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辩，我自然比不过你。你混迹江湖多年，也算修炼出了铜唇铁齿。你也不必替她回答，这是我们师门内部事宜。你以何种身份答话？嗯？无宗无派无名无分的散修？”何云桦展开桃花扇，扇面挡在胸前。


    他看向程宁，“你与他想法一致？”


    一双黑眸定看着程宁。旁人说话，他不听不信，他定要程宁亲自回答。


    他要程宁亲自告诉他，他们同门异途，手足相背。


    “三哥有何疑问，问便是。”程宁缓慢回答。


    “你如今依旧执迷那不可能的道路？”


    “对！”


    “若我劝你回头呢？”


    “不听。”程宁甩出两个字。


    她看着她的师兄。锦衣华服裹出健硕的身姿，桃花扇轻摇，映出风情恣意。红唇白齿，开合之间，吐出她不理解的话语。


    若是师父此刻还在，那便好了。


    窄小的房间，怪异的三角，难堪的质问，她再次想起自己的师父。那个永远宽厚的师父，若你还活着，今日之事便有可推脱之处。


    程宁无处躲藏。


    “三哥，你不愿试一试吗？不信上苍的降言，信我，好吗？”


    何云桦长叹气，“你知道你为你的选择将要付出什么吗？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知道……”


    程宁的话被何云桦厉声打断，“你不知道！你自幼养在宗门，金钱、地位、权力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唾手可得，所以你从不珍惜。钱财，随意送人；地位，随意丢弃；权力，随意处置。你知道你轻易得到的一切，对其他人而言有多么困难吗？”


    “那年我十岁，在山脚蹲守数月，才蹲到带着你出门游玩的师父。你知道那一幕有多讽刺吗？你连路都不用自己走，而我连果腹的食物都没有；你生的白嫩像福娃娃，而我满手满脚都是泥，黑黢黢扒在我身上，扣都扣不掉。你生下来就是师父心尖上的孩子。而我，拜入师门是我求来，通身修为是我苦练而来。”


    “你轻易得到，所以从来不珍惜。”


    “你以为你自己很勇敢无畏，那是站在你的立场而言。你天生的血脉天资给了你勇敢无畏的底气。但那些出身不如你，天赋不如你，修为不如你的人呢？他们苦心孤诣得到一点儿，为什么要赔上全部身家，走一条不归路呢？”


    程宁争辩，她心中堵着一团火，从心口烧到喉咙，烫穿她的整个胸膛。


    她说：“可不尝试解除天罚，大家都要死，变成一捧黄土。钱财，地位，都将不复存在；美好生活不复存在。”


    一把桃花扇，掩盖何云桦讽刺的嘴角。程宁只能从他的声音和眼神中得知他的立场。


    他表示：


    “都尝试多少年了？你父母成功了吗？上一代四大宗门的宗主，他们也曾坚定不移的尝试，最后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唯独留下了你和金氏那三个犟驴。”


    “很绝望的，小师妹。”


    “现在放弃，还能安逸享受几年。我拒绝参加你的冒险游戏。我怯懦、贪婪，我只想守着我得到的一切，并且我不甘心只得到这一点儿，我还要更多、更强。”


    心中的火被冷水灌溉，但经脉中的意气，却在经久不息的流转。流动的灵气，维持心中的火种。


    程宁听见自己说：“三哥，我知道了。”


    她不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她本能的做出回应。后面的几天，她都没能感受到内心的悲痛。她处于一种麻木的淡然当中。


    程宁扭过上半身，用双手抓着萧啸问：“你没骗我？”


    “没有。”


    没有，程宁在心中重新念叨这两个字。她坐回身后的椅子，视线顺着空间的延续，移向门外的空地。


    从门外看，门框将她框住，而她双手交叠坐在交椅上，低垂着头，巨大的屋顶和房梁上的雕花将她压住。


    她视线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路，看过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带着竖纹的指甲。


    再抬头看向门外，随后转到身边人。


    “坐吧。”程宁微扬下巴，示意萧啸与她并排而坐。


    两把交椅，两个人同时被门框框住，被房梁压住。狭窄的画幅，描绘年轻的战友。门梁作框，屋内装潢为背景，两张极漂亮的脸是画面的点睛之笔。


    程宁外形偏温润，哪怕此刻她心海翻涌，但表露在皮的依旧是平静掺杂郑重的脸，显不出强势的霸气。而她身旁的萧啸则恰好弥补这一点欠缺。


    萧啸常年混迹，养出一身的无赖脸皮。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场景表现什么样的自己，他太清楚了。日常为了亲近程宁，他不得不控制自己眼中的锐利。


