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入世观天

作品:《女驸马生存指南

    在牢里待了足足七日,陈茯苓感觉自己浑身都馊了。幸好江隅并不嫌弃她,还将身无分文的她带回家收留。


    江隅住的是城东临河的一个小屋子,离县衙足足有半个城这么远,俩人走了快小半个时辰才到。


    在开门前,陈茯苓看到巷口几位大娘投来异样的眼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茯苓耳力好,能大概听到一些。


    “竟带了个野汉子回来。”


    “先不说哪有女的干仵作,她日日与尸身打交道,住咱们这巷里,晦气都沾到家门了。我外孙近来功课都落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说呢,我这几日牌九老是输。”


    “别看了别看了,当心秽气沾身。那日我从她身边过,那股子味道,险些呕出来。”


    “啧啧啧,姑娘家做这贱役,每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你看看谁敢娶她。”


    陈茯苓其实听不懂,但是她知道他们是在说江隅嫁不出去。师傅在山上时也尝尝数落他,说她嫁不出去。陈茯苓好不容易找到和江隅的相似点,有些高兴:“他们说,你也嫁不出去吗?”


    江隅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推开院门:“你是不是想睡大街上?”


    陈茯苓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么惹她生气了。


    江隅带着她进屋,回头道:“这几日你先跟着我一快儿住,等你挣到钱后尽快搬走。”


    陈茯苓点点头应下。


    “这房子虽然不怎么样,但也比监牢好多了,你自己凑合凑合吧。”


    这是个一进的院子,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搭了个灶台就是做饭的地儿了。


    江隅问她:“你会做什么活?”


    陈茯苓目光一转,见院中柴薪未劈,起身上前,几下便将木柴尽数劈好,利落干脆。


    江隅鼓了鼓掌,淡淡地“哇”了一声。


    但陈茯苓很满意,之前山上的柴火都是她一个人砍的,师傅常夸她手脚麻利。


    “我一天能砍三十根这么粗的木柴。”


    江隅一边在锅里加水,一边敷衍地“嗯嗯”道:“那你便寻些零活去做,早些把钱还我。”


    “啥是灵活?”


    江隅示意她将柴薪添入灶膛,尝了尝锅中汤水咸淡,方道:“便是以力气或脑子换钱的营生。”


    江隅瞥了他一眼:“你真是从山上下来的?哪座山?”


    陈茯苓说了山名,江隅想了想道:“没听过,想来是座无名荒山,才养出你这瓜娃子。”


    顿了顿,江隅又问:“那你下山做什么?”


    陈茯苓抓着柴火,茫然思索半晌,摇了摇头,答不上来。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明白师傅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下山。


    不多时,饭菜已好。江隅在屋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陈茯苓就端着一只豁口土碗在她旁边蹲下,正吃着,小五来了。


    江隅下巴一伸,小五就去装了份,这一男一女一少就这样瓜兮兮的蹲成一排捧着饭碗,囫囵吃了起来。


    小五吃完饭一句话没说,洗完碗就走了。


    陈茯苓心下奇怪,小五不是江隅的弟弟吗?怎么没住在一块。


    “你发现了吧,小五是个哑巴,他不是我亲弟弟,只是偶尔才来我这吃饭。”江隅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他住哪,神出鬼没的。”


    “不过,你该谢他,”江隅又道,“若非他报信,你在牢中,少不得一顿皮肉苦。”她虽在县衙无甚权柄,却也能借着几分薄面,让人对陈茯苓稍加照拂。


    接下来的日子,陈茯苓去找了不少活计,力气活是首选,她去码头扛过麻袋,去米铺搬过粮缸,肩膀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活儿琐碎,报酬微薄,但她跑得快,每次能拿不少工钱,偶尔割一小条肉,给几人加餐。


    这天,她拎着一只鸡从菜场回来,远远便见先前被她擒住的那小偷,正揪着小五的肩头,表情很凶。


    她快步上前,奇怪道:“你干什么?”


    那人一见他,想起先前被揍断的胳膊,顿时龇牙咧嘴,屁滚尿流地溜了。


    陈茯苓站在小五面前:“他欺负你了?”


