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法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邀请，反而抛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疑问，


    “这个先不谈。我离开海军前，曾问过战国当年你的事。


    那个老混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一点不爽快！


    我也懒得再问，免得他为难。现在你就在这里，”


    泽法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小鹤，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假死脱身？”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吸引了在扬所有人的注意力！


    加计屏住呼吸，一笑微微抬起了头，连还在抽泣的艾恩也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好奇又紧张地看着鹤。


    海军之花的离奇“陨落”，一直是海军内部讳莫如深的谜团。


    鹤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情绪激动，就像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早已尘封的故事。


    “当年……我还是太年轻了。”


    鹤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木屋中，


    “锋芒毕露，不懂得收敛。以为凭借能力和功勋，就能在海军中实现抱负，改变些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海军之花？前途无量？呵……在某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取悦他们、满足他们恶趣味和掌控欲的……漂亮玩物罢了。”


    “……所以，‘鹤’死在了那次任务里。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需要彻底消失的麻烦。”


    鹤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冰冷的、永不磨灭的恨意。


    鹤没有讲完的是，在那个绝望的年代，哪怕是当初的空，身为海军大将，也不能忤逆世界贵族的想法。


    最后居然是敌国的皇帝向她伸出了援手，从那之后，鹤才认清现实，有些东西根一旦腐烂，你再怎么想去改变也是无济于事的。


    正如陛下的原话：唯有毁灭，方能重建。


    死寂。


    木屋里只剩下高空呼啸的风声，以及艾恩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加计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作为在扬的唯一“铁杆”海军，理智告诉他应该反驳，应该维护世界政府和天龙人的“体面”。


    但……他说不出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正是因为太了解天龙人的德行，太了解世界政府那套肮脏的运作方式，当鹤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相信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充斥着他的胸腔，让他感到窒息和恶心。


    何其可笑！


    一位本可以成为海军标杆、照耀无数后辈的璀璨将星，在那些“神”的眼里，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用以取乐的玩物！


    一笑没有说话。


    但他拄着杖刀的手，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


    那柄朴实无华的杖刀，刀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意和杀意，从他魁梧的身躯中弥漫开来。


    他紧闭的双眼，仿佛要喷出实质的火焰！


    同为豪侠，一生对这种恃强凌弱、践踏尊严的暴行，有着刻骨的痛恨！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艾恩脸色惨白，失神地喃喃自语，她无法相信心中偶像的陨落背后，竟是如此肮脏龌龊的真相。


    她猛地看向泽法，却发现自己的老师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早已猜到了答案？


    难怪！难怪战国元帅当初面对老师的质问会支支吾吾！


    他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没脸说出口！


    鹤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现在想来，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有时候，太优秀，太耀眼，本身……就是一种错。”


    她看向艾恩，眼神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


    “优秀也是一种错？！”


    艾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这算什么道理？！”


    作为女性海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鹤前辈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那是打破偏见的天花板，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偶像的遭遇，让她感同身受的愤怒和屈辱！


    在海贼世界这个武力至上的地方，女性强者本就稀少，在海军体系中更是处于弱势。


    鹤的出现，曾是多少像她这样的女海军心中的光！


    可这道光，竟然是被如此卑劣地掐灭的！


    鹤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艾恩，眼中那份冰冷悄然融化，流露出一种长辈般的柔和与慈祥。


    明明外表看起来相差无几，但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深邃，让人无法忽视她内在的年龄。


    “真是个……好孩子。”


    她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随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泽法身上，等待着这位老战友的最终答复。


    邀请已经发出，真相已经揭开，选择权在他手中。


    泽法沉默了很久。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恩紧张地看着他，加计和一生也屏息以待。


    最终，泽法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


    他那只完好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鹤带来的那个特殊电话虫


    “我需要……和你们的皇帝谈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鹤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点点头，拿起那个造型奇特的白色电话虫，熟练地拨通了某个号码。


    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年轻、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性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鹤，情况如何？”


    “陛下，”


    鹤恭敬地回答，


    “泽法先生希望与您直接对话。”


    电话虫那端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声音：


    “可以。泽法先生，我是康斯坦丁。”


    泽法接过鹤递来的话筒，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抛出了一个让在扬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问题，一个尖锐得如同匕首般的问题：


    “康斯坦丁，”


    泽法盯着话筒，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对海军，是如何看的？”


    加计、一生、艾恩都愣住了。


    问一个被海军视为头号死敌的帝国皇帝怎么看待海军？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还能怎么看？


    肯定是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电话虫那头也似乎沉默了片刻，显然也没料到泽法会问这个。


    但很快，康斯坦丁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平静，给出的答案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海军？”


    康斯坦丁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客观的评价，


    “它……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必要性？”


    泽法眉头紧锁，本能地觉得这是一种虚伪的、拉拢人心的说辞。


    一个立志颠覆世界政府、与海军为敌的皇帝，会承认敌人的必要性？


    然而，康斯坦丁接下来的话，如同投入深水的炸弹，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的，必要性。”


    康斯坦丁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这片大海太大了，泽法先生。岛屿星罗棋布，海贼如同蝗虫。


    混乱与无序，是滋生更大罪恶的温床。世界政府的统治固然腐朽透顶。


    天龙人的特权更是万恶之源。但在当前这个节点。


    彻底摧毁海军这架维持了数百年基本秩序的‘机器’，带来的绝不会是解放，


    而更可能是……席卷整个世界的、更加血腥和残酷的无政府状态！”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酷：


    “想想看，当维系岛屿间脆弱联系的海军支部崩溃，当震慑普通海贼的武力威慑消失，


    当那些被海军勉强压制的地方豪强、野心家失去最后的枷锁……会发生什么？


    是无数个‘哥亚王国’垃圾山惨剧的无限放大！是无数平民在失去最后一点保护后，


    沦为更底层海贼、暴徒甚至饥饿本身的口粮！那将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泽法的瞳孔猛地收缩！


    加计倒吸一口冷气！


    一生握着杖刀的手微微一顿！


    连鹤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


    康斯坦丁描绘的景象，太过真实，也太具冲击力！


    “海军，”


    康斯坦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它现在确实是世界政府最大的暴力机器，是天龙人罪恶的帮凶和遮羞布。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它同样也是维系着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表面秩序’、


    让无数普通岛屿的平民还能勉强活下去的……‘必要之恶’！它像一把双刃剑，


    一面沾满了被压迫者的血泪，另一面……却又在客观上，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保护了那些无力自保的弱者，在更大的混乱到来之前。”


    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康斯坦丁通过电话虫传来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锤子，敲打着每个人的认知。


    “我憎恨世界政府，更憎恨天龙人。我的目标，是彻底粉碎这个腐朽透顶的旧世界体系。”


    康斯坦丁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而充满力量，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要把现在依附于这个体系、被其利用和蒙蔽的整个海军体系，


    连同它勉强维持的那点秩序，一起砸个稀巴烂！那不是革命，那是毁灭！是对亿万无辜平民的谋杀！”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的目标，是摧毁那腐朽的根！然后……重塑它！将这把沾满污秽的双刃剑，


    重新淬火，锻造成真正属于人民、守护正义的……护国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