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婆.罗.门
作品:《春季到来绿满窗》 老公、公婆,同气连枝,童子可欺。母子、子母,孤军奋战、无枝可依。
1.端午,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总是对老大叔、老大爷心生向往。而吃透了老大叔、老大爷的刁滑油腻,受够了老大叔、老大爷的心黑毒辣不要脸以后,才开始知道要找就找小鲜肉。
“我要90后!我要小鲜肉!”我跟媒婆说。
“好的。我来帮你物色!”媒婆说。
我就是要找比我年轻的。我经济足够独立,我不靠男人养活。我不图钱,我图颜色!我不要老腌肉的盐渍色、酱红色,我要一股子清清纯纯的天青色!我能够理解,为什么武则天当了女皇以后,找的男宠都是妥妥的小鲜肉,而不是老腊肉了。我能够理解,为什么齐白石在八十岁的时候,看到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会嫌弃那女人太老了。是的,在濒临四十岁的年纪,我已然觉得自己老了。我的青春不在了。我不想做徒劳的挣扎。我只想另寻一抹可餐的秀色。我就要找个90后,我为什么不能找个90后?求仁得仁。我相信我能找到的,我最后终于找到了。
端午是一个小男生,也是我未来的丈夫。一开始,跟他微信聊天的时候,我还真没把他当回事儿。
“你哪一年的?”我问他。
“我92年的。”他说。
“啊?我想找个90后,但没想过找那么小的啊?小我八岁呢!太嫩了。”我说。
“你工资多少啊?”我又问。
“我一个月三千五。”
“啊?那么低!比我的要低三倍了!”我说,“我们要是结婚了,以后怎么活啊?”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说。
“得了吧。现在都无路可走了。还以后呢。”我说。我对这个比我小八岁的90后小男生不太感兴趣了。我翻翻手机看看他的照片。照片里,他面对洗手台站着。看上去像是一个高中生,有着白白的修长的双手和白白的脸庞。
我那时候跟他还没有见过面,我对他有些无可无不可。
但是,毕竟是快到春天了。不知道是鬼神拨弄,还是我自己的突发奇想,还是我实在忍不住要去肆意地怀念我内心的那个宝藏。我开始写起了我埋在心里的那些文字:“荆堂是一个小村庄。这个地方其实是祖辈上因为躲避水患迁居过来的。它的前身应该是山东省苍山县会宝岭水库西北的一个小山村。我曾经站在水库这边往西北望,我不知道茫茫的水库那边究竟哪一块土地是祖上曾经生存的地方。 ”
我想着记忆中的父母和荆堂,自由自在地写着写着,无拘无束,信马由缰,很快就写了很多字很多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是太清楚。我只知道我回回梦见荆堂,梦见小时候,梦见爷爷,我不写一写,我就从我小时候的梦境中出不来。而事实证明,我写了,还是出不来。
我不知道是我亏欠了故乡,还是故乡亏欠了我。我也不知道是爹娘亏待了我,还是我亏待了爹娘。我不知道是我要在梦里寻找故乡,还是故乡要通过梦境来死死地缠住我不放。
总之,我是要一生都在做荆堂的梦,这种还乡的幽梦很可能要追随我一生,我不知道它是要来守护我,还是要来要我的命。我想我会永远背负着它,我知道我是到死也逃脱不了它的。哪怕我是孤魂野鬼阴魂不散地走在黑漆漆的路上。它还是会陪伴着我。是的,它对我的陪伴要比它给我带来的痛苦要多地多。一个人始终逃脱不了故乡魂梦的追捕,这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痛苦?我现在还是有点说不清楚。
在端午的坚持下,我们见面了。就在我们小区大门口儿。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心满意足了。那时,他亭亭玉立地向我走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透过七百度的近视镜一眼就相中他了。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小男孩儿。
端午有辆白白的小车儿,停在路边儿,像是他的一匹白色的小马。我也很满意。我希望对方有车,我吃过前夫没有车的苦,是的,我爱面子。疫情期间,我一个人独居,苦闷、焦虑,有了严重的洁癖,每次打车回来,我都换衣服洗澡,仿佛浑身都是细菌。我希望对方有车,尤其是恋爱期间约会的时候,尤其是我生完孩子的时候,我不想在我产后,从医院回家的时候,还要打车,忍受我忍受不了的难受。
这几年,我自觉老了。人越老越是喜欢干净的东西。无论灵魂还是□□。倒不是说端午比我小八岁,他就比别人清新。很多九零后的小鲜肉也并不清新。人是可以貌相的。我都快四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一个人怎么样,从面孔上都可以推知一二。而我,自己到了油腻的年纪,越发拒绝油腻。无论□□还是灵魂的油腻,我都受不了。男人是要同床共枕的,下不了口的人,你要来干什么。而端午,我一眼就相中了,他一点都不油腻。
那是二月底,天还很冷,我带着他去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然后我们就去南山看梅花。那天,我穿着售货员给我推荐的并不好看的棕色皮毛外套,配上我的大圆脸,越发像个地主婆了。端午穿着灰白色的棉服。梅花还没有盛开,我们就聊聊天,走走路。
说实话,那天,我跟端午聊地还是很投机的。他给我的感觉还是情商很高的。为什么越是到了后来,我越是觉得他情商那么低呢。感情他所有的智慧都集中在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了?而且,自那以后,我感觉这么些年,我们就没有好好地聊过天。
我们在山坡上走着。我相中了端午,开始变得忐忑。
“就是你了!”端午说。听到他的这句话,我有些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了。
“下周去我家看看我爸爸。”他说。
“只看你爸爸,不看你妈妈吗?”我说。
“我妈妈之前看了你的照片,她没意见。我家我爸说的算,只要我爸没问题,我妈就没问题。”他说。
“我爸爸在我们那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他不太同意。”端午皱了一下眉头说。
我知道,我比端午大八岁,又是二婚。他爸爸要是不同意也很正常,我还真有些担心了。
“见你爸爸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呢?”我说。
“你注意一点就行,说话不要触他的霉头。”端午郑重其事地说。
乖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爸爸到底是多大的“头脸”,后来我才知道,他爸爸就是小区里头的一个保安。保安就保安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非要把他爸爸的官衔吹嘘地那么大。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对端午的初始印象太好了。所以我一开始居然害怕跟不上他。现如今,如果你再问我,如果时光穿越,可以回到当年,你还愿不愿意与他相见?答曰:不愿意。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不愿意的成分是居多的。这里面有很多说了又说的原因以及很多不可说不能言说的原因。
中午,端午请我吃饭。他对我这里不熟,我带他去了一家叫“金牛座”的小店里吃饭,那是一家类似砂锅似的小店,我们点了一份菜,两份米饭,总共不到一百块钱。端午吃饭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他吃饭就是吃饭,说话、走路,大大方方,不卑不亢。他是那么自然,没有什么心眼儿,透着一股子高贵。
是的,在我看来,干净的就是高贵的,干净的才是高贵的。我在端午的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的扭曲和虚假,繁饰和花样儿。他像是天空里干干净净的水珠和雪花,没经过任何污染和同化。任何污染和同化也改变不了他。
是的,端午很干净很高贵,我现在依然是这么认为。包括他后来傻货没脑子去实名举报我的直属领导,害惨了我,我恨死了他,我在重重压力之下时时有跟他离婚的想法,我依然觉得他是干净的,高贵的。
我喜欢他的高贵。那不是被绫罗绸缎装裹起来的高贵,也不是被纸醉金迷烘托起来的高贵,更不是被老奸巨猾阴谋诡计晕染起来的高贵。也不是被压抑被扭曲被同化过的高贵。
是的,他是害了我,可是他没有错。就像一个童儿拿着一把枪对准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正要活吞下一个人的鳄鱼,那鳄鱼受了那枪声的惊吓反而把那人给撕咬地更惨了。
人们不去责怪那鳄鱼的狠辣,反而去责怪那童儿帮了倒忙,大错特错了。
端午错了吗?端午没有错!
从头到尾,端午都没有错!
说端午错,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错的是这世上的鳄鱼还是太多了,所以它对人的肆意地撕咬都成了正常的,而人在他血盆大口里的徒劳的挣扎反倒成了愚蠢和错误的。
错的是无知的人类黑白颠倒地要求被撕咬的人去压抑去隐忍的所谓的成熟和圆滑。
错的是端午这样的人还是太少了,他的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并且,他的做法是没有多少实际的用处的。所以,他这样的人才会被认为是蠢货和傻瓜。
错的是那些苍蝇和蚊子,它们成天地嗜血,横行霸道惯了,它们的灵魂成天地泡在恭桶里,处恭桶之久则不知其臭,它们的良心和脊骨都像虾线一样黑了脏了,大大的坏了,一旦有人拿着苍蝇拍子想要去驱赶它,它便觉得那人是不对的。
而那人打不着苍蝇还要惹一身骚,引得嗜血和逐臭的蚊蝇更凶猛更残忍的来吮血和侵扰。于是,那胆敢去挑战蚊蝇的人便也深深地害怕了。他晓得恶心的蚊蝇其手段之残忍其品行之无耻其心肠之毒辣了,他晓得那蚊蝇的反攻会如何地让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了。所以,种种重压和无奈之下,他便也觉得自己居然胆敢去挑战那些蚊蝇的行为千真万确地是错的。
是的。我要再说一遍。端午没有错!我们不偷不抢,行为端正,品行廉洁,两袖清风,我们哪里错了?
是的,错的是它们,我们没有错!
可是,亲爱的,这个世上,苍蝇、蚊子太多了,自古皆然。
所以,蚊蝇的横行逐渐被认可,它们嗜血害人也便被认为是正常的。而大声地指出来这儿有一只苍蝇的人,反而被认为是少见多怪的,是脑子进水了。
因为蚊蝇本身就是嗜血的食粪的,你想让它去像蝉一样垂緌饮清露怎么可能呢?你想让它像凤凰一样非梧桐不栖怎么做地到呢?
蚊蝇是成群结队的,它们的子子孙孙狐朋狗友很多的。你这边刚赶走一只蚊蝇,那边还会有千千万万只蚊蝇飞过来,你赶地完吗?你摆脱地了吗?
既然赶不完,摆脱不了,那么,你就咬着牙承受吧。你或是你的家人被它叮几口,吸几口血,在脸上拉几泡屎,也很正常的。
既然挣扎无济于事,你何必挣扎呢?
