大盛的星系。不知多久的混乱过去，战机坠落在一颗岩石行星上，炸开冲天火光。


    滚滚黑烟中，她骂骂咧咧踹开机舱门，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


    “什么鬼地方。”


    抬眼，远处有起伏山峦，近处有馨香花暖，环境看起来还不错，与地球和达塔诺相似。时空之门在她被吸入的瞬间就已紊乱，那些舰队并未立马追来，不知是否无法突破星系外那层辉光屏障。


    她回头看向战机，战机基本已报废，好在，被击中的瞬间，她就将重要物品一股脑丢进了普渡。只是看着战机残骸，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太空舰队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早晚让他们吃吃苦头！


    一通暗骂后，殆梓熙将此仇记下，精神感知扑向全球，仔细打量这个新世界。


    忽然，她眸光微闪。


    人类？


    灵视所见，这里有着与人类外形相同的智慧生命体，有规整的建筑，纵横的通道光带，科技水平不比黎明主导下的达塔诺低，也不必记忆中的地球低。


    收回感知，她聚现一道传送门，朝感知中最大那座巨型城市掠去。现在需要确切信息，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光芒暴涨是怎么回事？这座星系到底是不是光辉风暴？那些围攻她的舰队又是什么来头？


    悄无声息出现在城市中心，殆梓熙收敛所有外泄威压与力量，步入这座繁华的超现代化都市。


    比起达塔诺人，街道上的行人更像普通地球人，语言自然是不互通的。


    一切井然有序。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渐渐察觉一丝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稀薄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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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迷蒙烟光，能量与幻能不完全相同，却与她自身的能量隐隐共鸣，产生牵引，就像同源不同枝。


    “这是……”


    奇怪，又令人兴奋。


    在她挤着行人而过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希望大先知会给我们带来一个好消息！”


    殆梓熙脚步猛然顿住。


    她，听懂了！


    刚才明明没有通过精神感知强行理解他们的情绪，但她却直接理解了此地语言。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长街两侧光屏上滚动的文字，那些字符，竟然自动转化为了能够理解的语言。


    这是怎么回事？殆梓熙拧着眉头对一位路人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停下呼喊，神情古怪地打量她一眼：“秩序高峰第五主星城啊……”他说了一大串地名。殆梓熙堪堪点头道谢，奇了怪了，不仅能听懂看懂，连她说的话也自动翻译成了对方能理解的语言，和她初至达塔诺时一样。


    “哟~还真是特殊优待哈，看来这地方和我们缘分不浅。”倒影阴阳怪气地调侃。


    殆梓熙没理会它，更关注的是空气中烟光般的能量，她有意牵引，共鸣感就愈发清晰。


    这股力量同样与她的力量相似，却不同于幻能，幻能能做到的，她能做到，幻能做不到的，她也能做到，这些眼烟光能量更接近她这种抽象的能量。


    如果将这些散落整个星系的外泄能量逐步吞噬，化为己用，她或许能更强！


    正当她暗自盘算，准备悄然吸收周围能量时。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人群立即骚动，纷纷看向同一个方向，神色敬畏而期待。


    “大先知来了！”


    “肃静！”


    只见一支手持枪械的士兵排列整齐，几位军官簇拥一位神父般的中年男人出现。人们更加激动地喊着对他的尊称。


    喧嚣声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殆梓熙不耐地蹙眉，抬眼随意瞟向那位众星捧月的大先知。她倒要好生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物，能引起如此反响。


    目光与那位大先知的视线偶然相触，四目相对。


    “噗——！”


    原本神情庄严的大先知突然浑身剧震，双目瞪圆，毫无征兆地狂喷鲜血！整个人重重摔在地面，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殆梓熙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回事，突发恶疾？没等她理清思绪，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扎入她耳中。


    “啊！！大先知！大先知死了！”


    “是谁？！”


    “那个女人！她刚才还奇怪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一定是她！”


    “她周身那是什么？！”


    无数目光瞬间锁定正蹙眉疑惑的殆梓熙，为首那位壮军官更是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先给我抓住可疑人士！”这一喊，全副武装的士兵瞬间将枪口对准她，周边人群轰散。


    殆梓熙：“……？？？”


    这就要开打了？


    她只是想把他们用不上的外泄能量拿走而已，他们自己不用，也不用蛮不讲理将枪口对准她吧？而且他们大先知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就看了他一眼！甚至只是瞟了一眼！就一眼！


    面对汹涌杀意与敌意，本能的，她在士兵围攻的瞬间就展开一道能量屏障，身后更凝现数道黑红能量圆屏，其间威能蓄势待发。


    见此，人群中的喊叫声愈发惊恐愤怒。


    “是畸变者！她果然是畸变者！”


    “滚出秩序高峰！”


    连她体内那个倒影也懵了，在脑海中怪叫：“喂！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身份秘密？这地方的人怎么一见面就扣这么大一口黑锅？！”


    殆梓熙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秘密，还用得着千幸万苦跑来这里找吗？”


    军官愤怒的声音传来：“竟然又是畸变者，给我开火！死活不论！”


    刹那间，弹雨与特质能量光束向她倾泻而来，武器的威力远超预料。


    殆梓熙不得不收起原本的漫不经心，血色眼眸中一闪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