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在正院住了月余，期间不止养好了身体、泡完了药浴，还跟着楚霏再次学了内功，比起原本的弘晖，他到底是成年人思维，理解能力强得多，所以这次学的时候，楚霏教的那些他都记住了，还把不解之处问明白了。


    如此，就该搬回前院了，这么大的阿哥，先前说是养身体住在后宅还行，一旦养好了就不好再住了。


    小福子指挥人收拾屋子，把近来用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好先搬过去，这边厢房忙忙乱乱的，胤禛自然没法待，就去了正房。


    岁安今儿的课程上完了，这会儿正黏着楚霏呢！


    “等你满六岁了，也跟着你哥哥学骑射怎么样？回头让你阿玛给你挑个小马驹。”楚霏笑着说道。


    “好啊好啊，我之前在五姑姑那儿见过一匹白色的马，看起来可漂亮了，我也想要个那样好看的小马。”岁安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胤禛进门时就听到这话，屋里伺候的都给他行礼请安，他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这又是一个不同了，温宪还活着，没在巡幸塞外途中中暑离世，年初时还生了个女儿。


    他不着痕迹问过下人，才知道温宪出嫁后和府里常来常往，这个福晋时常给送吃喝成药，他估摸着……应该是身边备了中暑的药丸，所以才救了温宪。


    此外，七妹也还活着，据说是十二岁那年确实大病过一场，很是凶险，四阿哥夫妻还守了几日，之后才慢慢好的。


    他这次病了，温宪和宫里的七公主都打发人来看过，这个福晋见人时他也在，看那样儿她和温宪、七公主的关系应是极好。


    “额娘，我看您教哥哥习武，我也想学。”岁安给胤禛行礼，接着又赖在楚霏身边撒娇。


    “学武很累的，你行吗？”楚霏看了眼胤禛，摸了摸岁安的脑袋。


    “哥哥可以，我就可以！”岁安很自信。


    “那你开始学骑射时就教你，到时候可不要叫苦！”楚霏应了，眼中漾着笑意。


    胤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拿茶盏，里面装的是养身茶，什么枸杞、决明子之类的泡的，这个福晋屋里很少见茶，哪怕是四阿哥在这里也喝不到。


    贝勒府当然不可能缺茶叶，显然，因她懂医术，所以在饮食方面就处处含着医理。


    “今儿就搬回去了吗？”楚霏让岁安坐好，转头问起儿子。


    “嗯，再过段日子天就冷了，而且功课不能继续耽搁了。”胤禛侧身坐了，面向她回道。


    “经过这一遭，你该明白身体康健的重要了，往后进学切记劳逸结合，每日锻炼不可间断。”


    “儿子记下了，让额娘担心了！”


    岁安忽然蹦跶到胤禛旁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哥哥该擅自保重，如此才是尽孝。”


    胤禛见她有点摇头晃脑的模样，眼中涌上笑意，抬手就轻轻敲她脑门：“没大没小，还来给我说教了？”


    岁安捂着被敲的地方，转头就嚷：“额娘，您看我哥，一点也不疼我了！”


    楚霏只笑不说话，端着茶盏抿养身茶，半句也不插言。


    胤禛见此，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漫上暖意，他期望中的母子就是这般，做额娘的对他这个儿子信任关切，且充满了纵容。


    “哼，我就知道额娘自来偏心哥哥。”岁安轻哼着坐了，但却没回自己刚才坐的那边，而是顺势坐在了胤禛旁边的椅子上。


    “我偏心你哥哥有什么用？给他多少好东西都能让你哄去，你自个儿回屋看看，有多少是你哥哥给的？”楚霏摇摇头，转头说胤禛，“别总由着她，你阿玛惯着、你惯着，再大些得养成什么性子？”


    胤禛就笑：“岁安性子好，惯不坏的。”


    他是真喜欢这个妹妹的性子，动静皆宜，关心人的时候真贴心，活泼起来很娇俏，使小姓子时也不惹人烦，这是个性情很好又备受宠爱的孩子，且被教导得不错。


    “还是我哥慧眼如炬。”岁安立刻高兴了，又凑到胤禛身边了。


    兄妹俩立马和好了，楚霏看得无奈：“哪学的成语就来用了，才认了几个字啊！”


