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的画卷。


    三联屏电竞显示器，光影变幻，映照着一张素净而精致的小巧瓜子脸。


    李语桐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电竞椅里，身上是一件印着搞怪图案的宽松卫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鲨鱼夹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她那双灵动狡黠的桃花眼显得有几分慵懒。


    她面前的屏幕上，一个顶着“是桐桐呀”ID的游戏角色，刚刚完成了一波天秀操作，豪取五杀。


    【桐哥牛逼！（破音）】


    【这预判，这走位，跪了跪了！】


    【不愧是我关注了三年的佛系UP主，不开摄像头不带货，上来就是一顿嘎嘎乱杀！】


    看着满屏的彩虹屁，李语桐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关掉了游戏。


    这几天为了帮老爹处理一个海外公司的烂摊子，她连轴转了快一个星期，这才刚得空喘口气。


    她端起手边的肥宅快乐水灌了一大口，随手点开微博，想看看这几天又有什么新瓜。


    热搜榜上，一个加粗的词条，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小扬哥爱吃瓜 正义嘴替#


    #恒大的房 哪吒的车#


    #心疼扬哥#


    张扬？


    李语桐的眼睛倏地亮了，仿佛有星星在里面炸开。


    她点进去，铺天盖地都是关于张扬的视频切片和讨论。从希尔顿酒店直播抓奸，到派出所门口的“倒霉蛋”自白，再到网友们扒出的他那段被恒大坑了的悲惨往事。


    评论区里，有心疼的，有调侃的，但更多的是对他那张怼天怼地的利嘴的赞赏。


    “这家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李语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扬有多需要这个机会。


    那个毕业后进入大厂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被现实的重锤一次次砸倒在地，却又一次次咬着牙爬起来的男人。


    他值得。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熟练无比地点开直播软件，关注列表“小扬哥爱吃瓜”。


    如她所料，他正在直播。


    在线人数：188万。


    李语桐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


    她指尖轻点，进入直播间。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连同眼底所有的光，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冰冷的寒霜。


    直播画面里，张扬正坐在一家嘈杂的小炒店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她化成灰都认得的女人。


    林雪。


    她回来了。


    李语桐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冻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僵硬。


    她怎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了，没有告诉她这个最好的闺蜜？


    李语桐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边耳骨上那枚小巧的星星耳钉。


    那是在高二的元旦晚会上，张扬指着舞台，对朋友说：“那个带耳钉的学姐好飒啊！”


    第二天，她就去打了这个耳洞，戴上了这枚星星耳钉。


    她以为他会懂。


    可他不懂。


    他的眼睛里，从来都只看得到一个人。


    林雪。


    李语桐死死地盯着屏幕里林雪那张温婉恬静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啊。


    高一开学第一天，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却依旧掩不住满身阳光的少年，撞翻了她的书，又手忙脚乱地帮她捡起来，涨红着脸对她说“对不起”。


    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有了焦点。


    可是，你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她林雪。


    你明明已经离开了八年！整整八年！杳无音信！


    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这八年里，是谁陪在他身边？


    是我。


    是我陪着他，一点点把他从你离开的阴影里拉出来。


    是我陪着他，拼了命地学习，考进了和他同一所大学，只为了能离他的过去更近一点。


    大学四年，陪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疯，一起闹的人，是我！


    他毕业后进入大厂，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请客吃饭，坐在他对面，分享他喜悦的人，是我！


    他被恒大的房子坑了，维权失败，喝得烂醉如泥，靠在我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痛哭的时候，是我在身边！


    他因为维权被抓进局子，是我动用家里的关系，暗中将所有影响压到最低，让他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他因为失去工作，人生跌入最低谷，是我偷偷注册了这家MCN机构，匿名把他签进来，一步步引导他，扶持他，让他找到新的方向！


    我明明做了这么多！


    这么多！


    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


    为什么你只把我当成你的好兄弟？


    ‘桐哥’！


    李语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讨厌这个称呼！


    我他妈最讨厌这个称呼！


    她看着屏幕里，张扬看着林雪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那份温柔，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捅得千疮百孔。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她以为，只要自己陪得够久，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身后的自己。


    她甚至天真地想过，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活在张扬记忆里的，已经“死去”的白月光。


    她永远也打不赢一个死人。


    可现在，这个“死人”，活了。


    她回来了。


    李语桐看着屏幕，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战意。


    既然你回来了。


    那就好。


    那就太好了。


    那就……公平竞争！


    这一次，我李语桐，不会再是那个躲在暗处，默默付出的“隐形人”！


    她从电竞椅上猛地站起来，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大的气扬。


    她走到巨大的衣帽间，随手扯下一套白色蕾丝连衣裙，又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精致的高跟鞋。


    三分钟后。


    一个扎着清爽高马尾，浑身散发着的“元气少女”，出现在镜子前。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亮的吓人的桃花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却很少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得让她心痛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毫无防备的熟稔。


    “喂！桐哥！”


    “轰——”


    李语桐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直冲头顶。


    她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操你大爷的桐哥”给咽了回去。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发紧，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看到你直播了。”


    “雪雪……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张扬，明显没有听出任何异样，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开心。


    “嗯！刚下飞机，正吃饭呢！”


    “在哪儿？”李语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江城中学旁边那个江西小炒，你不是知道吗？”张扬直接报了地址。


    李语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好啊。


    连约会的地点，都是你们回忆里的地方。


    张扬，你可真行。


    “马上到！”


    “等我！”


    她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冲出了房门。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的声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奔赴战扬的决绝。


    这一次，你的世界，该换个女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