你一没有全无敌,二没有枪手,三没有灭蝇器,你甚至连一只苍蝇拍子都没有,你干嘛天真地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徒手把那些蚊蝇赶走呢?你居然幼稚地想去徒手驱蝇,你驱蝇不成,引得那苍蝇恼羞成怒,对你的家人进行更大规模的叮咬和报复,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可不是傻缺的行为吗?
是的。端午没有错。我们很正确,我们很干净!我们肝胆皆冰雪的干净!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一个人。我喜欢上了这个小男孩儿。饭后,他陪我到公园里走走,在长椅上坐坐,然后他就要回去了。
“我回去了”,他说,“下星期你去我家。”
又到了周六,他不加班,就直接来了。我之前还在为他住在哪里盘算,我本来想让他住在附近的宾馆,还想着各种为他操心的事情。
等他来了,我直接把他带回了我家。就让他睡沙发。我认定了他。
那天夜里,他因为是沙发,睡不着,而我,习惯了睡在床尾,睡地很香。他在沙发上喊我:“大省,你睡地着吗?”
我气呼呼地说:“我睡地着,你不要喊我!”
然后,他就不敢再吭声儿了。我的卧室的门儿是拴着的。
我发誓,我们那天真的是相安无事。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带我到了他自己的家。过了一会儿,他爸爸来了,拎着一盒草莓和一盒车厘子。他爸爸对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嗯,确实蛮好的。”他爸爸说。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中午,端午带我去吃了一盆干锅香辣虾。因为昨天睡沙发,端午一夜没怎么睡着。饭后,他就去他房间里睡觉。只有一张床,我没地方睡。我就在客厅里等他。他把他的一床被子拿过来,给我扔在沙发上,我也没用。我看着他的房子,比我的小房子还要新展还要宽大,我有些心满意足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端午的房子乃至整个片区都是拆迁来的。
端午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因为接下来的周一是“三八”妇女节,端午带我去逛了他家附近的大润发超市,给我买了一盆小绿植,还把他的“小爱同学”带到了我家。
第三次见面,是周五晚上,端午又到了我家。我在洗碗的时候,他像是小鹿一样靠近了我左边的肩膀。我以为他是在勾引我,我就顺理成章地上钩了。可是后来,据他说,是我主动的。
后来,我跟程云说:“他很快。也就一分钟。”
程云说:“你说说,之前一个是这样的,再找一个又是这样的。你怎么净找这样的?你还那么年轻,以后怎么过呢?”
我说:“我就凑乎着过了。我以前跟那个阳痿一起,我都习惯了。他应该比那个阳痿好一些吧。”
夜里睡觉的时候,他像是小奶狗一样,嘴里支支吾吾地叫着,蜷缩着他的身体睡觉,不知道他以前就是这样,还是找到了我以后才这样。总之,在我眼里,他越发可爱可怜了。
是的,他是我在莽苍的人生路上的小兄弟,他不是狮子和老虎,也不是狐狸和鳄鱼,他更像是一只兔子或是小鹿。他不是一个很雄性的男人,却是一个很忠诚很纯真的伴侣。
第二天早上,天空中下着几点小雨,我跟端午一起打着伞去吃面。路上,我跟端午谈起彩礼这事儿。
我说:“你们这边儿的彩礼都是多少啊?”
端午说:“有六万,也有八万。”
我说:“我要八万。你工资低,以后我们要养小孩。再说,我一年工资都十来万呢。我就想要个重视。”
端午很爽快地说:“好的!”
我说:“我父母都不在这边,没有人替我说话。我看媒人说话也是向着你家的。你去帮我跟你父母谈吧。”
他说:“好的,我去跟他们说。”当时,我就觉得端午这个人很实诚,而且他肯站在我这边,他虽然没钱,但是很爽直,没有什么小心眼儿。我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很可靠很踏实。
吃完早饭,端午带我去“周生生”买钻戒。端午自己身上的钱不够,只有七千,就打电话让他爸爸给他四千,给我买了一个有且仅有的最便宜的一万块钱的钻戒。
端午还要买对戒。“对戒要有的。”他认真地说。然后他又买了五千多的对戒。
“我回去,明天把我妈妈带过来,一起吃个饭。”端午说。他说话都是一是一、二是二,仿佛不容置疑也不容更改。我一切都听他的,我也乐得听他的。
端午回家就跟他爸爸说了彩礼的事儿。然后跟我说:“我爸爸说了,登记完,就把彩礼打到你卡上。你把建行卡号给我,我发给他。”
周日,端午开车带着他的父母来了。我在我家小区大门口等他。他开车冲上大门口的停车位的样子很帅。他下车的时候,走路的样子也很帅。端午走起路来,两条腿有点外八字,他斩钉截铁地走着,让我想起了古代的年轻的文官儿。
端午工资很低,只有三千多,我也常常奚落他,挖苦他,以此来显示我这个老妇女的优越感,以此来掩盖我在他这个年轻后生跟前的自卑感。但是其实,在我内心里,工资很低的端午,没有任何穷酸气或是卑微气,丝毫没有。
他是自信的、高贵的,他的□□和灵魂的干净是超越了我的。
是的。一个人来自灵魂深处的高贵,的确是不以金钱为转移的。
两个老人家来到我家,买了两个柚子和一袋子红枣,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我早就给她们洗好了茶杯,泡好了茶。端午的妈妈晕车,不太舒服,坐在沙发上难受地张着嘴。她的上嘴唇的牙齿都伸在外面,像是《乌鸦喝水》里头的小乌鸦。
我们聊聊天,到了中午就去外头吃饭。
吃饭的时候,端午的爸妈很是客气,互相跟对方说“谢谢”!男的给女的倒杯水,女的说“谢谢”。男的跟女的碰个杯,女的说“谢谢”!我觉得很绅士,也很别扭,两口子还说什么“谢谢”,他们两口子这么客气,自以为看起来很有礼貌,倒让我觉得他们的感情并不真的深厚,倒是很虚假。
饭桌上,说起结婚的事,端午的妈妈说:“你们两个属相般配,一个属猴,一个属鼠。你们走在一起,一点看不出来你比他大。你们生个女(牛)宝宝,对你们两个都好!”
我没有听清她的话,我问她:“阿姨说什么?生个女宝宝?”
她说:“牛宝宝!”
我说:“这都三月份了,那也来不及了啊!”
她说:“来得及!”
老太太催生,我并不厌烦,反而有些高兴。
我说:“阿姨还蛮有意思的。”
端午的妈妈说:“我跟你爸爸身体都好,我们家养的猫,吃猫的胎盘。回头我也弄给你吃吃。端午不吃,我都是偷偷弄给他吃,不跟他说。”
我说:“我不吃。人家不是说吃野味不好吗?猫在外头乱跑乱吃东西,我怕有寄生虫。”
“不吃就不吃吧。”端午的妈妈说,“我教给你一个秘方。吃鱼刺,卡着了。你就这样做。”她找来一个空碗,里面倒上水。
“这个秘方是我父亲知道的。传男不传女。他一开始还不肯告诉我。我跟他说,‘你不告诉我,等你以后老了我就不管你!’”端午的妈妈学着撒娇的样子说。
“你们不要看!”她跟端午和端午的爸爸说。她拿筷子在盛满清水的碗底,画了一个“猫”字,把那最后一笔高高地挑起来,像猫的长长的尾巴一样挑上去,挑到“猫”字的头上。
“这样就好了,你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就出来了。”她一举一动那么专注,倒像是真的,我都半信半疑了。老太太这是来向我传授独门法术了。我当时也不好意思说这个不科学,还跟着她的教学煞有介事地认认真真地听着。
“噢!”“噢!”我的眼神扑朔迷离地说。
饭后,端午送他父母回去了。
第二天是三月十五号,周一。我们约好去登记。我事先拉了一下头发,自己试着第一次抹了一点腮红。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一件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去登记的路上,我跟端木说着话。
我问端午:“我们登记完,你回哪啊?”
端午说:“我们登记完,我就把你送回去,然后我再回我家。”
我说:“我们今天领证儿,晚上你不该回我那里吗?你怎么还要回你家啊。领完证儿就没关系了,各回各家?你是要回去跟你的哪个前任来个饯别吗?”
他说:“不是。我就是想回去睡个好觉。”
“你要回去睡个好觉?你在我那儿不能睡吗?我那里不是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了吗?牙刷、牙杯和毛巾,都有啊?连换洗的内裤、刮胡子的剃须刀,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呀。你上班的地方距离你家跟我家差不多。你为什么非要回去呢?”
“行的!行的!那我就去你家。”端午说。他虽然是同意了我的说法,可是我觉得他很被动。一路上,我还是不高兴。领证结婚之夜,本来是要欢欢喜喜地在一起的,他却要回去自己睡。我想想就不开心。我倒不是非要今天同房,可是我觉得他的做法不对劲。我这样想着,边愤愤不平,边落了几滴伤心的眼泪。
到了他家那里的民政局,我们匆匆忙忙去排队,填表,抽血。
临到我们照相了,我脱下大衣,露出了里面的衬衣。端午脱下外套,穿着灰色的秋衣就把衬衣给套上了。我们的衬衣是我在网上定的。衬衣的领子上有一颗红心,以及“始于初见,终于偕老”的字样。他的领子上绣着“端午先生”,我的领子上绣着“端午太太”。
我跟端午说:“你怎么没脱秋衣啊?你把里头的秋衣脱下来吧,单穿着衬衣,平展一点,好看一点。”
他不脱。“就这样!就这样!”他说。
登记完了,他爸爸打电话让我们去吃饭。
端午吃东西很急,菜很热,他被烫地抖着舌头,哈着气,还招呼我说:“吃菜吃菜!” 端午的皮肤很白很嫩,嘴巴很薄,是亮亮的粉红色,像是小朋友的嘴巴。我知道这样的嘴巴更怕烫怕热。
我跟他说:“你不要吃地太烫,太烫了对胃不好。”
他说:“没事没事!”
他爸爸也说:“吃地太烫了是不好。端午在厂里吃饭吃地快,习惯了。”
我说:“你看!叔叔也说吃烫了不好吧。”
端午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该叫爸爸妈妈了。”
我说:“等结婚以后再叫吧。还没给我改口费呢。”
到了晚上,他很累了,躺下睡了。我睡在床尾上,跟他叽叽歪歪地说起白天的事。
“我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说登记完你就回你那儿啊?”我问他。
端午说:“我不是到你这儿了吗?”
