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梓熙的意识猛然跌入一片无垠之地，眼前世界天旋地转，无天无地，唯余一片血腥暗红。


    面前，另一个“殆梓熙”缓缓显形，对方形貌与她分毫不差，却通体覆盖一层扭曲的黑色粘液，正不断蠕动滴落。


    那个她，是倒挂着的。


    头颅向下，双脚朝上，似与她站在截然相反的维度界面，彼此视线恰好对视。


    殆梓熙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被死死钉在原地，连力量也无法调用，意识甚至在落入这片空间时开始模糊。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倒挂的她嘴角咧至双颊，瞳色化为全黑，“我当然是你啊……外面的世界多么令人痛苦，连平行世界都在排斥你，不如……”她的上身错位般出现在殆梓熙面前，附着粘液的手抚上她脸颊，“让我替你活下去，怎么样？把所有痛苦与愧疚都交给我，我会用更有效的方式处理一切。”


    “你不是我，倘若你真是我，就应该知道我最深的执念从不是逃离痛苦，而是活下去。无论背负什么，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要活下去！把世界烧成灰烬也好，把自己碾成粉末也罢，只要还有一缕意识，我就会再度重来。”


    殆梓熙压下心中恶寒，再度调用力量，却发现半数黑色力量皆源自于那个诡谲的她，这份力量接触自己意识体的刹那，甚至开始侵蚀她的意识！


    “啊，被识破了，可你还没意识到吗？”另一个殆梓熙咧嘴笑：“这份你引以为傲的侵蚀性力量，源自于我，不，它就是我。”


    源于她？莫非通天塔大战当日，她彻底觉醒并使用的，是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活性能量？而自己如今的力量体系，是自身本源与这份诡谲力量融合的产物。


    所以律令天式会将她称为“害虫”。


    若如此，她既能凭此创伤天式与忆柒，或许也能重创眼前这个意识体，绝不能被它吞并意识！


    “滚开！”唇枪舌战间，殆梓熙疯狂凝聚自我意识，周身威能蓦然爆发，将另一个她斥退一丈开外，对方身形如故障闪烁。


    暗红空间微微震荡，另一个她笑意愈发瘆人：“很好，就是这样，使用我，依赖我，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消失，终结占具主导意识，成为新一个‘殆梓熙’。你越强，我亦愈发强大，下次见。”


    空间逐渐瓦解，殆梓熙凝望另一个她冷声开口：“就算拥有自我意识，你只是我体内一份力量，终将被我所用，你既以我的形貌出现，就注定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哈？”对方笑容微僵。


    殆梓熙反击道：“难道，你不是下意识认为自己是‘殆梓熙’，而非‘我’吗？你既然要成为‘殆梓熙’，就注定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你已经否定了自我的特殊存在。”


    “你……”倒挂的她愤怒咆哮：“荒谬！可笑！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殆梓熙的意识猛然从那片恐怖压抑的空间抽离，头痛与虚脱感令她眼前发黑，当她看清世界时，眼前景象已发生巨大改变。


    仍旧是方才那片废墟，但以她战立的位置方圆近百米区域都化作一副扭曲的景象，地面开裂，填满她的能量，如血汩汩流出，建筑残骸被诡异的黑红威能扭曲。不远处的幸存者哭嚎着后退，直视她的目光唯有恐惧。


    前方不远处，彦亓正筑起一道翠绿光华，抵挡残留的侵蚀性能量，眸中带着警惕与戒备，“你是谁？！”


    环视四周，她终于意识到，刚才意识沉沦时，体内能量无意识主导，已失控摧毁了这片区域！必须立刻离开！抹除痕迹切断联系！更不能回答榕尊的质问，不能让这个世界因她沾染更多有害因果！


    殆梓熙后退半步，瞬间在周身筑起一道屏障，更以强大精神感知抹除周围生命体关于刚才的记忆片段。她顾不上这样做会对他们造成轻微痛苦，记忆必须即刻清除，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时空之门在身后大开，她最后瞥了一眼彦亓，转身迈入时空之门，只留下一片废墟与一群茫然的生灵。


