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过后，肉食者联盟彻底崩解破碎，黑罴部落元气大伤，陷入了权力斗争的内乱，另外五个部落也是损失惨重，谈及灰狼部落便色变。


    柴棉棉派出走商的队伍前往初次建交过的那三个部落，率先表达友好，灰狼部落属于山林，无意像黑罴部落一样统一平原、强迫大家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更加不愿意发起战争。


    同时，她也派使者暗示，奴隶制不是什么好东西，任何人对于守护不是属于自己的家园都毫无动力，如果非要兼并草食系兽人部落进行发展和壮大，不妨考虑一下附庸制度，以招工给予报酬的形式让草食系兽人服务。


    肉食系兽人是人，草食系兽人一样是人，大家都是受到兽神的点化才能变成人，一样说兽语，没有那么多高低贵贱。


    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下，平原上渐渐形成以肉食者为中心、草食者为附庸的多个部落，这些部落渐渐发展壮大，人口渐渐旺盛，开始出现村庄和城市的早期雏形。


    七十年后，灰狼部落建起了一座兴旺繁华的山地雄城。城中人口稠密，街巷里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喧腾热闹的景象；山脚下牧场连绵，牛羊成群，畜牧业兴旺蓬勃。而在领地之外的平原上，一众草食系兽人部落拓荒垦殖，开垦出了万亩良田，炊烟袅袅的村庄星罗棋布，连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富庶沃土。


    而柴棉棉，已经很老很老了。


    她先天不足，打出生起就比同窝的哥哥姐姐体型小两圈，尽管后来健康长大了，生活一直平静又富足，几乎没有受过伤生过大病，可她还是不能像她的老师那样，活到一百多岁。


    九十三岁，她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


    冬末的午后，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一片。


    柴棉棉迷迷糊糊醒来，觉得喉咙干涩，下意识喊了声‘水’。


    她的脑袋被微微托起，温润微凉的茶杯抵在嘴边，温热的水缓缓流入口中，滋润过她的喉咙，迅速疏解了她的干渴。


    柴棉棉睁开眼睛，瞧见一个俊俏飘逸的老头子，便不自觉笑道：“方大哥，你不生我的气了？”


    方知画放下茶杯，用力哼了一声，表明还在生气。


    方知画是神，是不老不死的，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也为了更好地陪伴棉棉，他每年都会微微调整自己的容貌，陪棉棉一起老去。


    天山雪莲老了还是天山雪莲，尽管已经白发苍苍，眼角嘴角遍布皱纹，一身独特的气质仍无出其右，任谁看了都觉得与至高无上的祭司大人是最登对的。


    方知画板了会儿脸，泄了气，苦恼道：“棉棉，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柴棉棉不说话。


    过了会儿，她轻声道：“方大哥，对不起。”


    方知画猛地站起：“做我的从神就这么委屈你吗？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柴棉棉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费力地够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哄道：“方大哥，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了，方大哥，你一向是很包容我的，你再包容我一次，好不好？”


    方知画气得要死，可是又不忍心甩开她的手，通过神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棉棉的寿命就在这两天了，他压根就舍不得让她不高兴。


    他气鼓鼓地坐下，过了一会儿，回握住她的手又试图哄道：“棉棉，就算你不惧死亡，难道你不想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吗？”


    柴棉棉却笑道：“方大哥，你永生永世和同一个人在一起，不会觉得腻吗？”


    方知画气得大叫：“柴棉棉！”


    柴棉棉温柔地看着他：“方大哥，能和你一起度过这一辈子我已经很满足了，就让我成为你漫长的神生当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好不好？”


    方知画眼睛都红了：“你说了那么多，根本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你心里清楚，你就是有心结，你就是不肯低头！”


    柴棉棉沉默。


    是啊，她就是有心结，就是不肯低头。


    接受方知画的神力，成为他的从神，固然能摆脱死亡获得永生，可是那也意味着从那一刻以后，她就永远只是方知画的从神了。


    以后再有祭司来见方知画，遇见她柴棉棉，得到的信息只会是兽神的妻子，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向每一个人介绍她的来历，介绍了人家也不会在乎，因为人家本身就是祭司，而在祭司眼里，神才是至高无上的，被冠以兽神之妻的称号，才是她柴棉棉最大的荣耀。


    可是凭什么？


    她呕心沥血将灰狼部落从一个原始文明培养成如今的城市文明，她一力主导用更加宽松、更加人性化的附庸制度替代了血腥残酷的奴隶制度，她是整片平原上最令人尊敬信服的平原大祭司，她的赫赫威名传遍了整座大陆……