我说:“那还不是因为我不高兴了吗。要不是我不高兴,你就真的回你那里啊?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还有个前女友放不下啊?”
端午说:“没有啊。”
我一直不高兴。端午躺着不说话。他很累了,的确是想睡觉了。可是他看我叽歪个没完没了,只好无奈地起身去安慰我。他去抱起我,像是一只小猴子要去奋力抱起一只大棕熊。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和谐。那个感觉一点都找不到感觉。我记忆中唯一一次跟他撒娇就这样结束了。他太小,心理小,身量也小,我没办法对他投怀送抱。
现在我们登记完了,我还有点担心彩礼的事儿,怕他爸爸赖账。我跟端午说:“彩礼,你爸爸不会不给了吧。他不给,我也会跟你的。你得催催他啊。我们要在我们手里,作为我们小家庭的基金。我们光生个孩子就得花很多钱呢,你工资那么低,根本就没有保障。现在不要,他们以后可就不给了。”
端午说:“好的!我跟他说!他会给的!他的钱之前买了基金,要取出来。”
没几天,他爸爸的彩礼果然到账了。八万多一点点。一切都是我保管。端午也不过问。
接下来就是准备“五一”结婚了。我娘家太远,我妈妈也不会给我操持。我就自己买买被子、被套,还有新婚用的一切小东西。
而端午这边,他爸爸带着我们去选了窗帘,装了卧室的空调,买了洗衣机。准备去买窗帘的那天早晨,端午搂着我的肩膀说:“窗帘一定要装的,否则我们怎么生活啊!”他说的“生活”指的是夫妻生活。可是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一点都不黄,不油腻。
客厅的空调太贵,他爸爸说:“大省,客厅的空调,以后再装吧。”我知道以后很可能就没有了,也没太计较,就说:“好的”。
这段日子,我忙着网购东西,买货,收货,连碗筷茶具都是网购的。端午下班晚,我就自己下班以后去搬回家。端午这以后都住在我这边。
周末,我们就回他那里布置新房,把所有新的东西都带到他的房子里。我自己的房子比他的小,本来也不是新房。我就拿他的房子做新房了。
“我爸爸说,婚礼那天让我上去讲两句。我还不知道讲什么呢。”端午说。
“那你先打个草稿呗。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你先用白纸打草稿,然后用红纸誊。”我说。
“好!我现在就去打草稿。”端午说着就去他的书房里找纸笔。
“嗯,就这样,我们也不要找什么司仪,你就自己说说,蛮好的。”我说。我想起来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我的前夫黄林军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给他发言的鸟样子,以及多方被拒后只好自己软软懦懦地发言的鬼样子。
我觉得端午做事实在、干脆果断,小小年纪却能顶天立地。他是我喜欢的样子。
2.我老公在急救,老公公拍儿媳妇大腿
阳春三月,我想早点怀孕,我们就积极地备孕。那时候是新婚,端午也很卖力。可是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压力太大,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动静。
“我妈让我多吃点鱼汤补补。”一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端午跟我说。
“为什么?我们不是经常喝鱼汤吗?”我问。
“她觉得我最近要补补身体。”他说。
“她觉得你备孕辛苦啊?”我问他。
“我妈问我最近房事多不多。我说,没那么多房事。”端午很端庄很无辜地说。
我们两个备孕的过程,机械多于感情。榫卯不能珠联璧合,总是咯咯吱吱地。费了好大的劲儿去调和,一旦严丝合缝了,也很快就销声匿迹。每次飞机降落以后,飞机的尾翼老是卡在航空母舰的缝隙里。飞机想拔出尾翼,得冒着折断尾翼的痛楚。
“疼!疼!”他说。
于是,航母托着飞机小心翼翼地旋转。航母跟飞机总是不能很好地分离。真是虾扯蛋!
我跟端午的感觉就是,你饿了,本来是想吃个猪肉配米饭,结果你吃了个梨子来充饥。淡而无味,聊胜于无。慢慢地,你即使挨饿,也不想吃梨子了。
又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你的胃口也不好了,也不那么想吃猪肉了。即使有人偷偷送你一盆猪肉,你也不想吃了。因为偷吃猪肉简单,可是,满嘴的油,擦起来很麻烦。而且,那猪肉,也未必是健康的。说不定外表看着光鲜,可是内里却是满是瘟疫的“米猪肉”,当时吃着解馋,可是吃过以后会拉肚子,会呕吐,甚至会留下后遗症,给你以后的生活带来无穷的后患。还不如吃个梨子或是不吃来的省事、干净。
端午那年还是二十九周岁,马上过三十岁生日。我给端午在“海澜之家”买了一身深蓝色的小西装,皮鞋,还有皮带,给他结婚的时候穿,也是庆祝他三十岁生日。
“五一”放假,我们回端午那里,准备结婚了。那天正好是端午农历的生日,他爸妈在家烧了菜,买了个大蛋糕,给端午庆祝三十岁生日。端午那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卖力备孕的原因,他有些瘦了。他楚楚地坐在那儿,像是一个快被妖精给榨干的童男。他的生日,他很高兴,他戴着蛋糕店里送的像是王冠似的帽子,吃了一块蛋糕。
吃完饭,我们就回我们的新房去。端午的房子是拆迁房,我后来才知道。不过我是看上了端午,即使他没有房子,即使他爸爸不给彩礼,我也会跟定他的。
回去以后,我就去洗澡,端午去书房打游戏。我洗完澡,他还在打游戏。我也不理他。我心里是不高兴的。第二天就结婚了,我们不该干点什么吗?端午还在打游戏,不一会儿,他就从椅子上滑下来了。
“我靠!”我听到他说。我以为他是不小心,赌气不管他。
后来他自己走出来了,脸色苍白。“靠,我滑倒了!”他说。我也不理他,心里想,你滑倒滑倒呗,多大的事儿。
他自己走到了小房间。那是他婚前自己住的地方,并不是我们的婚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了小房间,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晕了,他是凭本能的记忆走到了那里。
“我头晕!”他说。
“你是打游戏打地呗。”我没好气地说。我就自己去婚房里睡觉。我以为他很快也会过来的,谁知道他半天也不进来。
他在小房间里头喊:“我头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头疼。我以前又没见过这场面。我还生气呢。新婚前夜,他不该来主卧室吗?他去小房间干什么。他怎么突然头疼了?他头疼了,怎么也不来找我啊?他是因为跟我结婚所以头疼吗?他是结婚前想起了哪个前任,心里难过,痛苦地头疼吗?不是有这样的人吗,结婚前,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想着前任,蒙着被子痛哭流涕地。端午不是正好也这样吗?先是窝在书房打游戏,迟迟不出来。等他出来了吧,又跑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去。喊着痛苦,头疼。
想着这些,我更烦了,也不理他。我还跟他赌气呢。你难过都不来找我啊,你明知道明天结婚,你都不愿意来婚房啊?你又哭又喊,为的是什么啊?
他在那里哭闹,我还在气恼呢。他怎么回事?要么就是他神经病犯了,那我也没办法,要是神经病犯了,即使带到医院也治不好啊。他就这样哭闹了好长时间。
快十点了。我自己烦闷地睡不着,就去小房间看看他。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他坐在地上,被子被他全从床上抓下来,扔在了地上。门把手儿上,我买的喜庆的红色的小挂件儿也被他拽下来了。他在地上坐着哼哼唧唧地呢。我心里想。噢,你跟我结婚这么不高兴,你难过成这个样子啊。我根本不知道他当时已经头脑不清醒了。
我就问他:“你想干嘛?”
他说:“我没干嘛。”
其实,我以为他是神经病犯了,过两天就要办婚礼了。他要是神经病,我要是悔婚的话,他家不是丢人了吗?他就算是神经病,我也得给他家撑个场面。不能让婚礼泡汤。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不行,以后再给他看呗。
他家也许早就知道他神经病,一直瞒着我的吧。他现在发作了,我还是先不说吧。说出来,他爸妈脸上怎么过。既然是神经病,那即使送去医院,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的。所以我当时没想到送他去医院。我当时还是很喜欢端午的,即使他是神经病,我也不会立刻就离开他,不会对他不管不问的。
端午在我心里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干净的小男孩。我对他又爱又怜。即使他是神经病,至少一时半会儿我都不会放弃的。但是,端午那个时候的样子让我觉得很陌生,毕竟,登记之前,我们也就趁着周末见了两次面。我们两个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吧。说起来,我对他还很陌生呢。我以为他神经病犯了,我还不太敢靠近他。不管怎样,先把婚礼糊弄完再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即使自己被骗了,我还为他一家子着想呢。
是的。那种情况下,我不仅没有悔婚,我还依然为他家着想呢。光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好人滥好人了。我甚至可以自诩为是他和他家的大恩人了。
我又想,他坐在地上,把房间里弄地乱七八糟的,这是对婚事不满,不想结婚,故意闹地吗?那我就跟他爸爸说说吧。
我就跟他说:“要不,我跟你爸爸打电话?”
他说:“好的!”
我就跟他爸爸打了电话。
“喂!叔叔。端午说他头疼。坐在地上呢。房间里被他弄地一塌糊涂的。你们赶紧过来看看吧!”是的,我以为端午是在闹婚的。那就让他爸爸来看看吧。
“好的。我们这就去!”他爸爸说。
端午更加不行了,他不停地在地上翻滚。他的腿盘起来,双手抱着腿,在地上爬,口吐白沫了。
我以为他是羊癫疯发作了,眼前的场景让我觉得又陌生又害怕。我就赶紧催他爸爸,让他快点来。
“叔叔!你们到哪儿了?端午在地上爬呢!”我惊慌地说。
“我跟阿姨在路上呢!马上到!”他爸爸说。
他爸爸妈妈来了,看他坐在地上。老两口儿双双朝他扑了过去。说实话,那场面还挺感人的。父母毕竟是父母啊。
“抽了!赶紧打120!”他爸爸说。
“端午啊,你别吓妈妈啊!”他妈妈说。
他爸爸一说,我才意识到他情况很严重。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这就叫“抽了”。我就赶紧打120。
120接线员还有点意意思思地不想来:“人是怎么回事啊,要去吗?”
