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多盏油灯被点亮，房间逐渐明亮，闪着黄色灯火的温馨。


    程宁不肯放开萧啸的手，萧啸走动点灯，她就屁颠颠跟在身后。等所有的灯都亮了，她还站在萧啸身旁，睁着大眼看着萧啸的侧脸。


    萧啸被她看得心头一热，手掌盖住程宁的视线，半抱半拖，拽着人躺倒在软榻上，蜷着，很不舒服的姿势，但好在两人连接紧密。


    程宁拽着萧啸的衣领爬起来，掌握主动权，凑近问：“你之前说你决定支持解除天罚……是出于你的良心？……”


    她磕磕绊绊，热气全扑在萧啸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


    萧啸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她的一颗心在胸膛里跳，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热热的呼吸反扑到自己脸上，程宁感觉脸颊热的发烫，脑袋里的想法也模糊起来。


    出于良心……而不是为了自己……


    “对呀。”萧啸用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脸颊，让程宁恼怒。


    程宁甩开他的手，闷闷的说：“哦！我知道了。”


    说完就要走，又被萧啸抱回来，笑声出现在她耳边。程宁头都不回，巴掌先招呼。


    手又被人握住，五指皆被掌控。


    “当然也有部分你的原因。”


    “哦。”程宁弯起嘴角，趴回萧啸身上，捏起他的嘴唇，问：“为什么会有我的原因？”


    萧啸故意卖关子，“为什么没有呢？”


    程宁伸手去挠他，想让他快点说，但嘴上偏偏不肯表明自己的心情。偏要等他来猜，这样也能显出心意相通，情谊可贵。


    萧啸抓起程宁挠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咬，笑弯的眼眸近距离盯着程宁，红唇张合，轻声吐出：“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受你影响颇深。”


    听此回答，程宁开心惨了。五官舒展开，小手从萧啸的掌心钻出来，在空中不知道画什么，随后又被萧啸牵回去。


    头靠在萧啸肩上，嘴里还在问：“你为什么会想这样做呢？”


    “想活得有意思一点，也想多一点机会和你呆在一起。”萧啸拍着她的脑袋瓜，嗓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手下的□□温热，胸膛随着主人的呼吸起伏，程宁的头发蹭着萧啸脖子处的皮肤。


    在明黄的灯光之下，两人交卧在一起。萧啸的耳边是程宁嘻嘻的笑声，他将程宁的脸抬起来，想阻止她的笑。但在看见那双眼睛后，自己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程宁时，她那戒备的目光，还有在乌山秘境的地道中，两人交手引起的尘土和肢体接触，以及尘土缝隙中自己窥见的那双眼睛。


    那时他们还不熟悉，对彼此都陌生。从未想到有一天，他们能在陌生的大陆彼此相拥，在一切都未解决之时，确定了彼此坚定的感情。


    谁也没想到。


    想起曾经，萧啸用鼻尖去蹭程宁的脸颊，说起自己的委屈。


    “你从前还一次次想赶我走。”他揉着自己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放软了声线，显得自己可怜巴巴，“你看看，每一次你都推开我，嫌弃我，觉得我碍你眼了。还有在大师兄之死那次，你明明就答应我和我站在一起，你事后又反悔，玩弄我，将我骗去，然后又反悔，随时随地你想走就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


    说着眼眶竟真的红了。萧啸不再揉着眼眶，双手抱住程宁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带，然后从下往上看，眼神眷恋扫过每一寸皮肤，最后定格在那张嘴上。


    程宁小嘴一抿，刚准备说自己的委屈，结果萧啸就亲上来了。紧张的连眼都忘记闭了。


    双目对视，对方的瞳孔里清晰印着自己的瞳孔，爱欲就在瞳孔里滋生，不断蔓延，随着灯火摇曳，在昏暗的房间中，最终蔓延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间。