    小五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呆滞,似乎没有想到陈茯苓会出现。


    陈茯苓伸手去拉他的手:“走,回去吃饭。”


    没想到小五倏地抽出手,转了个身就跑了。


    陈茯苓回到家中,将此事说与江隅听。江隅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夹了一筷菜放入她碗中,只道:“多吃饭,少说话。”


    正说着,忽有人在外高声呼喊,似有急事。


    江隅面色一沉,丢下筷子便往外奔。


    陈茯苓一怔,不知何事如此紧急,一同跟了上去。


    原来是死人了。


    竟是个熟人,便是平日最爱嚼舌根、说江隅晦气的那位妇人,这妇人长相柔美,性情却泼辣,因此十里八乡都对她很有印象。


    那妇人平日最爱传她与江隅的闲话,言辞极为难听。人是清早被发现在自家后院台阶下的,头破血流,身边散落着几件晾晒的衣物。衙门初步勘查,认定是夜间收衣服时不慎踩空摔死,并迅速锁定了一个曾与这妇人有口角争执的货郎为嫌疑人,已经抓了起来,眼看就要定案。


    案子转到江隅手中复验。


    一旁有人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不耐:“这死因不是一眼便知?还在此磨磨蹭蹭浪费时辰!往来行人这般多,再不敛尸,反倒污了街道、扰了路人。凶手早已认罪伏法,女人就是胆子小。”


    江隅将身上的勘验工具取下,将他们的闲言碎语抛开,仔仔细细将女尸身上的衣服揭开查验,又去现场仔细勘察,甚至不顾旁人侧目,趴在地上,一寸寸查看台阶和周围的泥土。


    陈茯苓第一次见她工作时的神态,严肃认真,不苟言笑。


    半个时辰后,江隅才摘下手套,当着上官和同僚的面,指着尸体颈部极细微的、几乎被血迹和擦伤掩盖的痕迹,以及眼睑内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平静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摔死。是被人从背后用软布勒颈窒息致死后,移尸至此,伪造摔伤。”


    几人面面相觑,有个带布巾的男子闻言面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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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走上前,伸手去摸女尸的脖颈,然后踉跄了两步,才转过头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


    江隅去洗手去了,陈茯苓背着她的物件站在外面,此时有几个衙门的人经过。


    “江仵作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每次都能发现被忽略的关键细节,只可惜升迁补编之机,总是差了些运气,不然按照她的功绩,应该早已进阶了.....”


    “郑大人是不是有些夸大了,一个女子而已,能识得几个字、做些记录已是造化,勘验之事,终究阳气重,阴气过盛不合规矩。掌权进阶,那是爷们儿的事。”


    “而且听说这孙嫂子和江仵作有龃龉,你说会不会......”


    另一个男仵作面色难看“好了,不要再说了,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江隅净完手出来,看陈茯苓站在原地发呆:“怎么了。”


    陈茯苓认真道:“你好厉害。”


    江隅淡淡道:“得过且过罢了。并非人人都有念想,也并非人人都能随心所欲。我爹是仵作,我不过跟着混口饭吃罢了。”


    陈茯苓分不清真假,于是只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临近新春,街市渐有年意,这日江隅早下班,带着俩娃去逛集市。


    “阿叔,怎还不回去过年?”


    卖汤圆的阿叔一边下着汤圆,一边笑道:“快了,明日便是除夕,我便收摊了。”


    江隅寻了个角落坐下。


    汤圆端上桌时,城西忽然升起烟花,光影倒映湖面,绚烂如流萤。


    江隅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陈茯苓:“过完年,你有什么打算?”


    陈茯苓从汤碗中抬起头,露出迷惘的眼神。


    师傅从前也说过她,活得太独了,从前师傅让她练剑,她便练剑,让她下棋,她便下棋。


    她居然好像真的没有想做的事。


    江隅叹了口气。


    “放烟花了,你们快许愿吧!”汤圆阿叔笑眯眯道。


    小五张牙舞爪的比划了半天,陈茯苓才看懂。


    他的新年愿望是顿顿吃饱饭。


    陈茯苓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于是她问道:“那江姑娘,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只盼衙门早日发下月俸,希望我老娘的病赶紧好了。”江隅舀了一口汤圆送入口中,顿了顿道:“等攒够了钱,再带她去看京州最热闹的花灯。”


    或许明年还能租一间更亮堂的小屋,这几日大人允她一些承诺。江隅紧锁的眉头似乎也松动了些,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晕,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暖色。


    吃过汤圆,江隅打包了一份,独自回母亲居住的地方。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咳嗽声,连烛光都无。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江隅猛地推开门——


    屋内一片凌乱,冰冷的地面上,母亲倒在那里,双目紧闭,手边是一只打翻的的粗瓷药碗。


    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爆竹炸响,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一闪而过,却照不进这间漆黑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