    但此刻，刚结束的辩驳，彻底撕开他外皮柔软的心脏，露出里面强劲肌肉组成的屏障。深邃的眉眼不掩锋芒，握拳的双手青筋凸起，肩平腰直，流畅的线条直延伸到脚尖。服装裹着肌肉，肌肉裹着心中的信仰。


    这一片刻定格，留住了他们的少年意气。


    何云桦才离开，路过一个拐角就被人抱住。


    “阿木尔，这是在外面。放手！”他低呵，转念又开始调侃：“你爹给你找的那两个姑娘，你喜欢吗？”


    “云桦别闹。我都听见了。”阿木尔埋手在他的肩上，闷闷的问：“云桦，你觉得她说的对，还是我说的对？”


    何云桦抬手，拖起阿木尔的下巴答：“你说的对。”


    “那就好。我怕你抛弃我。”


    长天宗，拥有最辽阔的土地，最稀少的住民。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富饶的宗门，但北部广阔的沙漠和意味着死亡的虚无之海，拖累了他们。


    鬼族人从虚无之海登陆，以沙漠为据点，展开对他们的屠杀。这是悲痛的宗门记忆，他们厌恶并且恐惧。


    长天，像天一样长久，长久茂盛强大，成为他们的心病。


    反复出现在每一次祭天盛典中，流传在所有人的口中。


    他们有一个极端的计划——既然程宁无法解除天罚，那她活与不活都无所谓了。


    阿木尔要与他的爱人共同站在金字塔的尖端。


    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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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存在一些阻碍。


    阿木尔那些有血缘或无血缘的兄弟，数量庞杂，一个个杀，颇为耗费心神。何云桦那边则简单许多，人口少，结构简单。


    反正要死，那也得享受一番再死。


    亡族灭种的危机，最终会摧毁一切的道德伦理，最后变成一摊模糊的血泪。


    程宁曾像金长老提及的幻阵，在今天也有了答案。


    今日，事可真多。


    “我去看过。那大鼓绷的皮上，确实存在部分残余的幻阵。但上面的纹路已经被抹去十之有九了，我一时无法肯定那日萧啸听见的神之启示，是否是幻阵作怪。至于你为何没被幻阵迷惑，我还未搞清情况。”


    金长老接过程宁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你三师兄今天与你争吵的内容，萧啸已经告诉我了。你别放心上，我都被他们骂了几十年的老古董了，我依旧乐呵呵的。对了，当年就你师父骂的最厉害。”


    最后一句其实大可不必说。程宁面带微笑，“我师父骂你，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程宁就差明说金长老自己找骂了。


    金长老感慨，“果然是谁养大的孩子，跟谁亲哈。当年我就应该再强硬一点，将你抢过来抚养。”


    说起当年，程宁免不了刺他几句，“你当年若不杀死我姐姐，如今也不会如此绝望。对了，你星象里说的解决之法呢？我怎么没看见？”


    说完，程宁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她讥讽自己，“我一边不相信长天宗的祭天盛典，一边却相信你口中的所谓星象，真是自相矛盾。”


    “此言差矣。他们那玩意神乎其神，但我这个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独门绝技，还有书籍为证。”


    “人家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仪式。”程宁回，“老头，现在想想怎么解决吧。你快点想，我明天要听到一个可行的解决之法。”


    程宁靠着墙，将腿翘在金长老喝水的桌边。萧啸则替她捏着小腿。


    金长老的茶杯旁，就是程宁漆黑的鞋底。萧啸轻轻的小拳头，温柔的按摩她的小腿。


    她双手垫在脑后，“老头，你可得加把油，你要是死了，就没人领头了。”


    “老夫知道老夫的生命珍贵。”金长老端着自己的茶杯，提出告别。


    程宁说：“将茶杯留下。”


    忙碌一天，又近黄昏，吃什么却还没有着落。程宁不想吃长天宗的饭，她觉得吃人嘴短，自己找饭吃才符合她的性格。


    既然已经明确道路不同，那以后还是减少瓜葛。


    “离开这吧。”她对萧啸说。


    迅速换来萧啸的肯定。


    萧啸也早想离开了。离开，重新上路，只有他和程宁两个人的旅途。


    只有彼此。喜怒哀乐，爱恨纠葛，都只有彼此。


    多一人都多余。


    “去林子里找几只野物，烤着吃？明日向金长老提一嘴，我们就离开。”程宁提议。


    萧啸也表示肯定。密林之中，也只有他们两人，不用再担心莫名闯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