    重回原世界办公室，殆梓熙撑着桌缘像普通人一般大口喘息，试图平复胸膛内的恐慌。绝不能成为无意识的行走污染源，不能乱，更不能被那个“她”等到任何一丝崩溃的时机。


    强压下情绪，殆梓熙凝出一道黑红威能，目光穿透能量看见里面那具倒挂着窃笑的意识体，“我警告你，不许再趁我意识不稳固破坏周围一切，否则，就算同归于尽，我也会把你的意识彻底摧毁！”


    短暂的沉寂后，一道事不关己的话音幽幽传来：“破坏？那可不是我做的，是你，亲爱的，是融合了两种截然不同力量后，成为‘混乱’的你。要小心啊，下一次失控会在哪里呢？”


    低语声渐退，殆梓熙暗骂一声，将翻涌的暴戾压下。现在不是与那个倒影争论的时候，一个平行世界不存在她和忆柒或许是偶然，需要前往更多平行世界，才能验证结论的真伪。


    殆梓熙继而凝视桌上的定位锚点。唯有探寻她和忆柒从何而来，理清“我是谁”，“我来自哪里”这类根本谜题，才能理清自身力量为何诡异，找到压制那倒影的方法，乃至明白“我该去往何处”。


    它尚未主导她体内的力量，或许正是因为其中一种力量对它而言，与律令天式一样，皆为异物和侵害。只要保持这种平衡，她总能找到除去一切阻碍之敌的方法。


    殆梓熙再次驱动融合性的黑红威能，这一次，却小心地约束那股有自我意识的力量。办公室内，又一道时空之门裂空而现，她的身影没入其中，前往更多达塔诺平行世界。


    如幽灵般穿梭于个个世界，她所见的达塔诺各不相同，文明或辉煌或黯然，生灵或挣扎或麻木。她一切探查手段寻找她与忆柒或许存在的能量印记，搜寻万物记忆或因果牵连，甚至暗中接触某些关键人物。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忆柒到来的痕迹，没有她留下的任何足迹，甚至没有任何有关她二人的近似传闻。


    又一次穿越，殆梓熙落入千余年前达塔诺镜世界的一部分，长生境。景致依旧如梦似幻，她看见了翎羽如雪的白凤幻羽，按她所知的历史，此刻正是前世泠与幻羽相恋的时节。


    然而，这个世界没有泠。


    正如“殆梓熙”不存在一般，有关她的一切皆不曾存在。


    殆梓熙站在长赢的雨中，看着幻羽臂展双翼，化作一道莹白流光消失在雨幕中，雨的寒凉侵染了她。


    她沉默地打开时空之门，前往下一个平行世界。


    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她目睹了更多的“结局”：命理的预言在多个世界应验，蚀离黑暗面所化的至恶皇在不同时间出现。有些达塔诺文明在至恶皇的控制下化为焦土，有些世界中，主神依旧是水云身，但另一位神明的子嗣成为了加速世界崩毁的源头，纵使与预言有差异。


    种种悲剧，种种救赎，种种世界的生灭轮回，都与“殆梓熙”和“余夜忆·威尔纪柒”无关。甚至，在她留意后，发现平行世界中泠也不曾存在。


    “不对。”殆梓熙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方。或许，异常源于地球？


    她耗费更大力量，抵达平行世界的地球，所见大同小异，一切似曾相识。她开始搜寻自己可能存在的痕迹，却依旧是徒劳，在她探访的所有地球平行世界中，都没有“殆梓熙”，无论是作为普通人，还是特殊存在。


    忆柒和她是“Bug”吗？每当她这样想，先前所见的另一个她就会在脑海中肯定：“是啊，你存在是错误，所以，让我来接替主导意识。”


    带着麻木与最后一丝偏执，殆梓熙开启最后一次平行世界之旅，出于私心，她将时间点定在三十余年前的达塔诺，在那个时节，水云身正欲只身前往异世界，以自我远去隔断预言之力。


    她想再看她一眼，纵使只是平行世界的她。


    时空乱流格外狂暴，殆梓熙落定时，通道另一头，是正值仲夏的圣德娜迦湖畔，远天火云如烧。


    她的目光瞬间捕捉到湖畔那抹圣洁身影。


    水云身背对湖面，遥望大地，周身神力起伏，在她身前凝成一道散发危险气息的时空之门，门内气息完全不同于达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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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混乱，陌生。


