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激烈的反应，水云身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淡笑：“看来，在你我相识那个未来，我的确死了，那么，我的意识屏障是否起过作用？”


    作用吗？她难以回答。


    水云身已从殆梓熙的沉默中读懂答案，鬼使神差地，她抬手轻轻拍在她紧绷的肩头，神色坦然：“别难过，看来在未来，我们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能让你如此挂怀，我的牺牲，必然不会白费。”


    殆梓熙反手握着水云身的手，瞳色灼亮，“听我说，不要去异界，独自离开，你的牺牲或许会引发更糟糕的灾难。水云身，留在这里，留在达塔诺，带着你的力量和智慧留在此地，这远比孤独消逝的作用大得多。”


    “预言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知晓预言后，因恐惧而提前走向预言。现在行动不算晚，一定要利用对预言的知晓改写预言。”这是命理曾对前理性尤印所说的话，殆梓熙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预言是既定的死物，但未来仍可变，留下，在灾厄到来前编织新的可能吧。”


    对方眼中的笃定，绝非谎言或算计，水云身沉思片刻，似懂非懂地颔首：“既然远走异界无法从根源解除祸端，那我便留在此界，与这片土地一同面对灾厄，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殆梓熙张开双臂笨拙地环抱前者，声音闷闷的：“我该走了，一定要好好活着。”


    即使明白说服这个世界的水云身留下，改变的也只是一个平行支流的故事，原世界水云身缺失的意识不会凭空归来。这对她毫无益处，甚至可能因干涉平行世界引来反噬，可她就是想让水云身活着，只要她能够站在她所爱这片土地上，继续走下去。


    水云身显然愣了一下，旋即放松下来，轻拍殆梓熙背脊，声色柔和：“我会继续活在这个世界，活到能够与你真正相见的那一天，来自未来的好友。”


    “……好。”殆梓熙轻声回应，心下却明了，平行世界根本不会诞生另一个“殆梓熙”，这里的水云身注定等不到她。不过，就让她抱着这个念想，一直活下去吧。


    短暂的相拥后，殆梓熙松手起身，后退一步转身，凝现暗红幽深的时空之门，在迈步踏入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


    雷光渐退，水云身静静站在湖畔，周身烟光朦胧，正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殆梓熙凝神浅思，随即绽开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她轻声开口，没有说出那个永远等不到的名字：“未来见。”声音同风消散。


    ————


    抵达原世界，殆梓熙疲惫地坐在悬浮椅上，过于频繁地跨越时空，巨大的力量消耗让她感到空虚。


    她下意识抬手揉搓双眼，却触及脸颊上一行湿迹。


    是泪。


    ————


    她的身影再度出现，是在太空的云熙号上。银白色通道内灯光幽冷，殆梓熙快步走向九千尘的研究室。


    自动门滑开，九千尘站在观测窗前，正凝望达塔诺星球，听到声响，他转过身疑惑道：“你怎么突然过来？”


    “我找到母亲无法苏醒的原因了。”她出言打断他。


    九千尘搁下手中的记录本，示意她继续说。


    殆梓熙捏着鼻梁，深吸一口气，“她的意识，已在去年主体生命消亡的时候消散了……”她将平行世界水云身所说的话简短转述，看向九千尘的目光充满无力，“我能修补灵魂，重塑身躯，却无法凭空凝结已消散的意识，那是一个人的人格。”


    “你的意思是，”九千尘话音发颤，“阿云她永远无法苏醒了？”


    她同他匆匆走向维生室，“她旧日那份意识，恐怕已无法找回，只能期望如今这具躯体未来能够诞生新的意识，我不知道，这是否能成功，诞生的新意识，又是否是原本那个她。”


    舱室内温湿恒定，灯光柔和，水云身安静地躺在床上，依旧是婴儿般的形态。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九千尘攥紧床帘，话音嘶哑。


    殆梓熙垂眸不语，久久，她转向九千尘，“我不能长久留在这里，甚至不能频繁靠近，我的存在，乃至体内这份不稳定的能量，会引来目前无法对抗的高纬度敌人，它们的目标是我，包括被我牵连的一切。”


