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长老走后，金氏兄妹再次出现在程宁眼前。程宁揉了揉耳朵，心想又要废些口舌了。


    率先冲锋的是金棠宛，那个被程宁形容为泰迪的女孩。


    “君子应心怀大义，而为道义奋不顾身是也……”


    程宁面无表情的听着，甚至不愿意抽出精力去反驳。


    泰迪跳脚了，恨不得冲上来咬程宁一口，只是多年的礼义教育束缚了她。


    “门在那边请回。”程宁四指并拢指着门的方向，温和道。


    “我看得见。”金普宣站到她妹妹面前，程宁抬起眼皮看他。


    他继续说：“你师父死了……”


    此言一出，金普宣得到了程宁赏的，狠辣的眼神。他当没看见继续说：“你父母也死了，姐姐也死了，可你身边总有些人还活着，你想他们通通去死？就比如你身旁的这位兄弟。”


    “有一线生机为何不搏？难道要眼睁睁的等死，等着那所谓的天道轻易取走你我的性命？”


    程宁转动眼珠，盯着金普宣问：“你也知道啊？我全家都快死绝了。留我一个孤家寡人，我想潇洒一点怎么了？犯天条了吗？”


    “这不是还没死绝吗？”金普宣紧咬不放，“你的师兄师姐，你无垢宗的同门，他们都还活着呢？”


    真会拿捏人。程宁在心中冷笑，她问：“所以呢？”


    “所以，为了你的同门手足，为他们能活。”金普宣向程宁伸出手。


    房间内，萧啸和程宁并排坐着，金普宣挡在他妹妹身前。一只手伸向程宁，顺着指尖往上看，熟悉的面孔，按辈分程宁应该唤金普宣一声兄长。


    他们的父母都死在了人鬼两族世代的恩怨当中。程宁很清楚，她自己——恨！恨人鬼两族为各自私利世代仇杀，恨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这场种族间的屠杀，恨凡人恶鬼不思悔改。


    恨得肝肠寸断！


    “你不恨吗？”程宁很好奇。


    金门地阵依靠金氏族人的灵力驱动，可以说金门地阵同样以金氏族人的命为钥匙。如果程宁没有猜错，他们的爹娘也应该死在当年，金门地阵启动当年。


    “恨什么？”金普宣笑得温和，俨然一派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样子。


    程宁卡住了，她应该怎样开口，用怎样的语言，才能表达她满腔的愤慨呢？


    “恨！恨先祖世代残杀，不知悔改，造成今日局面。恨无人阻止。恨死了爹娘的人是我。恨要去送死的人是我。”程宁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金普宣。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着悲伤、愤怒、忧愁、不甘。


    “恨！”金氏兄妹异口同声的说。


    他们说：“与其愤慨仇视，不如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改变。我们明明有改变的机会。”


    “我们今日优渥的生活得益于先祖的利欲熏心。”金普宣看着程宁慢慢说。


    程宁能感受到肩膀的紧绷和酸涩，心中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这房间，冲出去，看看世界，看看辽阔。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程宁松懈肩颈，眼睛中复杂的情绪散去，剩下一片黑白分明的决绝。


    “那我们便是盟友。”


    她的对侧，金氏兄妹再次向她伸出手，邀请她一起走进伟大的事业。


    师父，你不愿我进入金门地阵。徒儿，不听。


    程宁一一拍过他们的掌心，不适这样煽情的场面。


    金普宣看向萧啸，“嘿！兄弟，你呢？”


    程宁顺着声音，扭头看萧啸。


    四方房间，人们都在等他的回答。


    这似乎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不应该带有其他情感色彩的问题。它应该得到一个纯粹的回答，不沾染个人情爱的回答。


    所以，萧啸不敢扭头去看程宁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怕看见了那双眼睛后，他的追求又会和那双眼睛挂钩。


    但不是的。


    萧啸伸手与金普宣长久交握，说：“我愿意用剩下的光阴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当然，我们肯定会存在分歧。”


    分歧是必然的。萧啸已然预见。他的身前与他互拍肩膀，称兄道弟的人是金门宗的继承人。他的身侧，与他转辗千里，走过半边河山的人是无垢宗的长老。


    而他，生在山沟里的孤儿。


    天生的鸿沟，导致他拥有了一些她们都不曾拥有的经历，有了一些她们都不曾有的抱负。


    四大宗门年年壮大，盘踞一切，那他们这种泥腿子怎么办？甘心生来低微？


    曾经，这是他心中小小的阴影，如今，他有力量的。


    送走金氏兄妹，程宁仰头拽着萧啸的手问：“你真愿意？哪怕死无全尸？”