我没好气地说:“人命关天,你们赶紧过来啊!”
直到这个时候,我都以为他是羊癫疯发作了,我还有点害怕,不敢靠近他。
他爸爸妈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坐在沙发上,抱着他。我也一下子不那么害怕了。开始关心起他来。端午被他爸妈抱在怀里,他的眼睛还是看着我。他的眼神儿像是一只病弱的小鸡子一样,恍恍惚惚迷迷离离的。
120来了。
“我们到了。下来吧。”120说。人命关天。他们也不说上来帮忙,就在下头等着。端午的家在三楼。也没有电梯。怎么办?
他爸爸努力地背他下去。
“他太沉了,你背不动。”我说。端午爸爸个子矮,大概只有一米六。端午个子高,有一米七五的样子。
“背不动也得背!”他爸爸说着,吃力地背起他。到了楼下,我跟他爸爸一起上了车。他妈妈在家里守着家。车上,跟车的医生给他喝了水,他睡了,也不闹了。
到了医院,直接去了急诊。医生询问了一下:“他今天吃了什么?”
我说:“吃了蛋糕,他生日。”
“他是贫血,贫血了要喝牛奶,你不知道啊?”
我说:“啊,他原来是贫血,他之前没跟我说过。”
他爸爸说:“他妈妈生他的时候贫血,所以他身体比较弱,也有点贫血。”端午原来是贫血了,不是神经病,我反而放心了。他精神上没有疾病,能正正常常地跟我过,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医生说:“他是几点开始抽的?”
我说:“大概是九点吧。”
医生说:“九点抽的,快十点了才送过来。”
我说:“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是羊癫疯呢。”
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他就危险了。大脑缺氧太多的话,即使抢救过来,也会影响脑子的。这要是一夜身边没人儿的话,会有生命危险的。”
端午沉沉地睡着了。手腕上挂着各种夹子,头顶上的盐水瓶子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医生让我们家属换着守夜。他爸爸跟我说:“你去休息吧。我先来。”我找来了一个板凳,放在他的床边儿上,让他爸爸来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走到病房外,坐在病房外头蓝色的塑料连椅上,想想端午刚才受的罪,心里很难受。都是我不知道实情,没有早点救助他。要是我能早点打120送他去医院。他得少受多少罪啊。可是我真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是端午隐瞒了他贫血的实情,可是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心疼他还来不及呢。
哼!现在想想,谁他妈的不是一个宝宝啊。新婚之夜,他闹成这个样子。我白白地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谁来心疼我呀?我当时为什么不觉得委屈呢。我应该委屈,应该反悔啊。当时,我就应该跟他离婚,我就不该再跟他继续造人。
闪婚闪离又怎么样?七婚八离又怎么样?再单身几年又何妨?
婚姻的事情,真的不敢想。再想的话,你会觉得,从头到尾都错了。选错了一个人,这一生,就白白地给耽误了。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句话说地一点儿没错啊。
可是,再想想。再找一个又怎么样呢?找个口蜜腹剑的,老奸巨猾的,能把你耍地团团转,也能把别人耍地团团转的?找个只会耍嘴皮子,根本就不会交工资的?找个我一跟他吵架,他就不顾孩子跟我离婚的?找个他妈妈更强势更恶毒的天天跟儿子告状的?找个我胆敢跟他妈吵架他就又要揍我又要跟我离婚的?找个公公婆婆齐上阵一起打儿媳妇的?谁知道结果会不会更糟糕呢?婚姻这种破事儿可真的说不准。
不一会儿,他爸爸出来了。他坐在我右手边蓝色的椅子上。
“端午没事的,放心吧!”他拍拍我右边的大腿。老公公能拍儿媳妇的大腿吗?骚公鸡!
“没事,放心!”他又拍了我一下。他平时好像也这样,不知道是因为对我满意还是怎么的,常常会按着我的肩膀,或是拍拍我的手。我碍于情面,又是新媳妇,没好意思跟他计较。
这回,他儿子在抢救室,我一脸的忧伤,他居然那么兴奋,开心地拍我的大腿!
好你个老东西!老流氓!
我不好跟他发作,就起身回到病房。我坐到端午身边,看着他。他像是一个熟睡的孩子,看着又纯洁又安详。只是,端午,你这么瘦弱单纯,你在受罪,你家那个老流氓居然拍我大腿!真是悲哀啊!你爹要是封建社会的老财主,我要是封建社会的小脚小嘴儿,大气不敢出的儿媳妇,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我看着端午,想着这些。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家伙看到了,跟我说:“没事的,他睡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嗯,我就是觉得他可怜。”
端午醒了,还在输液,但是没什么大碍了。
医生问他:“你家在哪啊?”他不知道了。
“你的电话多少啊?”他也不知道了。
医生又看着我问他:“她是谁啊?”
“大省。”端午说。此刻,他就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眼睛是微弱的。他用微弱的眼神看着我。看我是不是责怪他,或是要悔婚。可是我一点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要撒尿了。我赶紧拿来尿壶给他接尿。
他爸爸把尿壶接过去说:“哪能让你接呢。我来。”他爸爸把尿壶端过去,端午在人前尿不出来。他爸爸就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搀着他去卫生间。
端午住了一夜的院,基本恢复正常了。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打车回到家。他爸爸去买了早饭。因为一夜没睡好,我已经没有胃口吃饭了。因为不放心端午的情况,吃完早饭,我们三个人又坐公交车到了金河市里的医院给端午做进一步的检查。
接下来的一天,就要举行婚礼了。
头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端午的爸爸说:“我下去看一下,外头有人吗。”
他出去看了一下,回来说:“没人。赶紧搬东西!”
我们四个人赶紧往下搬香烟、白酒、红酒、饮料。
“我这里的朋友太多了,请这个不请那个,不好。只请自家亲戚。对外就说你们旅游结婚了。”端午的爸爸说。
“你爸爸以前在外面吃人家的太多了!都是人家请他的!现在都请的话,请不过来!只请你爸爸的亲戚!”端午的妈妈咬牙切齿地说。是的,端午的妈妈小声说话的时候咿咿呀呀地,大声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地。
我问老太太:“你跟娘家人不走动吗?”
老太太说:“不走动。”
端午的爸爸说:“她娘家人不好。”
“噢,反正我家亲戚也不来,怎么样都行。”我说。
“我更喜欢你了!”老太太说。是的,我娘家人不来,又给她家省了一笔钱了。
婚礼当天一大早,我们就起来,赶紧穿衣打扮。我也没请化妆师,就穿着网购的一件红裙子,自己梳梳头,擦点粉。端午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小西装,里头穿了一个旧的内裤。
“你穿的是旧的短裤?”我说。
“嗯。随便穿穿。”他说。
我大姨妈来了,情绪不稳定,心情很急躁,看他穿旧的内裤,有点光火,就生气地跟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今天结婚嘛,要穿新的。我不是给你买了新的短裤吗?”
端午说:“穿在里面,人家又看不见。”
我说:“不行,就要穿新的!你去换新的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我跟端午的婚礼相当重视。所以给他从头到脚,都买了新的。我想让一切都是新的。我们一起好好生活。我看端午还穿旧的,觉得他不够重视,就气恼了。
端午见我生气了,就说:“别生气了,今天结婚。”
我就不生气了。我在镜子里左照照右照照。
“本来还说找个化妆师的呢。不找了。又省了一笔钱。”我说。
“快点!”端午说,“还要去我爸妈家接我爸妈。”
我就急急忙忙跟他走了,口红都没有涂。到了他家,才知道他爸妈还没有吃饭。我们坐着,等他爸妈吃饭,换衣服。
端午穿着那身蓝色的小西装,端端正正地靠墙坐着。老太太过来看看端午说:“你看端午多帅哦!”
我说:“他的这身小西装是我帮他选的。又当结婚的礼服,又当他三十岁的生日礼物。你看端午幸福吧,我天天给他买衣服!”
她说:“他福气好的,他一出生就坐车!他出生的那天,又打雷又下雨的。”
我看看端午,笑笑说:“我的妈!你这是真龙天子降世啊!阴云密布,雷声大作!”
老太太说:“你们两个的属相好。一个猴子,一个老鼠。”
我说:“我还没涂口红呢!端午就知道催我!”端午的爸爸说:“端午的车子里装了东西,开车去不方便,我骑电动车去给你拿吧。”我说:“要不不拿了吧。”他爸爸说:“还是拿吧,人家亲戚会说的。”他爸爸骑车去帮我拿来了口红,我们又等了一个女人,好像叫小梅,我们五个人开始向酒店进发。
没有租一个车队。就端午一辆车。端午的车上,被我贴了一个“喜”字。端午几天前洗了洗车。路上,我才知道我们是去“东方大酒楼”举行婚礼。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酒楼呢。到了才知道,原来是他爸爸托他大伯找的一个老旧的酒楼。一楼像是一间没有装修的土坯房,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小窗口,正在卖包子。来宾都乘电梯上二楼。我赶紧去二楼的一个空房间换礼服。我自己网购的大红色礼服,镂空的肩膀上坠了一串水滴形的珠珠,我自认为还蛮好看的。我们俩为了省钱,也没拍婚纱照,就在门口站着等着各位来宾。来了六七桌客人,都是他家的亲戚。
开席了,端午的爸爸让端午上去讲两句。端午早就在家里打好了草稿。我当时来了大姨妈,看着他上台,我心里有些慌,有点紧张,表情木木地看着他。
端午昂首走上前,到了席面最前头,拿着话筒,用坚定而洪亮的声音说:“大家安静一下!”大家都是各方的亲朋,都在讲话,一时没有听清,也没有安静。
“大家安静一下!”端午又来了一句,斩钉截铁地,像命令一样。这回,大家安静了,都看着他,我也看着他。他镇定地站着,面对大家,像个自信的校园小主持人。
“大家好!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妻子,是她让我有了幸福温暖的家!我一定要珍惜我的妻子,做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丈夫!然后,我要祝福大家吃好喝好,一切都好!”
“好!”台下响起了掌声!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喊好,为我的丈夫鼓起了掌声!
大家开吃了。我也放开了吃。
端午说:“吃吧。你这几天身体不好,你要补补营养的!”
我碰了碰端午说:“我是女的,不好意思站起来。我够不着的,你给我夹。多夹一点。”
端午说:“好的!”