    “在我必须离开时，母亲和这个世界，就拜托你了，”她顿了顿，不自然地道出那个称呼：“父亲。”


    九千尘神色僵住几秒，旋即转头看她。“父亲”这个称呼能从她口中唤出，让他心头酸涩翻涌，他重重点头：“我会的。所以，这就是为何你一定要寻找‘光辉风暴’？”


    “是。”


    九千尘凝望着沉睡的水云身，长叹一口气：“我会与厄斐等人加大搜寻力度。”


    返回总部后，殆梓熙将自己每日的时间严格分成几个板块。处理完事务的间隙，她将自身投入严格的训练室，这里模拟着各种极端环境与能量乱流，她要确保在力量受限或耗尽时，顶级的体术与战斗技巧仍然能在绝境中求生，更要确保自身那拥有活性的诡异能量，不会在她大肆释放力量的情况下吞噬本身意识。


    抽空时，她便返回净祷之庭与云熙号，安静地坐一会儿，为她们施展“祝福”，或是返回普渡，与小小的本本互动片刻，以此缓解疲劳。


    本本那家伙实在可爱，明明小小一个，倘若她一不留神，就会对它造成伤害，可它仍会扇动翅膀径直扑向她。


    短暂的温馨时常令殆梓熙重现温柔笑意，与本本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偶尔还会带着橄榄枝一同进入普渡，聊聊闲话，看本本在两人肩头跳来跳去。


    如今，黎明组织与多个大国贸易密切，达塔诺科技水平进一步攀升，“塔”的网络覆盖率不断拓展，就连在类似桧脊山的偏远地区，也能通过“塔”的网络召现金目鸽，链接庞大的信息网络。


    交通、制造、民生、娱乐……轻重工业迅速发展，文明的面貌肉眼可见地剧变。但随之而来的，还有趋向恶化的环境问题。


    多个国度主动提出与黎明组织合作军队招募并进行现代化训练，作为合作最深的国度，臧歌君甚至慷慨赠予赤焰盆周边方圆四百里土地的一千年使用权。


    殆梓熙坦然接受各国的合作，但附加一个条件：所有与“黎明”合作的国家，不得将由此获得或训练的军队、重武器，用于任何形式的主动侵略，只能用于自卫和防守。


    理由简单而直接：她不喜欢战争。


    多数合作方在权衡利弊后，欣然接受了这份约束，并在合同书上签字画押。


    此后，莉万亚便大规模地招募士兵并训练正规军队，晦晦、朔、埃尔固心无等人则将幻能战斗技巧融入。江歌与橄榄枝带领的团队，创作了大量宣扬和平、平等、共生的书籍与影像资料，从思想层面铺垫新文明基石。


    但光鲜下的暗流从未平息，许多未直接受益的地区和群体，对暴君殆梓熙的恐惧日渐加深。那些被蒙蔽双眼的群众，只看得到她过于暴力的手段，以及过于偏离常规的理念。


    日常的高压与忙碌，殆梓熙索性将大部分繁琐事务交予赛拉斐娜处理，更多时间都泡在训练室。


    那一天，她正与闲下来的莉万亚完成一轮极限对抗训练，目光无意扫向偌大训练场另一侧，一个正做体能训练的身影吸引了她的全部视线。


    黑色长发，身姿挺拔，他低头调整护腕时，垂落的发丝与侧脸角度，与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有三分相似。


    尽管细看，那人的五官，气质都与忆柒截然不同，但那一晃而过的模糊印象，已令她胸腔内的核心颤动。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莉万亚挑了挑眉，“看这么久？难得见你对谁这么关注。”


    殆梓熙猛地回头，话音染上几分慌乱：“他是谁？之前没见过。”


    “新来的原住民，自愿加入组织，底子不错，叫乌斯。”莉万亚有些好奇地观察她的反应。


    “给我看看他的资料。”


    莉万亚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唤现金目鸽，屏幕上投出有关那人的简要信息：“乌斯，来自臧歌君通天塔高原，年龄两百一十四岁，幻灵师，综合能力评估A+，无不良记录，社会关系简单，有个妹妹……”


