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作品:《血中囚

    二楼右手边雅室门外,陆清微眼眸低垂。


    恍恍惚惚想起十二年前的旧事。


    一幕幕,犹如飞花过眼。


    那场东宫的大火,烈火烧身的惊惧恐慌,母妃惨死眼前的痛彻心扉,还有叶颂言一日比一日模糊的脸。


    十二年前叶颂言救过她才让她得以逃出都城。


    抬头的瞬间,陆清微猛地撞入谢平川审视的视线下,她镇定颔首,转身下楼去了。


    外面在下雨。


    雨势大,陆清微没带伞便只能站在廊下等雨小一些再走。


    她在廊下站了没一会儿,谢平川的官车不偏不倚停在她跟前。


    车板上一左一右两个人穿了一身蓑衣,门神似的坐着。


    只听其中一人道:“陆主事,大人请您上车,送您一程。”


    想到刚才谢平川那个充满审视的目光,陆清微婉拒道:“多谢大人好意,但我与大人不同路,还是不给大人添麻烦了。”


    她自认答的滴水不漏,话里话外都是为谢平川着想。


    按她和谢平川没什么交情的关系来说,谢平川此刻也该走了。


    怎料陆清微却听到车里的谢平川道:“不要紧,雨势大,若这么等下去,陆主事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平川清润的声线从马车内传出来,语气虽平缓,但却透露出不容陆清微拒绝的威慑。


    张定跳下车板给陆清微让路,不容陆清微拒绝,他道:“陆主事请。”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清微实在想不出别的说辞。


    若继续拒绝谢平川“好意”,便是她不识抬举。


    陆清微撩袍上车:“如此,便麻烦谢大人了。”


    这是陆清微第二次坐谢平川的马车,第一次坐他的马车时,她短刀抵着谢平川脖子,威胁他救自己一命的迫切。


    如今再坐谢平川的马车,陆清微满心只剩下不情愿。


    明知谢平川邀她上车不安好心,她却不得不同他虚与委蛇,寒暄客套。


    陆清微时而低头,时而侧着脑袋看外面的雨,她虽没往谢平川那儿看,但她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谢平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满是探究。


    谢平川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抬头与谢平川对视。


    但愿是她多心,但愿谢平川对她的怀疑不多。


    她总觉得如果她抬头坦然与谢平川对视,谢平川会认出她就是那夜拿刀威胁他的女子。


    谢平川忽道:“听闻陆主事是玉真道人的亲孙子?”


    陆清微快速与他对视一眼,便又挪开目光,她坦然道:“是。”


    “听说玉真道人也下山了,不知道人如今在何处?”


    陆清微道:“上次爷爷回信,人在东山岛,眼下大概又去了别处。”


    谢平川笑:“不知道人此次下山所谓何事?”


    玉真道人在深山老林隐姓埋名生活了二十几年,如今乍然下山,必有因果。


    陆清微含混道:“爷爷没说。”


    谢平川沉吟须臾,又道:“你自幼便长在重五山?”


    “对,很小的时候爷爷便带我上山了,那之后很少下山。”


    谢平川继续问:“为何突然下山?”


    陆清微找了个理由:“爷爷觉得我该下山见识见识了。”


    谢平川道:“几年前我曾途径重五山,那时山脚的山茶花开的极好。你在山上每日都能见到满山茶花开得烂漫此等美景,想来也是好福气。”


    陆清微听出他弦外之音,她道:“大人说笑了,山上山下,气候不同。山下山茶开的盛,山上却见不到这样的美景。”


    重五山地势高耸,山上常年比山下冷,便是酷暑之下,山上也冷得需要厚衣裳御寒。


    山茶花这样娇贵的花,在山上是活不了的。


    谢平川看着陆清微。


    陆清微说的对。


    当时他路过重五山便注意到同样的季节,山上草木枯黄,山下却是春意正浓的美景。


    马车走到陆清微住的院子,雨恰好也停了。


    陆清微才从马车下来,院门正好开了。


    乔玉芊和盈盈一人拿了一把伞像是要出门。


    二人见到陆清微都愣了下,盈盈先开口道:“爷回来了,方才我和姑娘才打算去接爷的。”


