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功赫赫的前任兵马大元帅司英杰囚禁自家千金之事，很快传遍燕都大街小巷。


    有人说他平生功绩斐然，为北燕创下万世太平，必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也有人唯“虎毒不食子”论，唾骂他禽兽不如，恳请重惩。


    此事往大说，是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往小了说，到底是司家家事而已。


    只是知晓内情的司家父女出奇默契，缄口不言缘由。审问时，二人都绝口不提司千画磨镜一事，反倒更加深司英杰罪行之恶劣。


    金銮殿中，几个老臣各持己见，商议了一上午，都迟迟未有决断。


    司千书为父求情，于金銮殿外长跪不起，直至午时。


    午膳前，殿内陆续有几人走出来，纷纷朝皇后恭敬行礼后离去。人群末尾，皇帝的贴身内监走近，递上一只手臂，笑得谄媚：“皇后娘娘，陛下有请。”


    她撑着人手臂站起来，两腿发软，一路忍着疼痛行至殿内，又是干脆的俯身一礼：“陛下。”


    东方珩正负手而立，看着身后龙雕出神。他循声回望，白玉手持的流苏坠子跟着一晃，他又装模作样的垂头理了半晌。


    良久，才示意人起身。


    “皇后，司家之事，朕很为难。若是寻常小吏，朕根本无需顾忌。可正因他是司元帅，是如此的受百姓爱戴，才更让朕扼腕。朕若轻罚，该如何给天下万民以交代？”


    司千书站直时腿肚子都在抖，实是年岁稍长后，跪的时间太久，便撑不住了。


    她一生从未如此奴颜婢膝求过人。而此番，看似为了司家，实则却是想为东方烁纵横谋划。


    她必须要做出样子给司家一脉的朝臣看，才不会让他们寒了心，不会让司家失势。


    日后，他们才能尽心辅佐她这个尚算可教的儿子。


    不知司千书与东方珩达成了何种协议，那日午时，二人一道用了午膳。


    而后，天牢传来这么一道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英杰罪行昭彰，罔顾人伦。然，念其昔年鞠躬尽瘁，卫国有功，特罚俸三年，禁足于府，以示惩戒。钦此。”


    东宫内，三个胆子小的如坐针毡，而三个胆子大的，依旧我行我素，从容不迫。


    秋止雾一上午去了三次东方烁寝宫，都被拦在殿外，说是不见客。


    而那道圣旨传到东宫后没多久，容渊便被请到金銮殿议事，大抵是宣告那所谓的调查结果。


    秋止雾亦被请到椒房殿，面见皇后。


    沉重的木门被内侍推开那一瞬，便有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宫人引秋止雾入内时，司千书正倚在罗汉床上由两个小丫鬟揉腿。


    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扫，众人便行礼退下，空旷的大殿中，霎时间只剩她们二人。


    司千书将身子坐直，扬起下巴，开口道：“本宫信任你，故而委你重任。可如今本宫不仅没了妹妹，还折了家族，你当如何赔？”


    秋止雾心下一紧，听人话中意思，似乎并不知道司千画是被其红颜知己救走一事，既然如此，她也不打算多嘴。


    她垂眸叹一口气，佯作惋惜道：“晚辈相帮亦是出于好意，并不为旁的。此番事情未成，晚辈怀疑，是那几名贼寇有问题。”


    冲着司千书先前那副谨言慎行的样子，秋止雾也不敢在这间屋子里提及东方烁。


    她知道，今日事发，东方烁未受牵连，便是被帝后心照不宣摘干净了。


    此刻，她便没必要自讨没趣，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陛下已查明，那几人并非贼寇，你们几人的嫌疑也算洗清了。不过马税之事，本宫亦爱莫能助。如今，转圜之力在你。”司千书长眉轻挑，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意，话中试探意味明显。


    秋止雾自然明白，司千书是在说和亲一事。她眼珠子在底下一转，再抬眸时，言辞铿锵。


    “两国交好数载，而今来朝，能与皇后共贺千秋已是福缘。马税成与不成，皆不影响两国相交。晚辈自当为南周另寻他法，以解年成之患。不知娘娘说的转圜之力，可是这个意思？”


    “你是个聪明姑娘，应当明白本宫意思，明日一别，本宫倒是很期待，再见到你。”眼见秋止雾不接招，司千书也识趣不再追问。她轻笑一声，转了话锋道，“临行前，本宫好言提醒你一句，你们之中，有人于南周有不臣之心。”


    这话说的是内奸的事儿，而秋止雾也觉得，容渊昨日推测极有道理，不外乎那两种可能。


    她再回东宫时，便看见一应内侍站成排，堵在门口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大小不一的托盘，上面东西也都各不相同。