    所有的委屈都被堵住，随着吻的深度逐渐消退。


    萧啸瞬间觉得刚才的自己太过矫情，怎会有那一腔委屈呢？多年漂泊动荡，忍饥挨饿，他都没有委屈，怎会爱一个人爱出委屈来了呢？


    他后悔刚才的话，像是质问，他不应该去质问他的爱人。明明他也能看见，自己的爱人很难，任何一个抉择都决定命运。


    一吻也吻掉了程宁原本想说的话。


    两人分开时，各自气短，最后又抱在一起，软榻窄小，程宁将腿放到萧啸身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指尖是萧啸散落下来的长发，绕过指尖，绵长，难以忽略。


    “以后不要再放弃我了。”萧啸像是感叹，又像是请求。


    “好。”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你真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我都做好守一辈寡的准备了，可你偏偏又回来了，给了我希望。我不想你再掐灭的我美梦了。”萧啸又止不住碎碎念。


    “嘿嘿。”程宁从萧啸怀里起来，捏着萧啸的脸颊，像揉泥巴一样。


    萧啸皱眉，不解她在笑什么，但随后又笑开了花。


    因为程宁说：“吓到了你？”


    萧啸点头。


    “我当时也有点发怵，但好在命大。虚无之海掩埋的浊气能被我利用，然后我漫无目的的在海面飘啊飘啊……”程宁的嘴被萧啸捂住。


    他说：“让我心疼一会。”他将头埋在程宁胸口，等了一会，“你接着说吧，我能接受。”


    程宁轻笑一声，捏着他的耳朵，接着说：“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块赤红的大陆，上了岸。岸上遇见了一个疯婆子，竟然是我外婆，你说巧不巧？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话说，你当时哪来的勇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上来跟我告白？”


    萧啸的耳朵根红了又红，“当时太冲动了……冲动点好！冲动点好！要是我当时没有冲动那么一次，不知道我们还要耽搁到哪一年呢？”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其实，你当时没有跟我告白，我也打算跟你告白的。”


    “真的？”


    程宁后脑勺挨上软垫。她笑眯眯看着上方开心的牙齿都快飞出来的人，“这么高兴啊？”


    “当然！”


    萧啸像一只披头散发的大狗，蹭着她。


    摇曳的灯火被吹灭，夜静寂，又于最静寂之处最不静寂。


    天还未变成灰色，程安就已敲响了身前的门。


    萧啸听见声音，捂着程宁的耳朵，在程宁耳边说：“还可以再睡会儿，我去看看。”


    程宁迷迷糊糊往床榻里面滚，用棉被将自己从头裹到脚。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又都被萧啸挡在门外。


    程安见是他，瞬间不满意，想要推门而入，被阻止。


    “她还在睡。”


    “你一个没过门的女婿，凭什么和我说话？族谱上有你的名字吗？”程安吵醒了程宁。


    里侧传来程宁的声音，“姐姐，你别这样说他，他会伤心的。”


    “你这样说我，我就不会伤心吗？”


    在程安的抱怨中，程宁终于起来了。外面的冷风吹的她一颤，瞬间被萧啸揽进怀里。


    “你们两个，陪我转转。”程安发号司令。


    顶着冷风，程宁和萧啸跟在程安身后，踩着赤红的土壤，向一块小山包进发。


    绕过小山包，一簇簇鬼火出现在程宁眼前。


    站在她的位置看出，鬼火一直延续到天边，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着属于自己的蓝色火焰，甚至照亮了天幕。


    “这是……”程宁不确定的问。


    “这些都是死人。”程安冷漠，“他们之中有些人死在了之前的人鬼大战中，有些人死于饥饿，有些人死于疾病。反正都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无所谓了。”


    ……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萧啸将程宁抱紧，但身旁温热的□□，无法使程宁回暖一丝。


    延续不断的鬼火，到底有多少死人呢？


    “你知道现在活着的鬼族人还有多少吗？”程安再问，她说出一个残忍的事实，“你似乎对鬼族并没有感情，你只对我和外公外婆有些许感情。但对其他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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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鬼族同胞，你毫无感情。你似乎被人族教坏了。”