吃了一会儿,我就跟端午一起,跟着他爸爸一桌一桌的敬酒。他爸爸让我跟人家喊“大伯”,我就喊“大伯”。让我跟人家喊“二伯”,我就喊“二伯”。人家答应一声,就把准备好的红包给我,大多数是二百块的。都是端午的爸爸以前给人家花出去的。
我们结婚,端午的哥哥也没有到。他基本上是与世隔绝的。
端午的一个大娘当着众人的面儿跟老太太说:“你家那个陆陆还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理?端午去找他,他也不理?连亲兄弟都没账了,这算怎么回事儿?你们带他去看看!恐怕是忧郁症。”
老太太不说话。端午白皙的脸皮上划过一丝红晕。我当时心里还颇愤愤,为老太太打抱不平,觉得那个大娘做事很低级,居然在这种场合公然当众揭人家的伤疤。
端午的爸爸很高兴,他把住我的肩膀,带我去跟他的那些弟兄们敬酒:“我让我儿媳妇给你点烟!我儿媳妇是真好!不是假好!通情达理的!”我就配合他给人家点烟。但我心里很不高兴。我的礼服的肩膀是镂空的,他把住我的肩膀干什么?兄弟之间,姐妹之间可以如此。他一个老公公,要对我退避三舍,敬而远之,这是江湖规矩,他不懂吗?
吃完饭,筵席散了,我跟端午换了便装,跟他爸爸妈妈一行四人去医院,给端午办理住院手续。端午开车,我坐副驾。老头子坐在端午后头,老婆子坐在我后头。
老头子说:“哎呀,我今天真开心,喝了好多酒。”然后他把他那双咸猪手伸过来,透过前后座儿之间的距离,去扒我左边的肩膀。我有意躲闪了一下。
端午看到了,就提醒老家伙说:“爸爸你坐好,开车呢!”
老头子说:“哎呀,我今天真高兴!”
对了,老头子朝我左边肩膀伸出咸猪手的时候,是端午提醒的。老太太一个屁不放,一言不发。她是个石雕的?还是个木刻的?还是个泥塑的?
端午在他爸爸的陪同下去做检查的时候,我跟老太太坐在一起等着。我以为她是个能管事儿的。我就把老头子拍我大腿的事儿跟她说了。
我说:“妈妈,你以后抽个时机跟爸爸说说,注意点。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我以为老太太会信誓旦旦地骂老头子,跟我保证她回去会如何处置他。
结果,她弱弱地说:“他就那样,喜欢拍人。”我一看,没用,这老婆子不中用。我白跟她说了。可是老贼以后再对我动手动脚怎么办,这让洒家如何忍得下。我就决定找个机会跟端午说。
端午接下来住院。我该上班上班,下了班就打车去看他。他生活可以自理,白天,他就自己去检查身体,一切指标都好。下午,我去看他,他就跟我一起在医院里转转,我们俩说说话。晚上,等我回家了,他自己玩玩手机就睡觉了。
但是看在他在病中,他爸爸拍我大腿的事,我还忍着,没跟他说。
一天下午,我又去看端午。他跟我说:“我陪你下去走走吧,我自己也出去走走。”我们就一起到医院的院子里。我忍不住,就跟端午说了他爸爸拍我大腿的事。说着说着,我就骂起来了。
“老家伙,他以为他什么东西!我看得上他!他也不想想,我既然看得上他儿子,他就该知道我好哪口儿!他以为他当官儿是吗?领导!领导!他是哪门子领导?他当的什么官儿?他就一个保安,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婆也就算了!跑到我跟前装人!哼!”
端午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我就看出来了。他外面有人。我只是不说!”
“不要脸,他儿子在抢救,他居然有心情拍我大腿!简直是畜生。连个畜生都不如!”我继续骂道。
端午说:“行了,别骂了,他毕竟是我爸。”
我说:“那回头你跟他说说。这种人,明明是咸猪手,他自己肯定是不承认。一定要把握时机,等哪次你看好了,他再拍我的手或是大腿的时候,你就私下里跟他说。”
端午说:“好的。”
第二天,我又去看端午。端午跟我说:“昨天的事,我跟我爸爸说了。”
我说:“啊?你怎么那么着急!老家伙肯定不承认。肯定会生我的气!”毕竟是老公公,我对他,还是有所忌惮的。
我问端午:“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爸啊,你碰她了吗?”端午说。
“他肯定不承认!”我说。
“我跟他说,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你以后不要碰她。他说,好。” 端午说。
我说:“你就这样直接问他的?你怎么这么着急啊,我不是教你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跟他说,一定要说地委婉吗?”
“有什么好委婉的,还不如直接说!否则他就装憨卖傻,装不懂!”端午说。
我说:“我的天!你平时看起来呆呆傻傻,关键时刻,你对人性的丑恶真是清清楚楚的!就是太直接了。会让老头子记恨我的。不过我也不怕!我是指望他吃了,还是指望他喝了!”
我觉得端午很男人很勇敢!
又一天下午,我去看端午。端午带我一起到江边走走看看,聊聊天。
“你以前谈过吗?”我问他。
“谈过。我爸妈不同意。”端午说。
“她要多少彩礼?”我问。
“六万。”端午说。
“那我要八万块钱的彩礼,你爸妈怎么又同意了?”我有些沾沾自喜地说。
“你上班,她不上班。”端午说。
“一女的不上班,闲着干嘛啊?全靠男人养家,压力多大啊?一般的男人哪养得起啊。”我又有些沾沾自喜地说。
端午说:“我找过的对象里,她是最漂亮的。”
我说:“我很丑是吗?”
他说:“你乍一看有点丑,后来慢慢地就看顺眼了。”
我一下子又火了:“她在你心里是最漂亮的,那你去找她啊,你跟我结婚干什么?感情你找我是退而求其次啊?!”
“光漂亮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的。所以我爸妈不同意。”端午说。
我说:“可是你想同意!她不上班,你还愿意养着她。你对她才是真心的!你找我呢?就是因为我能上班赚钱养家糊口。原来你找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现实。你最喜欢的是你那个前任。”
“哪有啊?幸好没找她。”端午说,“我们现在不是蛮好的。”
“当然好了。我又能赚钱养家,又能包容你。要是你那个前任,看见你那天晚上那个样子,早就跑了。原来我找你是因为喜欢,你找我是因为现实啊。”
“说话怎么那么难听。”端午说。“我要是不喜欢一个人,我也不会跟她在一起的。”
“我说话怎么难听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足够有钱,你就找你那个前任养着她了。你对她才是真心的。你找我,完全是因为你养不起家。”
我打的车到了,我气愤地上了车。
第二天,端午跟我发了一天的信息。跟我解释。可是我觉得一切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他虽然是无意,但是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我说:“你心里有个最漂亮的。你觉得我丑。”
端午说:“我就随口说一下。”
我说:“正因为是随意,所以才真实啊。人家最漂亮,所以人家不上班,你都愿意养活人家。我不漂亮,所以我得上班,不用你养活。感情你是不得已才选择我的。你选择我就是图我有个工作,不用你养活。那谁是真爱,谁是勉强应付,不是很清楚了吗。”总之,端午是解释不清了。
端午说:“我手上打着滞留针,给你发信息。手疼地要死。”我就不再跟他理论了。
下午,我还是正常去看他,还给他买了他爱吃的猕猴桃。端午脸上笑笑地。
我说:“你笑什么啊。”
他说:“老婆疼老公。我当然笑了。”他像是下了一个结论一样。
端午检查了几天,花了□□千,把他医保卡上的钱都花光了。我们继续上班,平时住在我这里,放假了就回他家住,每次回他家,我们都是先去他父母家一起吃饭。我每次去都不空手儿,不是买油桃、樱桃这些时鲜的水果,就是带老鹅、鸡爪子。
一个周末,我们又到了他父母那儿。老头子去厨房炒菜去了,我跟老太太一起坐着。老太太家的房子是老年房,统共不到五十平方。客厅里就是一张餐桌,旁边放着一个沙发,沙发上铺着被褥,端午的奶奶睡在上头。老奶奶已经快九十了,拿着件衣服就想往身上套。
“天太热了,你身上穿地够了!”端午的妈妈跟老奶奶说。
“啊?”老奶奶听不太清楚她儿媳妇的话,还是要往身上穿衣服。
“你看大省穿地什么?你还要往身上穿!你就是个神经病!”老太太恨恨地指着她婆婆说。
“啊?”老奶奶不明所以地跟老太太说。
我说:“奶奶白白胖胖的,蛮有福相的。奶奶的脸圆圆地,眼睛大大的,跟爸爸还蛮像的。”
老太太说:“你爸爸是奶奶抱来的。他的娘生下他就死了。奶奶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就把你爸爸抱来了。奶奶对你爸爸好的,对我不好。”
我说:“奶奶怎么对你不好的?”
老太太说:“我怀着孕,她还要去卖菜,不给我做饭。”
我说:“那你怎么吃饭?”
老太太说:“我都是去我娘家吃饭。我生完端午,也是躲在娘家亲戚那里做的月子。你放心,你以后怀孕了,我不会让你受罪的。我把你当自己的闺女看的。”
是的,在我妈妈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以后,在我能够工作挣钱以后,我接触的好几个老太太都说把我当闺女看。她们没有承担抚育一个孩子长大的义务,却想享受一个长大了的孩子的孝敬。这是加勒比海盗,这是半路儿截胡。
我笑着说:“我们一直在备孕。就是没动静。过段时间,再没动静的话,我就去检查一下。不行,让端午也去查一下。”
老太太说:“没事。我们当时也是三四个月才怀上。”
顿了一下,老太太说:“男人的那个对女人的子宫好的。”
我看了看厨房,跟老太太说:“别让爸爸听见了。”
她无所谓地说:“他知道。”
顿了一下,她又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跟你说,你跟端午,你们性生活以后,记得盖上肚子。”
我又出于礼貌回答道:“哦!”
我心里很无语,我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要跟我说这样的鬼话?她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打算回娘家一趟,我知道老太太知道我回娘家会不高兴。
我就试探着跟她说:“过些天,我想回趟娘家。”
她说:“开个玩笑哈。娘家不好,就不要回去了。”是的,她不是说了把我当成她闺女了吗?按照她的逻辑。我就该顺理成章地只认她,不要我自己的娘了呀。我怎么还想着我自己的亲娘,还想着回娘家呢!
