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拥抱
作品:《难道我受不起这个热吻?》 周桨鸣看着黄转青坐在地上,拐杖也没在手里。
再往前看,拐杖在走廊上,人走人停,让其滚出老远,像个被遗弃的可怜虫。
周桨鸣朝黄转青迈步过去。
伸出手,想把她整个捞进怀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刚才那样的十几分钟从自己身上挤出去。
可手指几乎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他刹住了车,往后退了一下。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和血味,混在一起,压着他。
走廊里人影幢幢。
周桨鸣站在那里,像个突然被抛到陌生舞台中央的演员。
不知道台词,也不知道时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动弹。
左支右绌就会不得体,他在这样的狼狈中反而想要顾及体面,所以只能定住,以一种倔强的姿态进行一场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抵抗。
“摔到没有?”
周桨鸣俯下身,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半扶半抱地把人弄了起来。
黄转青轻得像片叶子,又僵硬像块木头。
她没吭声,任由他把自己架到旁边的候诊椅上。
周桨鸣转身去捡那副拐,把拐杖轻轻靠放在黄转青的座位旁边。
做完这些,他才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没看她,只是把头往后仰,疲惫的抵着同样疲惫的椅背,视线投向天花板上。
光晕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下颌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手臂上被划开的口子大概挺深,血没完全止住,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皮肤往下爬,一点点洇湿袖子,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这些清晰的感觉,此刻反而成了锚点,把他飘忽的意识尽力拽回来。
黄转青的视线却胶着。
从他渗血的手臂一路往上看,看向下颌。
有脚步匆匆的护士拎着白色托盘正在小跑过来。
人群孩子啊混乱地往外涌动。各种惊魂未定的面孔从他们眼前掠过。
周桨鸣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手覆盖住。
那只手很凉,指尖甚至在颤抖,却用力握紧他的手指。
他有些愕然。
黄转青正看着他,近乎执拗。
“去办公室处理你的伤。”
周桨鸣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确实不是个处理伤口的地方。
这才迟钝地反应了一句,从一场大梦里被摇醒。
撑着膝盖站起来,伸手去扶黄转青。
两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朝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周桨鸣用肩膀顶开。
里面空间不大,小郑也从门外进来,眼疾手快接过护士手里的托盘:“我来我来,你去忙别的!”
护士见有人接手,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反手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这三人。
“你坐着别动!”小郑把周桨鸣按回椅子里,拿起镊子和棉球,对着灯光清理他下颌那道伤口。
小郑絮叨:“你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看看这口子,深倒不算太深,幸好不用缝针……”
冲洗、消毒、上药。
门再次被推开!
脆弱不堪的气氛被打破。三个人都迅速扭头。
一个约五十多岁的女人卷了进来。
穿着花布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布满泪痕。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拿得很小心,显得袋子里装的东西应当贵重。
眼睛直奔周桨鸣而来。
小郑下意识挡在了周桨鸣面前:“您怎么能进来?!快出去。您是谁啊?”
女人的的眼睛红肿。
周桨鸣已经认出来,是那位司机的母亲。
“周医生!周医生!我可算找到你了!”
女人无视黄转青和小郑,也完全没注意周桨鸣脸上的伤痕,或者说,她看见了,但那似乎更刺激了她的情绪。
她冲到周桨鸣面前,动作很快。
“周医生!求求你!再救救他吧!我儿子他刚才又不行了!护士说……护士说……”
女人语无伦次,浑身抖着,手里的塑料袋也跟着晃动,“他们说没救了,我不信!周医生你最厉害,你再想想办法!求你了!”
她说着就要往地上跪。
周桨鸣这回有经验了。一把托住女人的胳膊,阻止了她下跪的趋势。
动作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额头上渗出汗。
“您别这样!快起来!”
周桨鸣用力将女人扶住:“您冷静点!慢慢说,谁不行了?您儿子?哪个儿子?”
他真不敢想,怎么还有个儿子也出问题了?
黄转青单腿撑着身体,靠在桌边,看着这个情绪崩溃的女人。
“是刘强!开货车的刘强啊!周医生你不记得了?你还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过啊!”
女人哭喊,紧紧抓住周桨鸣托着她胳膊的手,那是救命稻草。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几乎要瘫倒,全靠周桨鸣支撑着。
刘强?
周桨鸣当然记得。他问那个话是还以为这女人有另一个儿子。
刘强就是今天去世的那位。
荒谬。
周桨鸣看向黄转青,黄转青看着女人。
“大姐!”小郑反应过来,开口了,“您听我说!刘强已经去世了……”
他说得艰难。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但依然让他不敢想象,要经历了怎样的精神创伤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不可能!他没死!他没死!”
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开始大力挣扎。
“我儿子没死!他刚才还跟我说话!他说担心周医生你!他来了!他就在外面!是你们!是你们不肯救他!”
女人将手里的塑料袋往周桨鸣怀里塞。
“周医生!你看!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他特意去乡下收的土鸡蛋!他说你太累了。你快吃!吃了就有力气救他了!”
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发出碎裂声。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留下污迹。
是鸡蛋碎了。
黄转青突然有点想干呕。
“大姐!您冷静!刘强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小郑拿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后再次开口。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还我儿子!”
女人陷入自己的世界,开始用头去撞周桨鸣的胸膛,力量不大,但让人心惊。
黄转青伸出手,不是去推搡女人,而是抓住了女人再次撞向周桨鸣的手腕。
“阿姨,您看清楚,他是周桨鸣,是救过你儿子的周医生!他现在也受伤了,伤得很重,你再这样伤害他,刘强大哥如果知道你这样对待他的恩人,他会安心吗?”