    “通天塔？”殆梓熙低声重复。这太过巧合了，忆柒消失那日就是在通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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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去我的办公室。”


    莉万亚：“现在？”


    殆梓熙：“现在，我需要确认，他是否是外来伪装者。”说完，头也不回走向淋浴间方向。


    “等等，”莉万亚叫住了她：“走反了。”


    殆梓熙停在原地，望着通道尽头怔愣片刻，压下杂乱的思绪走向正确方向。


    ————


    办公室外，乌斯已安静候在此处，他换下了训练服，身着黎明组织的银色军装，黑色长发垂在肩侧，双眸是纯粹的乌黑，少了忆柒的傲气瑰丽与神秘，但在某些时刻，乌斯的身形轮廓，的确与忆柒有几分相似。


    见她到来，乌斯立即站直行李，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长官。”


    殆梓熙略一颔首，淡然打开办公室门：“进来。”


    办公室内，她没有坐回悬浮座椅，靠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环抱双臂，打量站在不远处的乌斯。


    他站得笔直，任由她审视的目光扫遍全身。


    气氛凝滞，殆梓熙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半生思，戒指内没有一丝有关忆柒的生命波动，对眼前的乌斯毫无反应。


    她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乌斯，无形威压让他下意识蹙眉，依旧没有后退。殆梓熙停在他面前，感受着对方与忆柒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你叫什么名字？”


    “乌斯。”他立刻回答。


    “来自哪里？”


    “通天塔高原。”


    “知道我是谁吗？”


    乌斯迟疑一瞬，旋即流畅回答：“殆梓熙大人，黎明的统领者，行走在世界之巅的引导……”


    “不用说了。”殆梓熙打断他公式化的回答，双眸微眯。刹那间，一缕湮灭之芽如毒蛇缠上乌斯脖颈，他瞳孔骤缩，却依旧强撑着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张攥成拳，没有试着反抗。


    “你是谁？”殆梓熙的声音压得很低，血瞳紧紧锁视他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忆柒总爱以一个身份死亡，再以新身份出现在她身边，如果他是忆柒，再如此直接的逼问下，总会露出破绽。


    “乌斯。”他声音发紧，依旧只吐出这两个字。湮灭之芽微微收紧，乌斯呼吸变重，额角渗出冷汗。


    殆梓熙再度逼问：“你是谁？”


    “……乌斯。”他声色发颤，目光却未闪躲，眼底更显一份不明来源的执着。


    还在装？或许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最后一遍，你是谁？”殆梓熙瞳色亮红，施展了瞳术，湮灭之芽快速收紧。


    乌斯再支撑不住，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勉强靠双手撑住地面，他大口喘息着，却依旧只回答那两个字：“乌……斯。”


    湮灭之芽倏然消失，殆梓熙像是突然泄了气，周身压迫感消散大半。难道真的不是？困惑感传来，夹带一股她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瞳术做不得假，在那瞬间的精神入侵下，她感知到的，只是一个普通而纯净的“乌斯”，那个爱用新身份戏弄她的家伙没有出现。


    乌斯刚缓口气，一股力道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殆梓熙已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余夜，忆柒，余夜忆·威尔纪柒。”


    如果是他，哪怕伪装得再完美，哪怕刻意隐藏能量波动，被如此直接地呼唤名字，总该有一点反应吧？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乌斯愣住了，并非伪装被戳穿的惊慌，而是茫然与错愕。他眼底更是泛起微红，混杂难堪委屈，以及失落。


    “长官……”此刻，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并非您身边某位重要人物。我妹妹曾告诉我，您与一位看起来极度危险的男士从天而降，将她们二十多人救出深山。她说，那是一位绿发红瞳的神明，和一位黑发紫瞳的神明。”


    殆梓熙松了捏着他下巴的力道，记忆被触动些许。二十多位女性？似乎，的确有过这件事。


    乌斯的声音低下去，有些自嘲：“我以为，您今天在训练室看向我，召我来这里，是因为您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原来，您只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