小时候,我吃不上喝不上,冻死饿死,没人要当我娘。怎么等我快四十岁了,能自食其力了,突然冒出来一个老太太,要代替我的亲妈来当我的娘了!我都快四十了,我需要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太来当我的娘吗?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太太跑过来要当我娘,想代替我亲妈。想把我亲妈二三十年辛辛苦苦的付出给半道截胡了?我是那么好忽悠的吗?卑鄙!强势!自私!贪婪!无耻的强盗!不择手段伤天害理的人贩子!
作为新媳妇,我还是不想触犯我婆婆的凤威,我还是很想讨她的欢心,跟她和睦相处的。我有些为难地苦着脸说:“我妈妈对我也很好。她那么辛苦供我上学,她也很不容易的。她现在也老了,我想回去看看。我怕以后有了小孩儿就没有时间了。”
老太太听了我的话,阴沉着脸。不说话了。她不高兴,她不想让我去看我妈。而且是新婚婚后头一回回去看我亲妈。我婆婆,看上去毫无生气,纤声细气,你不知道她有多蛮横多强势!我后来对她的态度都是受够了她的蛮横和无理,积压了太多的憋屈以后的爆发。
正说着,端午的爸爸从厨房里出来,招呼我们吃饭。
“吃饭!吃饭!”端午的爸爸说,“大省,你坐。”
我们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就坐在一边,招呼我们吃饭:“大省,你吃。”
我也招呼她说:“妈妈你也吃饭。”
“我不吃,我刚才烧饭的时候吃了一点。”她说。
“妈,你吃点鱼!”我说,“这鱼烧地蛮好的。”
“我不吃鱼!”她说。
“那你吃点虾。”我说。
“我不吃虾。”她说,“我吃这个。你给我带来的大樱桃。”
吃完饭,端午去他父母房间里头打游戏去了,就剩我跟他爸妈三人。饭桌对面,放着电视。
“说的是台湾啊?”我说。
“嗯。台湾是民进党执政,民主党不执政。”老太太说。
“你还蛮懂的嘛?我都不知道这些。”我说。
“我天天看电视。现在是俄罗斯打乌克兰。”老太太说。
电视里,有一个小伙子很帅。
我说:“这个小伙子很帅。”
“年轻嘛。”老家伙说,面有不悦之色。我心里想,端午的话到了老家伙那里。老家伙估计有些不悦。他是讽刺我老呢!哼!我是老啊,我比你儿子大八岁。可是你那个不上班的隐蔽青年大儿子,也只是比我小一岁。我跟你比,我老吗?我老也不稀罕你这样的。你以后都不能碰我的手,碰我我就恶心,就得反对。他生气?这是必然的。流氓总是有流氓的一套。别管他,你要做的,是表明你的态度。流氓死不要脸,你得逼着他要脸。
婚后的端午节,端午要去旅游。
“去哪儿呢?”我问他。
“去上海,我的一个同事在那里。”端午说。
“我不想跟你那个同事牵扯。我们玩我们的,找他干什么。”我说。
“见了面一起走走!”端午说。
我们一起到了高铁站,点开高铁站的售票机一看,来回要很多钱。
“妈呀,来回路费太贵了。不去上海了吧。”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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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哪?”端午问。
我说:“去无锡吧。我想去看看太湖。”
端午说:“好的。”
我们很快到了无锡。
“我想去鼋头渚。”我说。
“好!”我们打上一辆车,很快到了鼋头渚。
“鼋头渚”三个大字横在眼前。
“□□渚到了!□□渚!我要去拍个照!”端午说。
“是鼋头渚。”我说,“我来给你拍!”
我们来到“鼋头渚”三个大字前,端午站好,我给他拍照。
“把你的墨镜戴上吧。”我说。他戴上墨镜,我发现,镜头里的端午虽然瘦瘦的,但是比我好看多了。我多大了?我都三十七八了,半老徐娘了。一身的大妈气。我开始喜欢给端午拍照了。端午其实不是很想拍照,可是我觉得他拍照好看。非要给他拍照。端午像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儿一样,看着我的镜头。我们走一路,我给他拍一路。见水拍水,见树拍树。我们坐上了去鼋头渚的游艇,又到了飞行体验馆,一天下来,玩地很欢。到了晚上,又去了人头攒动的步行街,坐了坐小汽车。
该住宿了,我们寻寻觅觅,终于还是到了临街的一家小旅馆。定了一个很小的房间,一个晚上一百八十块钱。我们七拐八拐地绕过一个个木板房的格子间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放下东西,我们去吃晚饭。到了马路对面,点了两份炒饭,端午饥肠辘辘,捧起碗就吃。饭后,我看见了打折的水果拼盘,买了两盒带走。到了旅馆,端午先去洗漱。等我出来以后,他已经躺在床头玩手机了。我买的那盒水果,被他放在床头柜子的最下端,用来放拖鞋的地方。
我赶紧蹲下身,把那盒水果拿上来。
“你怎么能放在这儿呢?这儿是放拖鞋的地方,多脏啊?你没闻到臭味啊?这是吃的东西啊,你怎么不放在柜子上头啊?”我说。
“没关系。盒子里有水,我怕放在上头把手机弄湿了。”
我有些不能理解。我把那盒水果拿去水龙头那里冲了冲,洗了洗。
“哎呀,今天玩地太累了。我困了,睡吧睡吧。”端午说。他很快就睡下了。我也蛮累的,我也就跟着睡了。
半夜的时候,隔壁的房间里来人了。一男一女,小声儿的说着话。我听不太清楚。然后听到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然后听到我不该听到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很小,并没有很放纵,一阵阵儿的,只听到那女的在小声儿的回应。我有些清醒,端午还在呼呼大睡。过了一会儿,那一对儿竟然走了。我听到他们说着话关门出去的声音,然后,他们的房间里恢复了太平,再也没有声音了?这是怎么回事?一男一女,深更半夜的?
第二天,我跟端午说:“昨天半夜,隔壁进来一男一女,洗个澡,交流了一会儿,不到一个小时,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怀疑他们不对劲。无论是情侣还是夫妻,都不至于深更半夜的,很快就走啊?他们是不是偷情的啊?”
端午说:“是不太对劲儿。可能是偷情的。你都听到了啊。”
我说:“我听到了啊。”
端午说:“你怎么不喊我,大家一起啊?”
我说:“你那时候睡地正死呢,喊你也没劲儿。我喊你干嘛。”
这本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可是后来,我想起这事儿,才知道,这唯一的一次旅游,其实暴露了我们之间很大的问题。端午做事随心随意,我对一些小事又很介意。他很容易累,他总是很累,一到晚上,倒头就睡。夫妻之间,琴瑟并不和谐。我们从头开始,就称不上是什么恩爱的夫妻。这是我们之间存在的精神上和身体上两个最核心的问题。这个问题后来一直伴随着我们,让我们的婚姻无关风月,不痛不痒,个中滋味,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3.婚后第一次回娘家,我婆婆不高兴了
清灵走了,办公室里,没有资格的就数我和郝跃了。
郝跃说:“清灵走了多久了?”
我说:“有几年了吧。”
郝跃说:“他走了也好。省得在这里,活地太压抑。”
我说:“清灵心态好,你看他每天说说笑笑,每天都很快乐。”
郝跃说:“快乐什么呀?他前几年得罪了一个同事,人家是任社长的亲戚。任社长一句话,他永远都不会升职了。”
我说:“他是怎么得罪了任社长的亲戚的?”
郝跃说:“具体的不清楚。可能是清灵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呗。他跟杨编辑也不对付。杨编辑在领导跟前能说他好话啊。”
我说:“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郝跃说:“是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去。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我是独来独往,你知道的。你跟她们不是挺好的吗?”
“我跟她们好?我怎么可能融入她们的圈子。”郝跃说。
“是的。我早就知道。即使我想融入她们,也融不进去。人群堆里,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谁是大爷,谁是孙子。我与其在这群大爷里头充孙子,好让她们摆出大爷的范儿,还不如独来独往,做我自己的女王。”我说。
“我想跟清灵联系,他不搭理我。”郝跃说。
“那你就不要联系他啊!”我说,“为什么非要联系他呢?”
“为什么不能啊,为什么大家不能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他觉得他走了,我们会看不起他。其实,我们并不会这样想。”郝跃还是不甘心。
我说:“人家既然经历了痛苦,好容易自愈了,你往他跟前蹭,又提起以前的伤疤,人家当然不高兴了。人家清清净净地不好吗?我就不去找他聊天。有什么好聊的啊。你跟我聊,跟其他人聊,还不够啊。为什么非要跟他聊呢?我不像你。非要扒着他。我知道他,欣赏他,放在心里就够了。不一定非要跟他说什么。”
其实,这话我只说了一半。郝跃这个人我太清楚她了。她为什么要联系清灵?除了清灵跟我们一样,都是处于《小坛》金字塔的最底层。另一层原因,是清灵走了。以普罗大众的理解,是混地不如暂时还在《小坛》的她了。郝跃跟他联系,是一个混地不好的底层人去找另一个比她混地更惨的底层人,以此来获得优越感和心灵的安慰。包括后来,她跟我联系。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是郝跃的心理,也是典型的可悲的小人物的心理。自己处于弱势的时候,再找一个同样的甚至混地更差的弱势群体。高兴了呢,报团取暖,惺惺相惜。不高兴了呢,又可以居高临下地呲哒呲哒对方,揭一下对方的伤疤踩对方一下,来获得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优越感和自豪感。
郝跃这个人,她的灵魂是不稳当的,她是可以在正人君子和小人之间灵活切换的。
不止郝跃,很多人都这样。很多底层的可悲的小人物都这样。可是,清灵不接她这茬儿!哈哈!清灵早就看透她了!清灵的做法是对的!