    “……”程宁愕然看着程安。


    “你似乎忘记了你是一个鬼族人。我亲爱的妹妹，你似乎不认可你的血脉。”


    “……”程宁张着嘴，靠在萧啸的怀中。冷风吹过她的脸颊，吹进口腔，顺着食道抵达胃部，腹部一片冰凉。


    鬼火一闪一闪，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程安还在说：“你爱得很狭隘，你只爱那么一群人、特定的人。如果我不是和你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你还会爱我吗？”


    “回答我，我的妹妹。”程安质问程宁的犹豫。


    “不会。”程宁顺从本心，说出残酷的答案。


    她自幼都不喜欢程安的性格，在那段不知道程安是她亲姐姐的岁月里，她一直都很厌恶程安。


    厌恶那个被称为红霜的剑灵。


    与剑灵同步进步，这对剑修有着巨大的助益。而她因为自己厌恶红霜，所以放弃了。但她没有放弃如意双血槽剑，因为那是母亲留下来的剑。


    她爱程安，实则是爱那份血缘。


    而血缘源于父母。


    所以归根结底，程宁是爱父母，溢出来的爱，蔓延到了程安身上。


    “那你为什么会爱你身后的人呢？他有什么特质吸引了你吗？”程安眼里闪着狡猾的光芒。


    萧啸手臂一紧，也在等着答案。


    程宁：“因为他陪我走了很远的路，给我做饭吃，一次次包容我。我也喜欢他这副长相和性格。”


    程宁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目光，太炙热，快要将她的头发烧起来。她拍着萧啸的手安抚，害怕萧啸不满意她的答案。


    “那这片土地呢？这片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土地呢？你对它毫无感情。”程安看着程宁摇头，风穿过两姐妹之间的空隙，将声音带向远方。


    “确实。”程宁坦荡承认。


    赤红的土地对程宁而言是陌生的。无比陌生！


    在她出生二十几年后，才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而另外一片富饶的大陆，高耸的山脉，那里才是她心中的故乡。


    是她想回到的地方。


    “荒唐！”


    程宁迎来程安的指责。


    “多可笑啊！这片土地养育了你的母亲，却没有养育你，也没有养育我，这是为什么呢？我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但为何你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呢？”


    “你自以为你拥有大爱，可连自己的族人都不爱，那你心中的爱算什么爱呢？你到底爱谁呢？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同胞，这里生活的每一个鬼族，都与你是血脉同胞。而你狭隘，只爱人族，不爱鬼族，你被教坏了。”


    “……”程安还想说什么，被萧啸打断。


    “你的逻辑有问题。你不应该指责她，你应该去指责那该死的战争，该死的天罚和该死的种族对立。这才是你应该痛恨的事情。而不是痛恨自己的妹妹。”


    萧啸的嗓音在程宁头顶炸开。


    “你无法责怪那些比你强大许多，你无法改变的东西。所以你只能责怪程宁。你懦弱！”


    程安尖叫，声音扭曲在冷风中，穿透程宁的耳膜。


    “姐姐，好冷。我们回去吧。”程宁向程安伸出手。


    眼前永远闪烁的鬼火使程宁心惊，还有姐姐的质问和尖叫，像羽毛一件件叠加在程宁的心脏之上。


    无数的羽毛。


    程安的尖叫戛然而止。日复一日的香火，日日诵念的经书，洗除了她身上的部分怨念，但未能改变她娘胎自带的性格。


    还差一点，偏偏差那一点。因为青展云死了。


    程安迎着狂风走来，牵起程宁，“妹妹，我们回去吧。”


    “好！”


    冷风吹起她们的长发，身后鬼火一刻不停的闪耀。


    走下那片山坡，一切留在身后。


    留给那片坟地三个背影。


    萧啸走在最后，断后。


    他看着程宁瘦削的背影，想着怎样才能将人养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