    她深深地改变了这片土地，她的意志铭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兽人的记忆里。


    她就该以祭司之名死去，而不是作为一个兽神的妻子苟活在这个世上！


    这是她的荣耀、她一生的史诗传奇，就该以她的死亡为起点，成为传说、成为故事，在兽人的口口相传和书籍记载中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直到整个文明崩塌或者整座大陆毁灭。


    她选择死亡，是对不起方知画；她继续活着，却是对不起她自己。


    “方大哥，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的任性，我大限将至，只有这一两天了，就让我们别再争吵，一起好好地度过这最后的一两天，好吗？”


    方知画最后还是被她气走了。


    柴棉棉没有法子，她已经衰老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办法追过去哄他。


    方大哥一心为了她，两个人却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闹起了别扭，真是遗憾啊……将来方大哥想起这一段，一定会很难过的……


    柴棉棉轻轻叹息一声，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窗外繁星点点，屋内灯火通明，柴棉棉微微一转头，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方知画。


    气闷闷的，但还是在认真地照顾她。


    柴棉棉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伸过去，立刻就被方知画伸手握住了。


    她苍老的眼睛里流露出幸福满足的笑意，凝望着他：“方大哥，谢谢你。”


    方知画顿时连冷脸都不忍心摆给她看了。


    两个人安静地互相陪伴着，天将黎明时，柴棉棉躺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方知画抱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久久不动，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她的脸上。


    祭司逝世，灰狼山城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


    平原上所有城市和村庄的祭司都来了，还有许多平原之外的祭司闻讯，也接连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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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赶过来祭奠。


    城市里，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白麻，棺椁自祭司大殿抬出时，城内数万兽人自发聚在大道两侧，悲痛的哭声汇聚成一片。


    方知画身披麻衣，走在棺椁旁边，心中悲痛不已


    棉棉，这就是你要的，荣耀传遍大陆，尊名永垂不朽。


    你现在一定很高兴吧？


    可是我呢？


    你让我放下，我又如何放得下？


    我要用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的时间来淡忘我们之间的感情，直到有一天我想起你的时候心不会再痛？


    方知画闭上眼睛，两滴眼泪缓缓滑落。


    他已决定，待棉棉下葬之后，他便回到神国，再不往这边大陆来了。


    突然，他睁开眼睛，望向天空，眼露震惊。


    只见天边忽然出现一道七彩霞光，极炫丽极夺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知画不自觉上前两步，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在许多年前他成为兽神的那一天，天上也出现了这样的一道七彩霞光。


    那道七彩霞光自天边直直射来，罩在庄严肃穆的祭司棺椁之上，同时一道渺渺弘音在所有人脑中响起，非人音，却让所有人瞬间理解了其中含义。


    说是祭司棉棉打破了兽世数千年来的奴隶制死循环，推动兽世文明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功在千秋、泽被万世，特此晋为兽世文明之神，从此负责点亮兽世文明之火。


    兽世文明永存，则兽世文明之神永存。


    棺椁自动打开，身着祭司袍服的老婆婆从中飞出，在霞光的照射下，她一头白发迅速变黑，脸上的皱纹迅速消失不见，青春回转，又变成了21岁年轻却又成熟稳重的女子模样。


    在七彩霞光当中，祂缓缓睁开了金色的眼眸，面带微笑，模样庄严而又神圣。


    这时，底下的兽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们的祭司成神了！我们灰狼山城的祭司棉棉成神了！”


    “祂现在是神！祂是文明女神！！！”


    兽人们接二连三地跪倒下去，像风吹过麦子一片一片拜服下去，脸上交替闪烁着骄傲、激动与敬服之色。


    “拜见文明女神——！！！”


    柴棉棉抬手轻轻一挥，数万名兽人同时被她的神力扶得站了起来。


    “不必多礼。”


    方知画站在下面，怔怔地仰望着她，眼泪不自觉汹涌而出：“棉棉……”


    柴棉棉望向他，微微一笑，缓缓伸出手。


    方知画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身体无风而起，飞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的模样也迅速变化，从一个老头子变成了一个气质无双的年轻男子。


    柴棉棉温柔地凝望着他，轻声：“方大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随即她转头，动用神力，轻柔的嗓音在所有兽人耳边响起：“这是我的伴侣，兽神。”


    霎那间，方知画明白了。


    棉棉不愿意做他的从神，可是她从不吝于承认他是她的伴侣。


    他是她心中唯一的伴侣。


    这，就足够了。


    他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微笑着回握。


    两尊神祇缓缓向上飞去，在无数兽人的眼中越飞越远，飞向祂们的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