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人物番外:萧方椋

作品:《江湖何曾骗真心

    萧方椋离开中京那日,没有人知道。


    他原本告诉望山岳,自己是年后再走。可却在年前某个清晨,独自一人,自北城门而出。


    晨雾未散,他牵马立于城门外,回头看了眼中京。


    朱墙高阔,城楼森严,城中屋舍齐整,街道繁华。一切如常,只因时辰过早,稍显冷清。


    中京不会因他的暂离而有所改变。


    正如萧家的根基,也不会因他晚两年入仕而被动摇。


    这是场无关紧要的离开,却也是他期盼已久的。


    去看看江湖的山川河海,而不必为那被寄予厚望的仕途考虑。


    天色渐亮,寒风也渐渐停息。


    他轻笑着,牵马向前。


    踏上通往未知官道的那刻,他忽然生出一种极轻微的不真实感。


    原来离开,竟是这样简单的事。


    就像那曾被礼教束缚,被家族重担所制的童年,翻篇的如此轻易。


    跪惯的祠堂,断了几根的戒尺,外界所言的“神童”之名,还有父亲严苛管教下,勉强能忆起半句的夸赞。


    他曾既骄傲,又困惑。


    骄傲于为萧家荣耀而背负,自满于旁人的夸赞艳羡,于是试图做得更好,活得更高贵、更端方。


    他想成为父亲眼中,完美的儿子。


    所以,不论是《千字文》、《蒙求》或《论语》,不论当下年岁是否能理解,只父亲让他背,他便努力做到。


    好像书读得足够多,便能参透世间万事。


    能走在所有人之前,在未来大有可为,为萧家延续荣光,在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


    成为萧家的骄傲。


    却从未想过自己所求,活得宛若没有灵魂的傀偶。


    他的困惑,始于望山岳。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没有目标地活着,可以反复闯祸惹事,可以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处,值得用世俗之语称赞之处。


    那时“完美”的小方椋,却偏偏对那样的人,生出艳羡。


    小山岳在学堂总打瞌睡,却在提到习武,提起随家人远行押镖时,眼睛里盛着最纯粹的光。


    那是他最喜欢的事。


    “阿椋,以后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吧!”


    他万分心动,万分向往。


    从未有过的情绪、渴望,在他心头疯狂滋长。


    可却无法轻易丢掉家族枷锁,也无法忽视倾注期盼的目光,更无法摆脱身为“萧方椋”的怯懦。


    他至今也说不清,当年的心动,到底是因他口中,那死板书卷中从未写尽的人间。


    还是因为,那有着最纯粹笑容的人。


    只是,人这一生,总该有些没有答案的事。


    以及,隐藏深切的秘密。


    *


    萧方椋跟着一批又一批的旅人,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


    越是偏僻的城镇,越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客栈。


    有时是低矮的土房,有时借宿人家的窗纸都漏风,清楚听见枝头夜鸦的啼鸣。


    这时,萧方椋才发觉,自始自终,他都没真正有过洁癖。


    小时候,他不愿望山岳靠近;长大后,他不愿过多触碰这个世界。


    并非嫌弃。


    只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沾染,便会生出越来越深的欲望。


    从最初的仅触碰,到渴望拥有。


    等真正握在手中,想要的却只会更多。


    而人,却终无法摆脱枷锁地活着。


    就像世事背后,也总藏着书本未曾写全的秘密。


    堂中过客,总有人三三两两地说起旧事。


    有人提到当年南月的布局,谈及那奇诡的蛊术,和怎么都杀不死的怪物。


    “传闻砍破肌肤,那身体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毒虫!”


    阴风穿堂,让这荒村驿站中的众人心中发毛。


    “那时,夏南百姓苦不堪言。凡敢出门者,便会被恶蛊缠上,被啃噬血肉而亡。”


    众人无声咽下一口口水。


    恐怖气氛被烘托到极致时,那人却突然猛拍桌子,笑道:“可我大夏谢家军堪称神勇,百人小队,硬是抵过了数万鬼军。”


    萧方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嘴角不住勾起。


    “可惜,谢小将军已经死了。”有人叹气。


    众人也不免哀伤,感慨道:“若非最后一战中,他不慎中毒。不然如今的北疆,怕是也早被我大夏拿下了。”


    那些发生在夏南的过往,在这个无聊深夜中,化为旅人谈资,变得既单薄又片面。


    只有萧方椋知道故事的全貌。


    知道少年将军没有死,


    知道有个曾在夏南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姑娘,


    知道对付蛊人的神药,是一位年纪尚轻的神医,熬了几个日夜的成果。


    原来这个世界与人一样,藏着许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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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从来不是书册里一句轻描淡写,便能带过。


    就像人,不是一句想去闯荡江湖,便真能放下一切。


    许多从前想不透的事,而今已能渐渐参透。


    *


    这因帮唐雨入宫,而被皇帝罚两年不得入仕的游历时光,仿若偷来一般。


    他执笔替这世界记下那些被藏之事。


    记下曾鲜衣怒马,却最终卸甲归田、与爱人隐居深山的少年;


    记下力挽狂澜、救一城于水火,被岁月抹去名字的姑娘;


    记下那些在时光中,渐行渐远、少有音讯的故人。


    也记下更多,原本无人会在意的事。


    路走得越远,他便越少想起中京。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眼前的风,身旁的水,面前喜怒哀乐,都太过真实。


    真实到,不论什么感悟道理,都显得有些单薄。


    “你们月亮岛上,真的有鲛人吗?”


    萧方椋望向那宽广的海。


    老渔民摆摆手:“那都是骗人的传说。海里暗礁多,水涡险。那些人贪财,劝过不听,非要下海,回不来岂不是自找。”


    “那岛中供奉的神鲛呢?”


    “或许,是很久以前真有鲛神吧。”


    老渔民望着海面笑了笑,“不过如今早就没有了。倒是这海,大得很,说不准真有什么,比人还大的鱼呢。”


    萧方椋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他随一艘少年的渔船离开了月亮岛。


    天色澄明,海面泛起细碎的光。


    船尾划开的水纹涟漪中,隐约折射出鱼尾的五彩鳞影。


    海面之下,似有如乌黑长发的海藻,正随水缓缓飘荡。


    *


    这两年,一路走来。


    萧方椋看了山,看了水。


    初时,看山非山,看水非水。


    如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那城门依旧,中京仍然繁华。


    两年时光飞逝,成为一场无人知晓的偏离。


    而他也重新回到原处,重新背负起身为萧家人的责任,致仕入朝。


    只是,在偶尔的夜里。


    会忽然想起,月亮岛潮湿的海风。


    想起被世人忘却,“鬼哭村”的故事。


    想起,他被时间掩埋,被世人遗忘,躲在山间某处幸福活着的故人。


    而那样的年华,


    一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