    ……母亲。


    禁忌通道凝成的刹那，方才炫彩如虹的天光瞬间褪色，阴云翻滚，内里闪烁不详雷光，凌风呼啸，一道冷白雷光猝然劈落圣德娜伽湖，炸起冲天水柱。


    殆梓熙面色一凝，心知水云身要在如此天威下孤身踏入那道自我毁灭之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果，水云身会在异界散尽力量，被剥夺五感，最终迎来陨落！此刻，所有关于因果污染的理智权衡被最深处的情感碾碎，她绝不能亲眼看着她再度走向灭亡！什么因果循环，去他的！


    “住手！”


    殆梓熙倏然现身，狂戾的黑红威能将水云身身前那道时空之门击碎，在原地留下一道深壑。她目光死死锁住水云身，近乎哀求地喊道：“不许进去，回来！”


    她顾不得许多，在第二道天罚雷光刺向水云身时，飞扑至对方身前将她撞离原地，自己结结实实抗下雷光。她闷哼一声，预期的温馨重逢并未出现，断日剑剑尖已抵在她脖颈。


    “外来之人？”水云身清冷话音带着威压，眸中只剩敌意。显然，在殆梓熙现身施展力量的瞬间，她便已察觉对方身上诡异的混乱气息，第一判断，对方是趁乱入侵的异界之敌。


    殆梓熙看着母亲面上的戒备，解释的话语堵在喉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水云身在断定她是威胁和，果决地挥剑攻来，神光大盛，招招直逼要害。殆梓熙不敢还手，怕难以控制力量伤到对方，更怕加深误会，“听我说！我来自未来，是你的……好友，我看到了你的结局，以及你离开后达塔诺发生的一切。”


    水云身攻势微顿，语声更冷：“跨越时空扰乱因果，更是禁忌！”


    见她疑虑不减反增，殆梓熙立身原地不动，任攻击落于己身，她肃然开口：“就算你现在孤身离开，牺牲自我，也无法隔断预言所示的毁灭。命理的预言所示，并非一重灾厄，在我踏过的许多平行世界中，至恶依旧会带领折骨侵染文明，你此刻离去，只会让自己消失在无谓的牺牲里。”


    “……所以，别走，别孤身走向死亡。”


    “预言”二字，终于让水云身的攻势停下，她持剑而立，迎着对方悲悯的目光看去。那个关乎世界存亡的预言，除去命理外，只有她、榕尊、以及理性之神尤印知晓。


    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外来者，竟准确提及预言，且断言她的行动无法改变结局。


    水云身神情飞速变换，断日剑依旧指向殆梓熙，但杀意已悄然散去，“你究竟是谁？来自怎样的未来？”


    殆梓熙在原地坐下，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愈合，她将目光投向青葱草原，低声道：“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这会影响因果，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相信，就算你此刻选择独自远离达塔诺，你的一切牺牲可能都是徒劳。”


    凝视着她的侧脸，水云身忽而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她沉默片刻，收回断日剑，走到殆梓熙身侧同样席地而坐，“不会白费的。”


    天际的阴云依旧翻滚，是法则对水云身的警告，但她眼中毫无惧意，“我已将自身部分意识剥离，融入神会的守护之屏中，那部分意识与我生命相连，哪怕我身处异界，它就能作为一份持续的干扰力量影响来自高维层面的勘测。”


    “倘若我生命终结，主体意识会融入那部分意识，完全化作一道防勘测屏障，尽我最后的可能，将达塔诺从某些存在的感知中模糊，甚至短暂遗忘。这能为我们的世界争取更多时间，以防在未来混乱时，外敌趁虚而……”


    话语未尽，殆梓熙蓦然回首，神色惊愕：“你将自身意识化作力量？”她终于明白，为何原世界的水云身无法醒来，为何通天塔之战后不久，天式会立即入侵达塔诺。


    只因为三十余年前这个时间点，水云身在决定离开时，就已将自身意识融入达塔诺的守护屏障。


    天式入侵并非因为忆柒的消失，而是因为水云身死了，她以最后全部意识构筑的干扰屏障失效，天式这才察觉达塔诺有个异样存在。


    ……为了世界，水云身早已将自身一切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