    等人全走后，秋止雾才挤进去。


    只见常缨站在院内，左手攥着一串南海珍珠，右手拎着一盏琉璃莲灯，诸如此类的奇珍异宝足足在她脚边堆了一整箱。


    秋止雾嘴角抽动，下一秒，似是恍然大悟般，直直扑向正在憨笑的常缨，握住人双肩，厉声道：“这是什么！？他们不会要纳你入宫吧！？”


    常缨手中珠串被她撞得一颤，她皱眉“啧”了一声，挣开秋止雾，才颇嫌弃道：“你胡想些什么！师父说这是北燕皇帝赏赐我们的。”


    话落，她将琉璃莲灯小心翼翼地放归原处，回头看见秋止雾仍在原地皱眉不解，猛一瞪眼，补充道：“哦对了，师父让你回来去找他一趟。”


    秋止雾推门进去时，容渊的表情并不算太好，面色有点像武道大会出事那天一般凝重。


    他深深望了一眼来人，眸色晦暗，沉声道：“东方珩让我带话回去，说北燕愿以今百倍礼，聘鸣鸾公主为太子妃。以此，可免五成马税。”


    秋止雾闻言身子不自觉一抖，而后接连打了四五个寒颤。她不是惊讶于和亲一事，而是东方珩提出的条件实在优厚，让她愈发像一件可交易的商品。


    她只觉得悲凉。


    秋止雾鼻尖一酸，紧接着红了眼眶。随后胸中发闷，似有一股无名邪火压在心头。


    她一时间竟没克制住情绪，转身去了东方烁寝宫。


    也顾不得有没有人拦在殿外，她几乎是冲到东方烁面前，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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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着双眼说道：“我，不，嫁。”


    东方烁正在房中拭剑，正是上次为她表演了剑舞的那把。剑身泛出凛凛银光，映在人眸底，生出些许寒意。


    他并未抬眼，只慢慢拭过锋刃，看似漫不经心道：“这么讨厌我啊。”


    秋止雾心绪渐渐平复，眼眶亦淡回粉红常色，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和缓道：“太子殿下，我不是用以两国邦交的工具。我只想与相爱之人携手共进，不想与不爱之人冷对终老。还望太子殿下，另寻良配。”


    宝剑入鞘发出清脆地一声，眼前少年细润眼眸中透出些伤感神色，却被乌睫遮住，微不可察。


    “那公主所爱之人，是什么样？”


    “至少，不应以物品价值丈量我。”


    再抬眸时，少年眼中盛满困惑。他将宝剑轻轻挂到兵器架上，轻声说道：“可正因你弥足珍贵，才愿以世间奇珍尽数陪衬，不是吗？难道你喜欢分毫不予吗？”


    秋止雾敛眉沉吟片刻，字字珠玑：


    “珍贵是心中珍贵。世间唯有难得之物才被世人视为珍宝。于太子而言，奇珍异宝唾手可得，今日赏玩，明日便可弃若敝履。如此，太子还觉得珍贵吗？”


    “我明白了。只此事是父皇成命，我亦无权左右。但我应允你——”


    东方烁略一停顿，眼睫轻眨，澄澈眸光望向秋止雾，如粲然烈火：“倘若这姻缘注定，我必将你视如天边灿阳，云间白月般珍贵。”


    秋止雾神色微凝，鬓角发丝在微风中轻颤了颤，此间静默时，她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之音。


    如暴雨拍打芭蕉叶，来势汹汹，又快又急。


    他这番话将秋止雾打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她走出大殿时，整个人头脑都有些发晕。


    她明明是来发脾气的，可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方才，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人表白了？


    她站在原地猛晃了晃头，想将那些酸话都甩出去，直至一熟悉声音传来：“师妹，你在这一直摇头做什么。”


    常缨边走过来，边挽上秋止雾的手臂：“方才有内监来禀报，说北燕皇帝为我们摆了送行酒，要我们酉时出席。眼下，也差不多要到时候了。可要同我一起？”


    “自然，自然。”


    秋止雾一壁与人同行，一壁思量如今唯一慰藉，也就是即将要回南周。她坚信，回去后总有法子应对。


    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大不了她就逃婚！


    可话虽这么说，但她向来是个爱多思忧虑的人。以至于送行宴上，她满面愁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本以为异世重生是幸运，却没想到就连活着也并不轻松。


    在出行那日，她腹诽几人配置如同《西游记》般的调侃，也似乎一语成谶。可为什么，这“九九八十一难”全都在自己一人身上！


    秋止雾就这样借酒浇愁，一杯一杯地灌入口，灼喉烧心，但却能让人短暂忘记烦恼。


    终于，在饮下第七杯时，她忽然感到眼前天旋地转，醉倒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