    陆清微:“不用,雨大,仔细冻着,你们在家里待着就是了。”


    盈盈看乔玉芊一眼,笑了下。


    车里谢平川撩开车窗纱帘,眼神平静的扫过那两个姑娘。


    陆清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乔玉芊和盈盈,她抱拳道:“多谢大人送陆某回来。”


    谢平川稍一颔首,放下纱帘,冷冷道:“走。”


    离陆清微住处有些距离后,赵毅和张定才说:“大人,刚才茶馆里那些人都处理好了。”


    谢平川前脚走出茶馆,后脚便有官兵把那些议论世安郡主的人都抓了。


    罪名是妄议朝政。


    谢平川闭上眼睛,平静道:“嗯。”


    张定问道:“大人还是觉得陆主事可疑?”


    谢平川倏地睁开眸子,沉沉的眸子亮着狡黠的光。


    赵永年从醉春风赎了个官妓出来,陆清微也在醉春风赎了个姑娘。


    往前再推推,当是在鹿台山,陆清微深夜藏在林中不出,第二日赵永年便打了只行动可疑的九色鹿。


    其中巧合实在太多,多到很难不让谢平川怀疑是刻意为之。


    现下仔细想想,那些刺客的箭突然歪向圣上,也不是不可疑。


    谢平川缓缓闭上眼睛,食指指腹慢慢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个陆清微越接触越让人觉得古怪。


    如果是她的人,听命于她,事情还不算复杂。


    可若不是,陆清微此人恐怕是个妨碍。


    陆清微回到住处便一头扎进书房。


    没多会儿,乔玉芊捧着一碗姜茶扣门:“清微哥哥,我来给你送姜茶。”


    “进。”


    陆清微的卧室不让人进,但书房是没有这项禁忌的。


    乔玉芊捧着姜茶慢步走到书案旁,她端着茶碗递过去:“去去寒。”


    陆清微看着乔玉芊端过来的茶碗,她愣了下,随即接过茶,一饮而尽:“多谢。”


    她把空碗放回盘子里,提笔继续写字。


    乔玉芊问道:“你在默经?”


    她粗粗看了眼,陆清微默的是《定心心经》。


    遇到陆清微之前,乔玉芊对这些经文一概不知,但在这儿住了小半个月后,她发现陆清微没事就爱默经文,于是她特意学了些。


    陆清微点头:“嗯,适才雨下的有些心烦。”


    乔玉芊想了想,她道:“你今日去茶馆见了赵家姐姐,觉得如何?”


    今日出门前陆清微便说了是去见赵家姑娘。


    她没想过瞒乔玉芊和盈盈,况且她也不觉得这是值得刻意隐瞒的事。


    陆清微混不在意道:“她没看上我。”


    乔玉芊松了一口气:“哥哥这么好的男子,赵家姐姐没看上,是她错过了。”


    陆清微笑了下:“你倒会安慰人。”


    乔玉芊道:“玉芊说的是实话。”


    沉默片刻,乔玉芊再一次开口:“刚才送哥哥回来的那位大人是?”


    “左仆射谢平川谢大人。”


    “原来他是谢大人啊。”


    陆清微笔锋一顿,回头看她:“你知道他?”


    “知道啊,陛下的肱骨之臣,谁不知道?”


    乔玉芊听说过许多谢平川的传闻,比如他天人之姿却冷血无情,比如他丰神俊逸但心思阴沉,令人闻风丧胆。


    可今日见了,她却觉得传言或许也不全是真的。


    至少今日她见着的谢平川比传闻中的有人情味儿,还知道送陆清微回来。


    陆清微没多问关于谢平川的事,扭头又继续默她的心经。


    乔玉芊道:“哥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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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等你默完这篇心经,能不能送我?”


