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愿意帮忙

作品:《财祸

    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拒绝的话,在舌尖上绕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脆弱和依赖,我说不出那个不字。


    我怕我一说出口,眼前这个刚刚从惊恐中缓过来的女人,会再一次崩溃。


    我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就当是还她那二百万的人情吧。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婉茹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


    聚宝斋的二楼,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酒吧。


    没有楼下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低调而奢华。


    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和陈年木料混合的味道。


    陈婉茹熟练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又取了两个水晶杯。


    她没有用冰块。


    只是将酒液倒入了杯中,递了一杯给我。


    “谢谢你,秦飞。”


    她举起杯子,轻轻和我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也让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


    我没有说话,也跟着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这股灼热,却让我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陈婉茹放下酒杯,自嘲地笑了一下,眼圈却又红了。


    “在外面,所有人都叫我陈姐,都说我陈婉茹背景通天,手眼通天。”


    “可到头来,店被砸了,我却只能躲在角落里哭。”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也不需要我安慰。


    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我刚接手聚宝斋的时候,比现在还难。”


    陈婉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酒柜,看到了很久以前。


    “我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家,刚离了婚,带着这么大一个摊子,所有人都想上来咬一口。”


    “那些所谓的亲戚,那些我爸以前的好朋友,都等着看我笑话,等着瓜分陈家的产业。”


    “那时候,是杨叔。”


    她口中的杨叔,自然就是老杨。


    “杨叔跟我爸是过命的交情。他二话不说,从缅甸飞回来,就住在我店里。”


    “有人来闹事,他挡在前面。”


    “有人拿假货来坑我,他一眼就给揪出来。”


    “有一次,一个港城的富商,设了个局,拿三件真假难辨的瓷器跟我对赌,想用这个方法吞掉聚宝斋一半的股份。”


    “当时,店里所有的师傅都打了眼,都劝我认栽。”


    “是杨叔拍着桌子力排众议,帮我选出了正确的那一件。”


    “那一局,我不仅没亏,还反过来赢了对方在内地的一条供货线。”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看我陈婉茹,小看聚宝斋。”


    陈婉茹说到这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秦飞你明白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魏宽要搞垮杨叔,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已经不是生意上的事了。”


    “这是做人的道理。”


    “他帮过我我就得帮他。就算把这个聚宝斋都搭进去,我也认了。”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湖上。


    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啊。


    杨叔帮过她,所以她要还这个人情。


    那她陈婉茹呢?


    她又何尝不是帮了我?


    没有她,我还在为如何入行发愁。


    没有她,我根本接触不到老杨,更不可能从那堆废料里,解出那块价值千万的翡翠。


    没有她给我的二百万启动资金,我所谓的自立门户,不过是个笑话。


    我秦飞欠她的,一点都不少。


    可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眼睁睁看着她因为帮助朋友,被人上门打砸,吓得瑟瑟发抖。


    而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撇清关系,是逃离这个漩涡。


    我甚至在她最需要人撑腰的时候,说出了我就先走了这种混账话。


    我算个什么东西?


    跟阿耀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股灼人的羞愧感,从我的脚底板,一直烧到了天灵盖。


    我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喉咙里的辛辣,远不及我心里的煎熬。


    我看着陈婉茹,她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我打断了她。


    “陈姐。”


    我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有些沙哑。


    陈婉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老杨的事,我帮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婉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三天后的赌局,我替老杨去。”


    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魏宽不是善茬,这次赌局,赢了还好,要是输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是个刚入行的小角色,没名没号,我不想把命搭进去。”


    “所以,你得跟老杨说清楚。”


    “我可以替他出战,但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他不能把我卖了,不能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


    “他得保我周全。”


    我的话音刚落。


    陈婉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那是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然后,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阴霾。


    “好!”


    “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


    “秦飞,你放心!”


    “我陈婉茹用我的一切给你担保!”


    “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老杨那边,我也会跟他说的清清楚楚,他要是敢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说完,她立刻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包,翻出了手机。


    她的手指,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哆嗦。


    按了好几次,才拨通了老杨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婉茹?怎么样了?你那边没事吧?我听说了,魏宽那帮畜生……”


    电话那头传来老杨焦急万分的声音。


    “杨叔,我没事。”


    陈婉茹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强大。


    甚至,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兴奋。


    “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人我给你找到了。”


    “三天后的赌局,我们应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真的?婉茹,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婉茹看了一眼我,嘴角高高扬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陈婉茹有办法,我就知道!”


    老杨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婉茹又安抚了他几句,告诉他明天会带我过去详谈,这才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陈婉茹,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她脸上的疲惫和惊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采飞扬的自信。


    她拿起酒瓶,又给我和她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


    “秦飞!”


    她举起酒杯,一双美目亮晶晶地看着我。


    “今天你就是我的英雄,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我总觉得你是个滑头的小狐狸,只知道明哲保身。”


    “我错了,你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男人,有担当多了!”


    “这杯我敬你!”


    她说完,仰起头,又是一饮而尽。


    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豪气顿生,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不行,一杯不够!”


    “得三杯!”


    陈婉茹的脸上,已经满是醉人的红晕,她缠着我,非要再喝。


    “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


    我只记得,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水晶灯下摇曳出迷离的光。


    陈婉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耳边回荡。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离。


    最后,她彻底趴在了吧台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我自己的脑袋,也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天旋地转。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搀扶起来。


    不能让她就这么睡在这里。


    我记得她说起过,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有她常年包下的总统套房。


    我半拖半抱着烂醉如泥的陈婉茹,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聚宝斋,怎么把她塞进车里,又是怎么把她弄到酒店房间的。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把她放到床上。


    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她安顿好,替她盖上被子之后,我再也支撑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出现了无数的重影。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客厅。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沙发。


    身体重重地摔了上去。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将我彻底淹没。


    朦胧之中,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团水包裹,万分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