“呵呵!你看你说的。”郝跃说,“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清灵。”
“郝跃,我结婚了。”我说。
“啊?”郝跃惊讶地说。她大概没想到我能这么快就能找到,她大概是不希望我这么快就能找到。按照她对我的贬低和祝福,我大概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什么时候结婚的?”她问。
“今年五月份。”我说。
“那挺好的。”郝跃说,她顿了一下,稳了稳心神,从刚开的惊慌中冷静下来。
“开始备孕了吧?”她问我说。
“是的。还没有动静呢。”我说。
“我那时候也是过了三四个月才怀上的。越是着急越是不容易怀上。等你不想这事儿了,反而容易受孕。”郝跃说。
“也许吧。这阵子压力太大了。”我说,“又要搞末位淘汰,又要恐吓着流动、走人。几把剑悬在头顶上。”
“你身体好,你不怕,我现在是身体不好。否则我也不怕。”郝跃说。
“你放心吧,你比我早来一年,要走也是我走。”我说。
“我身体不行,遭人家嫌弃的。”郝跃说。
“那我们俩就一起走。”我说。
“他们不会一次用两颗棋子的。他们得留着慢慢地用。看看哪天来个某某的亲戚,或是某某的夫人,就用我们其中一个来替换她!”郝跃说。
“他们还得留一颗活子啊!”我笑着说。
“嗯呐!”郝跃说,“我那时候□□有点低,还有点先兆流产呢。我后来就请假保胎,连吃饭都是在床上吃的。”
“在床上吃?怎么吃啊?”我问她。
“我买了个小桌子。放在床上。” 郝跃说,“我是剖的。你到时候肯定也是剖了。”
我说:“嗯,多半儿会剖吧。我妈妈以前就跟我说,女的年纪大了生孩子,骨缝儿都不开了。”
郝跃说:“我剖的时候我婆婆还给麻醉师塞了一千块钱的红包呢。”
我说:“你婆婆真大方,她也有钱。我婆婆估计不会。”
郝跃说:“我婆婆是医生。她是部队大院里的,从小家庭条件就好。你婆婆是哪里的?”
我说:“她家是白陆的。农村的。”
郝跃说:“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我说:“他就是在厂里上班的。他工资不高。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比我小。”
郝跃说:“他多大?”
我说:“他92年,属猴的。比我小八岁。”
郝跃说:“那你赚了呀。”
我说:“嗯,我也觉得是我赚了。不过,还有人觉得是他赚了呢。”
郝跃说:“是的。你有文化,工作又稳定,工资又高。确实是他赚了。”
“人就是这样,看你在乎的是什么吧。”我说,“我就是想找个年轻的。”
“我老公也是企业的。你跟她们不要说这些。人家老公工作都好。你跟她们说了,她们会瞧不起你。还会拿捏你的。” 郝跃说。
我说:“好的。她们还好吧。我其实无所谓。我觉得我老公比她们老公年轻,比她们的老公都要清纯啊。她们有钱又怎么样,一个个地都是油腻大叔了。我才不羡慕她们呢。”
又一次家庭聚餐的时候,我跟老太太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自从结婚我都没有回去过。我想回去一趟。等以后怀孕了,有小孩子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娘家呢。”
老太太不高兴地斜着她的小眯缝眼儿说:“开个玩笑,娘家不好,就不要回去。”我心里就不高兴了。我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她居然不让我回?
我说:“我妈妈也不容易,我还是回去看看她。”
老太太说:“等以后有了小孩,我们一起去!”
死老太婆,她这是把坏心眼儿放在头里,怕我妈妈不让我跟她儿子呢。
老太太又出骚主意了,她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地说:“开个玩笑,业余时间,你开个辅导班!辅导小孩子!”
我为难地说:“我是学中文的,人家小孩子很少有补语文的。再说,我也不会给人家补课。而且,现在明文规定,不能给人家补课。”
老太太听了我的话,皱了皱眉,低下头,沉着脸,不说话。因为牙齿的缘故,她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她的两腮是鼓着的。我知道她是不高兴了。她大概觉得我说地都是假的。要不就是我没本事。
这老太太,开始给我施压了。感情我除了上班赚钱还不够,我还要加班加点给她家赚钱。她把我当成她家赚钱的机器了。我没办法给人家补课,她还不乐意了。她狗屁不通,胡说八道,我还跟她解释不清了。我这一不小心又让婆婆大人不满意了。这昏头顽固的老太太,我要是软弱无能,她不知道多会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呢。
老头子在这一点上倒是比她明事理:“现在就是不允许补课,辅导班都停了。”
老太太还是不想善罢甘休。她说:“那人家宁宁家的怎么补课的,一年赚大些钱!”
这老太太,太昏庸太蛮横太霸道了!我登时对她好感全无了。
跟端午回家以后,我就不开心了。
我说:“她凭什么不让我回娘家,我婚后头一回回娘家,她居然不让我回去!”
端午上来就向着他妈妈说话:“我妈妈怎么可能说这话!”
“她没说吗?她说了几次!”我说,“我一直尊着她,敬着她,对她服服帖帖地,她就以为我好拿捏了。我回个娘家,她也阻拦!我回个娘家,得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她想骑在我头上是吗?她下手也太早了吧?就是天底下最坏的恶婆婆,也得允许儿媳妇婚后回娘家吧?她想控制儿媳妇?没门儿!太拎不清了!这样的老太婆,我没办法跟她好好相处!”
“滚!”端午说。
我说:“我当然得滚了!我想回娘家,你妈不让我回,催着我赶紧为你家赚钱,她倒是蛮积极的。关键我没办法给人家补课啊。现在明文规定不能给人家补课!你妈还不乐意了!”
端午说:“我妈什么时候不乐意的?”
我说:“她摆臭脸子给我看!说话给我听!你当然看不到了!怎么办?为了达到你妈的目的,我得顶风作案?让人家把我给抓起来?让我丢工作?呵!你妈真会盘算!我业余时间也不能休息,我连娘家都不能回,我得老老实实给你家赚钱!感情你妈找我这个儿媳妇是看上我的钱了?她想从我这棵摇钱树上,摇下更多的钱,否则她就不高兴了?你妈太蛮横太霸道太贪婪了!”
端午去洗澡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剪指甲。端午洗完澡又过来了。他看我在剪指甲,就去摸着我的脚指头说:“我看看,没事吧。”我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也就不跟他闹了。
我以为我跟端午发发脾气,发泄一下就拉倒了。
结果端午给他妈妈打电话了:“你让她不要回娘家的?”
“没有啊!”老太婆矢口否认,她当然不承认。她们家的人都这个德性,她说的话你得录音录像,否则她死不承认!
然后,她就给我发了信息:“大省,对不起,妈妈错了,你回家我没意见。”噢,做错了事情还知道认错,一个老人家还能这样,真不赖。我也就拉倒了。
我也发信息跟她客气客气地说:“妈妈,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妈,端午跟我吵架,他生气了,他是向着你呢。”
第二天我们去他爸妈家吃早饭。他妈妈在厨房忙碌,我照样跟她打招呼,可是我的脸色始终晴不起来。是的,我能感觉地到,那天,我的脸是黑着的。我这人,开始的时候,总是对人很好,很尊敬,很客气,非常不愿意逆着对方的心意。可是这样一来,对方往往会觉得我好欺负,好拿捏。等对方对我太过分太不讲理的时候,我想不通,想不开,就再也不想理对方了。
饭后,我去里间跟端午说话的时候,她就自己在桌子上吃吃饭。她吃完饭,去上班了。
端午爸爸说:“你别跟妈妈计较。”
我说:“我是婚后头一回回娘家,妈妈不让我回去,我想不通。我妈再怎么样那也是我妈。不能因为我结婚我妈妈不来,我就跟她断了情分。老的即使有什么做地不到位的,我也不可能彻底对她不管不问。我跟你们也是这样。”
端午爸爸说:“是的,去看看你妈,这是本分。”端午爸爸说话倒是很到位。女儿看望自己的母亲,这个是人伦是本分,为什么我的婆婆她就不理解,要阻拦呢。
饭后,我们去钓鱼了。端午父子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开心心地钓鱼。我端着手机到处走走、拍照,看看地里翠绿的无花果树,看看端午,我很开心,不停地给他拍照。端午穿着浅绿色的短袖,和白色的休闲裤,清澈的像河畔的青草。
巴掌大的鱼塘,不大,很小,像是村头的一个小小的藕汪。端午站在青青的草丛里,头顶是翠绿的枝条,枝条里露出他白皙的目不转睛的脸,像极了森林里的一头小鹿,顶着俊秀的灵角,睁着晶莹的眼睛,悠然前行,人去鹿还在,人来鹿不惊。
那鱼塘不大,是私人的鱼塘,人家专门养的黑鱼,投放了很多鱼食,鱼儿很快就上钩了。
“呀呀!”我惊叫着,一条大鱼上钩了。我挑着长长的鱼竿,一时笨拙地不知道该把鱼竿往哪儿放。端午的爸爸走过去,把那条大黑鱼从鱼竿上拿了下来。
我最先钓上来一条最大的黑鱼。这是个好兆头吧。端午高兴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端午钓了一条小一点的,他爸爸钓了一条最小的。
夏天,湖里的荷花开了。我叫上端午一起去,又给他拍了一组“荷花”专辑。从这个时候起,我就感觉到自己老了。再怎么打扮都透着一股子大妈味儿。所以我开始不爱拍照了。我爱给端午拍照。年轻人,小孩子,怎么拍照都是美的。当然,老年人戴着丝巾、眼镜,拍照也美。但是,我不想要那种美了。后来,我把春夏之际给他拍的照片发到淘宝上,给他定制了一本相册。
过了几天,我回娘家了。回娘家几天照样是帮我妈妈剥蒜。
我快走的时候,跟我妈妈说:“妈,您开上你的三轮车,带上我,咱去青羊山,再给你买点东西吧。”
我妈妈说:“不要买了!你这几天买的东西,我都吃了,吃足了!”
我说:“没事儿,去吧。我难得回来一趟,也花不了多少钱。你平时自己也舍不得买。”
我妈妈说:“那行吧!”我妈妈开着她的三轮车,带着我去了青羊山超市。到了青羊山超市,我妈妈停下了车,我先下来了。
我看我妈妈坐在电动三轮车上。我说:“哎!妈妈!你这个开车的样子霸气的,我给你拍张照片。”
我妈妈说:“行!”她就端端正正坐在三轮车上,两手握着三轮车把手儿,两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副很威武的样子。我蹲下身儿给我妈妈拍了照。我拍完照片,把照片发给了端午。
“你妈妈很大气。”端午说。
“那是!”我说,“比你妈妈大气多了。”
我跟我妈妈到了超市里。超市里头,摆着各种红色的礼品盒。
我跟我妈妈说:“妈,超市里头背景蛮好的,我再给你拍个照片。”我妈妈听了我的话,又信心十足地站定,等着我给她拍照。我妈妈的样子显得既正式又呆萌,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妈,咱家环境太差了,都没有办法给你拍照。我看咱家还是那样,那些破烂你怎么就是舍不得卖的?俺都长大了,都用不着了。”
我妈妈说:“哪是哎!那些破烂都卖了,俺跟鸿雁一块儿去卖的。拉了两拖拉机!”