    陆清微没想太多,只问她:“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想练练字。”


    “练字?”


    陆清微见过乔玉芊的字,簪花小楷,写的很漂亮,乔玉芊完全用不着临摹她的字。


    “我喜欢你的字,所以想跟着学。”


    陆清微看着她写的字,陷入沉思。


    她的字不算漂亮,龙飞凤舞的,比十五岁时写的差多了。


    陆清微道:“你既想要,那便给你吧。”


    乔玉芊莞尔笑起来:“谢谢哥哥。”


    陆清微突然想到一件事:“明日若我下值早,我带你去一处院子看看。”


    这小半个月陆清微一直在帮乔玉芊找住的地方,她也带乔玉芊去看过几处院子,但乔玉芊都不太满意。


    但每一次乔玉芊又都很配合,所以陆清微也不好说她什么。


    乔玉芊和前几次一样笑着应下:“好。”


    翌日在司天台,宋衡一见到陆清微便问起昨日那位赵姑娘。


    宋衡问道:“昨儿如何?赵家女儿怎么说?”


    陆清微堆出满脸丧气:“人没瞧上我,师父。往后师父就不必费心为我留意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陆清微继续道:“一个乡下来的人,年纪又大,还没有见识,哪家姑娘能瞧上我?”


    宋衡不悦道:“胡扯。赵家女儿这么跟你说的?”


    陆清微委屈道:“那她倒没这么说,人家有涵养,自然不会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可我得有自知之明。”


    宋衡看向陆清微,他道:“这事便作罢了。你过来,我有正经事同你说。”


    陆清微走到茶座那儿,坐到宋衡对面。


    “师父请说。”


    宋衡道:“岩田县清水村有座百转山,自今年入夏以来,山体塌了数次,也修了数次。七日前,那山又塌了一次。”


    陆清微脑瓜一转便捕捉到宋衡话中深意:“师父觉得有古怪?”


    “县令觉得古怪,请了堪舆师去瞧。”


    陆清微好奇道:“瞧出什么了?”


    宋衡声线一沉,严肃道:“龙脉。”


    陆清微吃了一惊,凑过去的脑袋立刻往后缩:“这,这可不是小事啊,师父。圣上知不知道?”


    “若圣上不知,此刻为师还能坐这儿和你说话?”


    陆清微又听懂了,她道:“所以圣上想让师父过去看看?”


    “圣上是有这个意思。”宋衡却道,“不巧的是,前两日皇陵漏水,又急需我去看看。”


    “那师父现在的意思是?”


    宋衡直勾勾盯着陆清微,他一句话没说,却又什么都说尽了。


    陆清微指着自己,不敢相信道:“师父你想让我去?徒儿如何能解决如此烫手的山芋。”


    宋衡道:“你放心大胆去办,真要出了岔子,我给你兜着,你怕什么?”


    陆清微状似为难:“师父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宋衡见陆清微不大情愿,他道:“上回你从我这儿借的赎身银……此事你若办好了,那便当作你的赏钱,不必还了。”


    听到有赏钱拿,陆清微眼睛一亮,声音都跟着高了几个调:“师父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妥妥帖帖的。”


    宋衡无奈摇头:“你啊你,一提到钱就来劲儿。”


    “师父,我何时动身?”


    “你回去收拾收拾,这一两日就动身。”宋衡补充道,“对了,你记得去岩田县塌了的桥那儿瞧一眼。”


    陆清微不解,她问:“这又是为何?也是陛下的意思?”


    宋衡没明说,他道:“总之交代你去瞧瞧,你就去看看。”


    “师父总得跟我说说要瞧什么?否则我这去了,也不知从何着手。”


    宋衡看着陆清微:“你说咱们司天台能看什么?”


    陆清微明白过来,正经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