    萧啸微微的点头。


    程宁说：“其实你不必这样……”


    连我这样集宗门之养的人都会退缩，你又是何苦？


    “不必哪样？”萧啸笑着将程宁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拽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郑重的说：“我有自己的思想和考量。”


    “那你怎么想的？告诉我。”程宁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那时只得到一个虚伪的回答。


    她抽回自己的手，虚捏着萧啸的衣角，等着他的回答。


    “君子应心怀大义，而为道义奋不顾身是也。”


    这是刚才金棠宛的原话，程宁听着失落，觉得萧啸在敷衍自己，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自己。而心里的想法永远都瞒着她，从一始终。


    她不再问了。而萧啸像是察觉什么，选择继续说：“我真是这样想的。反正孤身一条命，横竖百年归黄土，倒不如死得壮烈，死得有价值。”


    他这样想……会不会显得我很懦弱……很自私。程宁更加失落了。萧啸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没说对，还在继续解释：“我真是这样想的，绝对是我的实话，不会……”


    说着他停住了，他其实想说，他不是因为想和程宁待在一起而选择这条道路。他选择这条道路，完全，绝对，出自他的良心。


    可爱恋夹着男人的扭捏心思，停在喉咙。


    程宁自己回房，躺在床上，心绪难平。


    房门外，萧啸同样心绪难平。


    一夜无眠，转眼两人又相见。那一刹那萧啸有股感觉，他们好像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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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最初的样子。不再是早上推开门便能看见程宁甜腻腻的对着他笑。


    “早。”萧啸挥着手打招呼，露出笑容，凑近程宁。


    “早。”程宁随意挥手，但又觉得不妥，于是问：“早饭吃什么？”


    没等萧啸回答，走廊那头就冲过来两个人——金氏兄妹。这一刻萧啸讨厌金氏兄妹，打搅了两人的清晨时光。


    “我们兄妹备了饭菜，两位可否移步？”金普宣问。


    “可以啊。”程宁懒洋洋的回答，跟在金氏兄妹身后，萧啸也跟着去。


    程宁走了两步，回头看萧啸跟在身后，于是转回去，继续走。


    “你们打算去哪？”席间金棠宛问。


    “看他咯。”程宁用手肘戳着萧啸，余光看着萧啸的反应。


    萧啸不知作何打算，随意插进来的两个外人，让他和程宁不知道说什么。


    “两位有推荐吗？”


    后来很长的时间萧啸都在后悔，后悔抛出这个问题，让金氏兄妹挤进来了。


    “我们打算去江郡，两位一起吗？”金棠宛说。


    程宁没说话，等着萧啸的回答。


    萧啸想拒绝。他说：“大概率……不顺路……就不耽搁两位了。”


    “顺路。”金棠宛就差站起来说了。他们兄妹可是带着任务前来，怎能让程宁拒绝他们。


    金氏兄妹在期待程宁的回答。萧啸心中也暗自期待程宁能够拒绝他们，选择他们的二人行。


    而程宁昨晚没睡好，导致今早不食茶饭。她心里过不去那个问题了。萧啸都能明大义，为何只有她懦弱？


    “都行。”程宁飘来轻飘飘的两个字。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金棠宛高兴的将筷子拍在桌面，“江郡，我们来了。”


    她对面，是程宁略微苦闷的脸，和萧啸极不自然的表情。于是她重新拿起筷子问：“你们两个怎么了？吵架了？”


    程宁萧啸两人同步的将碗中的白粥送进嘴中，没人回答金棠宛。金棠宛的眼神在两人间扫来扫去，后低头给她哥比手势。


    她哥示意她不要管。


    离开金门镇的那天，程宁依旧很沉默，她与萧啸这几日来交谈甚少。


    萧啸在飞马车外，程宁钻出帘子打着透气的名号，坐在萧啸身边。两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江郡有什么好玩的吗？”程宁问。


    萧啸原还在神游，听到程宁这样问，才开始快速的想。


    “有几家有名的制衣店，到时给你选几套。”


    “也可以给你选几套。”


    “好。”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时的沉默与前几天的沉默不同。


    沉默间夹杂着和好的气氛，夹杂着两人还可以继续熟络的讯息。


    沉默很快被金棠宛打破，“你们两不进来，在外面吹风，傻啊！”


    金普宣想捂金棠宛的嘴，但失败了。


    “进来呗，里面又不是没你们的位置，干嘛……”


    金普宣终于捂住金棠宛的嘴，放下帘子前，对着外面的两人抱歉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