我说:“卖了?我怎么看的一点都没变的?还是那样儿的?”
我妈妈说:“这些都是我挑过的,剩下的。”
回来以后,我们继续备孕。但是那个夏天,我过地很郁闷。我被端午的妈妈搞得抑郁了。我郁闷的是,她居然能荒唐到不让她新婚的儿媳妇回娘家,她怎么能这样说,实在是让人想不通,说不通啊。我本来是想跟她好好相处的。我想跟她互敬互爱,可是她居然阻拦我回娘家,我怎么能接受呢。我不接受,就把她得罪了。
这以后,我跟她的关系彻底变味儿了。这个老太婆,看起来温温和和,毫无中气,咿咿呀呀地,内里却是蛮不讲理,说话做事挺让人想不通的。她不让我回娘家,我跟她闹,她表面上跟我道歉,心里肯定不高兴啊。才刚刚结婚呢,婆媳关系就不和谐了。我真地很郁闷。我郁闷的是,她的不讲理,把我们本来和谐的婆媳关系打破了。谁不想好好地呢。谁想一开始就把婆媳关系给闹僵呢?
我后来慢慢想起来,我们结婚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只请端午爸爸家的亲戚,端午姥姥家的亲戚一个没请。我那时候没有多想什么。现在想想,老太太的娘家兄弟姐妹六七个,不可能一个都不好吧。我妈妈常说,人到九十九,留着娘家走后手。老太太怎么跟娘家人一个都不走动呢。南方这边,一到过年,最重要的事就是拜舅舅了。为什么端午从来不拜舅舅呢?老太太昏庸懦弱,不可能跟她的娘家起太大的纠纷,听说她以前生端午坐月子,还是躲到她娘家那边的亲戚家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端午的爸爸看不惯老太太的娘家,让老太太不要跟娘家走动,老太太父母故去,自己又昏懦不坚持正义,就这样跟自己娘家姊妹兄弟断了联系了。
我又想到,之前端午的妈妈反复跟我说的娘家不好,就不要回娘家的话。我当时只知道怪老太太,觉得还是老头子比较通情达理。现在想来,管住老太太,不让老太太回娘家,很可能是老头子的主意。我婚后头一次回娘家,老太太不让我回。这背后说不定也有老头子的授意。
老头子控制了他老婆子跟他儿子一辈子,现在想控制我?没门儿!
4.我婆婆要把我孩子带走
八月份我没有如期来例假。
我跟端午说:“我这个月还没来例假嘛,都拖了半个多月了。”
端午说:“你怀孕了。”
我还是不太相信。我说:“不可能吧,也许是因为换季呢。我以前在换季的时候,大姨妈会晚来半个月。我跟那个阳痿一起没有孩子,我都怀疑我自己了。我要是再不怀孕,我就去医院找中医调理调理。”
端午出于无奈还跟我剧烈运动了一回,事后有点出血,我还是不太相信我已经怀孕了。
我从厕所里出来以后,跟端午说:“我怎么出血了啊?”
端午说:“你肯定怀孕了。”
我说:“不可能吧。也许是摩擦出血的呢。”
第二天,端午上班去了,我自己测了一下,妈呀。两条杠。我真地怀孕了。我当时紧张地要晕了,更多的是忐忑,害怕。这么多年,我是头一次怀孕。从此,有一个小生物要驻扎在我的子宫里了。我胆子很小,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妇科的、生产的可怕的案例,都让我紧张地发慌发晕。我陷入了巨大的紧张的茫然里。我屏住呼吸,拍了张照片给端午看,告诉他我怀孕了。
第二天是七月十五,星期天。
端午说:“我要跟我爸妈一起去上坟。”
我说:“我就不去了。我本来也不喜欢那种地方。我一直不去也不急。你妈妈肯定要去。那种重大的场合,她肯定要去表演的。”
端午说:“嗯。你肯定不去了。你就在家。”
七月十六,星期一,我自己去了医院检查。
“B超显示,你已经怀孕56天了。胚胎发育很好。”医生说。
“因为之前有些出血,我不太放心。”我说。
“那你就买点□□吃。最近几天要好好休息。不要有剧烈运动。”医生说。
我想起了郝跃说的,她的□□有点低的话。我不敢乱吃药,就去抽血检查了一下□□。
“一切正常。”化验室的医生说。
“那我就不用吃□□了。”我说,“怀孕了乱吃药不好吧。”
“不用吃药。”化验室的医生说。
我还是自己去菜场买菜、做饭。端午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一天,端午的妈妈从她的冰箱里拎来了一大包冻鱼、冻虾来了。
“大省,这个给你吃。”她跟我说。
我出于礼貌,跟她说:“好的。妈妈。我们想吃什么可以自己买,你以后不要带这些了。”
她说:“好。”
一天,我们去端午家吃饭。
饭桌上,我公公兴致勃勃地说:“大省吃黑豆吗?人家说吃黑豆对宝宝眼睛好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黑豆是黑色的大豆,还是豆角里头的黑色的豆,反正就是一种豆。
我说:“我不想吃。”
端午也说:“不吃不吃!什么黑豆!谁要吃啊!”
端午的妈妈对于我吃什么是从来不敢吭声儿的。她只会说那些既能炫耀她的足智多谋,又能给她省钱的话。
我说:“妈妈,你们冰箱里囤的那些冻鱼、冻虾,以后不要给我了。你给我了,我还得解决。我用冻鱼烧汤,煮出来,肉都不新鲜了,跟石灰似的。我扔掉吧舍不得,烧了吃,又不好吃。我现在怀孕了嘴刁的。我都是吃现杀的小鲫鱼。”
她说:“好的。”
她顿了顿说:“宝宝属虎,端午属猴,两个人属相相克。我回头把宝宝抱到我们这里来。”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要把孩子抱回她老家抚养,我肯定是舍不得的。
我说:“小孩子还是跟妈妈一起比较好吧。”
她说:“那怕什么的。端午小时候,因为计划生育,就是他姑姑给养大的,我们出钱给他姑姑家,他姑姑一直把他养到三岁。后来他姑姑死了,我们才把他带回家。要不是因为他姑姑死了,我还不把他带回来呢。”
我说:“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自己养呢?”
她说:“我带不了。我还要干活,不干活没得七(吃)。”
我说:“端午的奶奶不能帮你带吗?”
她说:“她不给我带。”
我说:“你把端午给他姑姑养着,你不担心吗?人家能跟亲爹亲娘一样疼他吗?”
她说:“担心什么的?那是他嫡亲的姑姑。他姑姑家也有小孩儿,他姑姑跟他姑父两个人,一起带。”
我说:“人家家里也有小孩儿,那就更顾不上他了。人家怎么可能拿着他跟自己亲生的孙子一样疼呢。”
端午的妈妈说:“人家拿着他好,跟自己的小孩一样的。”
我说:“人家养他还得要钱,怎么可能跟亲生的一样呢。端午那么小,亲生的爸妈不在跟前,多可怜啊?”
端午的妈妈说:“有什么好可怜的。”
端午的爸爸说:“宝宝的名字起好了吗?”
我说:“还没想好呢。”
他说:“起名字还是听你们的。你们有文化,也懂教育,我们不懂。”
端午的妈妈沉着脸不吭声儿,我知道,让我们起名字,不听她的,她又不高兴了。她是自觉她最英明最睿智最渊博,应该由她来起名字的。任何时候,她都觉得她是最棒的。
回到家,我想着想着就哭了。我还刚刚怀孕,老太太就说以后要我母子分离,我有些担心,有些害怕。父亲属猴,宝宝属虎,到底相克与否我不知道,老太太根本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要把孩子抱回她老家抚养,她怎么那么霸道、专制。
我这个人胆子小,凡事想在前头,既然老太太说了这样的话,我想想我刚生下孩子,她就要把孩子抱走的样子,我就心痛、难受。我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自小远离父母,最难忍受母子分离之苦。我们新婚之初,老太太让我不要回娘家看望我的母亲,我怀孕之初,她又扬言要把我的孩子抱回她家去。她把孩子抱回她家去,她可是轻松自在了。我怎么受得了母子分离的痛苦呢?她为我着想了没有?老太太怎么那么喜欢拆散别人母子关系,她怎么那么喜欢让别人母子分离呢?
就这样,老太太就这样用她自以为是的三言两语,败光了我对她所有的好感。
我怕到时候,出现这样的场面我没有办法承受。我要确定,到时候老太太不会这样做。我就给老头子发信息。据我判断,老头子很多时候还是比老太太明事理。
我说:“爸爸,妈妈说,等我们小孩子生下来,她要把孩子抱回老家,这个我不能接受。我从小就吃够了远离父母的苦头,我的孩子,我肯定要看在身边,我每天上下班都能看着他。妈妈要把孩子带回老家,我肯定受不了。我会想小孩子。现在,很多奶奶都是跟着儿子媳妇带孩子,这也很正常,我不知道妈妈怎么那么喜欢让别人母子分离。”
端午的爸爸很快回复说:“大省,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太太也很快发来了信息:“大省,妈妈错了。妈妈不把孩子带回来了。”
这个老太婆,说话独裁专制,非得等到别人反抗的时候,她再温温柔柔地道歉。这是什么绿茶?我不需要你跟我道歉,我只想你说话做事,有个人心,有个人性。你就算自己没有人心,没有人性,你为我考虑考虑。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娇娇嫩嫩的孩子,你生生从我怀里抢走,我受不受得了?听说,端午,是你放在他姑姑家养的。你觉得这样很好,你一点都不想念,你非常放心。你跟你的孩子骨肉分离,你无所谓。那是你。我儿女心重。我说什么都要孩子在我身边。你把他抢走带走我受不了。
至此,我跟老太太的关系已经处于尴尬的境地了。通过这两件事,我已经对她无话可说了。她给我的是深深地打击,她给我的印象是昏庸、无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