女人动作停下来。
“周医生……你是周医生。”
女人喃喃后开始恸哭,身体软倒下去,哭得肝肠寸断。
“他临走前,还说周医生是好人,是菩萨,让我一定要谢谢你……”
女人断断续续,浸满血泪,“对不起,周医生,我糊涂了,我不是人……”
终于来人。
“周医生,您没事吧?”一个护士急忙上前,看到周桨鸣肩膀处的狼藉,就要动手清理,周桨鸣朝她摇摇头示意不用。
保安们也要把女人搀扶出去。他们似乎也不好意思,没看好后续现场,让家属再次进入。
周桨鸣又摆了摆手,表示不计较。
“我没事。先扶她去休息室,联系一下心理科的同事过来看看。”
女人被搀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喃喃:“周医生,鸡蛋……”
办公室里重回三人状态。
“衣服掀了,我瞅瞅你肩膀那块儿。”小郑长叹一口气,决定继续干正事。
周桨鸣把上衣彻底脱掉,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赤裸的上身暴露无遗。肩膀那儿果然一片红,显得狰狞。
腰腹之间那片淤伤也还在。
小郑也看见了,正好他不想再提刚刚那个女人的事,这下给了他新的话题,天赐良机。
“还没散干净呢?我说哥,上次打野球那帮孙子下手也太黑了!看把你闷成啥样了?还疼不疼?现在?”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淤青边缘。
“还有点,不过好多了。”
“看看!看看!”小郑摇头,“还去不去打野球了?不长记性!跟你说多少次了,那帮人没轻没重的……”
“你这是打野球受的伤?”
黄转青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穿破小郑满满当当的絮叨。
她就坐在离周桨鸣不到一米远的另一张椅子上。
已经挺直了背,眼神从腹部移到周桨鸣脸上。
完了。
之前周桨鸣胡诌说是被她推搡导致的……谎言像火锅冒泡,清脆地一个个炸开,迸溅的热油烫得他体无完肤。
下颌的伤口、肩膀的纱布……周桨鸣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黄转青不可能现在跟他计较这个。
其实她也压根没想计较,因为她对于自己此刻的情绪很陌生。
她的情绪是心疼。
小郑笨手笨脚地给周桨鸣肩膀缠好了最后一段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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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个不甚美观的结。
偷偷瞄了一眼黄转青那张严肃脸,又看看周桨鸣垂着眼睑的脸。
独自收拾好托盘里的东西,发出叮当脆响,急于打破沉默。
“院办那边催你赶紧过去一趟。今天这事儿流程肯定得走,上面等着问话呢。挺急的。”
周桨鸣点了点头,下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扯了一下。
“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
“那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对不起。”周桨鸣开口,“之前骗你是我不对。”
“还有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
他等待着,等待着质问,或者干脆是沉默。
黄转青只是看着他。
“有关系,暂时不原谅你。”
是针对他第一个谎言。
“没关系,你没有任何错。”
这是回应他第二个道歉。
周桨鸣撞进她的眼睛里。
那里面很温暖,莫名让他想钻进去,钻进那片眼睛里。
钻进去,而后被包裹,被裹紧,一定很安全,他一定能睡个好觉。
黄转青动了。
她没有借助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
再单脚蹦跳着逼近到他面前。
距离有点过于近了……周桨鸣心里想着。
他好像能闻到黄转青洗发水的味道。
黄转青站定,比他坐着的姿势高出一截。
换她低下头,俯下身,伸出双臂,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还微微抬起自己打着石膏的那条腿。
周桨鸣的身体在黄转青双臂环上来的时候,心里的声音告诉他:推开她,一定要推开她。
这算什么?他不是这种人。
他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痛恨这种没有边界感的接触,也厌恶被同情。
可在这排山倒海中,他的身体背叛大脑的指挥。
周桨鸣甚至在黄转青还未完全贴合过来时、拥抱的动作还带着试探性的生疏时,
他的双臂已经如同拥有独立意志,大力回抱了过去。
毫无缓冲。
黄转青被他这突如其来吓一跳,差点没站稳。身体立刻就要向后仰。
可是周桨鸣抱得很用力,脸埋进她颈窝与肩膀交接处,那里带着她的体温。
黄转青那点情绪一下子七零八落。
一只手不得不撑在他赤裸的另半边肩膀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顺畅呼吸。
“周桨鸣。”她的声音带着恼怒,“你干什么?”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纹丝不动。
埋在她颈窝里的那颗脑袋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像在耍赖:“你不是要抱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她感受着腰间那两条手臂依旧固执,透出某种不顾一切的意味。
“……你松开点!”
又用力推了他一下。
这一次周桨鸣的手臂松动了,但依旧没有放开她。
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一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呼吸灼热,喷在她的脖颈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黄转青,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开放。”
“周桨鸣,你不要以为你刚受了伤,就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信不信我揍你?”黄转青已经捏住了拳头,自以为威胁意味十足。
周桨鸣退开了一点,仰头看着她。
黄转青此刻站在逆光,科室离得足够近,就算逆光他也能看清她脸上的一切表情变化。
逃无可逃。
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忽然又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重新把脑袋搁到黄转青肩膀上。
再开口时,刻意装出来的轻佻荡然无存,只剩下依赖。
“可是我真的很痛。”
周桨鸣说这句话时还故意带着鼻音。
黄转青装出来的气愤冰消瓦解。
她看着灯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下颌伤口狰狞,肩膀纱布刺眼。
他像个刚被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物品,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我知道。”
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和叹息。
说完这三个字,她再一次抱紧了他。
拥抱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安抚,而是充满力量。
下巴抵在他头顶。
她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包裹住他此刻的疼痛和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