    母子三人坐着说闲话，多是岁安在说，这丫头话挺多的。


    晚一些，小福子来禀报，说都归置好了，胤禛便行礼告退了。


    他回到前院自己的住处，先看了卧房，里面的东西确实收拾妥当了，他指了几件陈设让换了，又转身去了书房。


    八岁的弘晖，虽单独布置了一间书房，可里面多是与功课相关的东西，书没有太深奥的，更没有文人雅士摆弄的字画什么的，他一样样翻看，重点是要看功课、字迹这些。


    翻着翻着，就翻到了一些其他东西，胤禛在记忆中挖了挖，才想起来这些是后院的福晋教弘晖时的东西。


    薄木片制成的字卡，正面以楷书写了大字，背面以小字写了释义，一小箱子字卡囊括了所有常用字，整齐收在里面，保存得很好，可见弘晖十分珍惜。


    胤禛蹙着眉，他比较在意的，是记忆中福晋启蒙教认字时教过的那些，从一个字，可以连带着讲很多内容。


    比如一个“温”字，在记忆里，她先是让他将手放入温水，又用手去感知放温的茶盏壁，这种方式使得“温”字的含义牢牢刻在了脑海里，想到这个字时就想到了这些场景。


    那之后，她才开始讲这个字，有哪些意思，每种意思用在何处，相关的诗句、典故等等，弘晖并没能完全记下，但也听明白了大半。


    而这些内容中引起胤禛注意的，是关于“温度”的解释。


    福晋讲温度，吃喝用品都是次要的，她讲了地理温度，说的是大清从南到北的温度变化，世人皆知北方四季分明，南方比北方暖和，但为何如此却鲜有人知。


    然而，这个福晋拿了四阿哥书房的地球仪，简单讲了南北温度差异的原理，什么地球自转、公转，什么纬度、太阳照射等，不止弘晖没听懂，他现在梳理这些记忆，也不是特别明白。


    但他知道，这些应该与西洋学相关，且根据她讲述时的神态情景，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胤禛拧着眉，把字卡收起来，又去翻弘晖保存好的，福晋教导他时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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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的那些纸张。


    厚厚一沓纸，都是很大张的那种，这些是弘晖学习后重新誊抄的，福晋教导时写的那些因下笔不算规整，且讲的过程中涂画过，所以并没有收集起来。


    他放到书桌上翻开，最上面一大张，打头写了“明朝”二字，往下依次写了字体大些的几排字，像是标题，分别是：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灭亡原因。


    胤禛神色严肃，他坐下来一一细看。


    政治下面，写了大明的官制、衙门设置及职能，还有人口、耕地的多寡变化，以及各时期比较重要的政策，这些政策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优劣”二字，各自缀着简单几句话，写的是此项政策带来的好处，引起的弊病。


    军事下面，写的是大明的军制，以及这些军事机构是如何运作的，此外，这里写了大明的兵源、兵力变化，从开国时的洪武年间直至明亡时的崇祯年间，标了年号和具体的数字，就他知道的对比看，这些数字虽未精确到千，但确实是真的。还写了有名的战役，与谁打的，结果如何，战后得到了什么，带来了什么影响等等。


    经济这里，分内外两部分，内部写的是大明各类主要产业的发展，丝绸、瓷器、粮食、盐铁等等，这里没有标明年号详细写，只是大概分了前期、中期、后期，每种产业的优势、产出、贸易量都写了，像是丝绸、瓷器还写了各时期出现了什么特色。


    而外部，则写了与哪些附属国于何时开展贸易往来，售出何物、各有多少，购入何物、数量多少，这里面提到了引进物种，动物有哪些、植物有哪些。


    文化方面写得多是成就，却没有提到什么诗词名篇，而是列出了很多书目，比如《本草纲目》、《天工开物》、《农政全书》、《徐霞客游记》等，多是农、工、医药这类实用的书，何时成书、作者是谁，重点讲什么，这些内容中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儒家有什么。


    至于最后的灭亡原因，这里分了客观、主观写的，客观就是按照年份写的一份天灾记录，主观中写了崇祯帝，写了东林党，写了当时的大明朝廷情况。


    胤禛越看越是心惊，能知晓这些且如此逻辑清晰地讲出来，这绝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如今这个福晋……究竟是何来历？


    他在书桌边坐了许久，才揭过这张写了明朝的纸，下面露出的则是一张写了“宋朝”的纸，只打眼一扫就看到上面分了北宋、南宋。


    胤禛再往后翻，宋朝下面是“唐朝”，接着是“晋朝”、“汉朝”、“秦朝”，这是统治稳定的朝代都被她列数了一遍。


    他重新翻回来挨个去看，不得不说，这上面写的内容并没有个人偏好，就是很可观的描述。


    经她这么一讲，对弘晖认识各朝各代确实极有好处，等他再跟着师傅读史学史，对历史的认识会更深刻。


    这几大张是弘晖去年跟着福晋学的，写下来的都是他记住的，比之古文记述的史书，这样白话文写下来的肯定更易记忆理解。


    胤禛摩挲着这些纸，心里大为震撼：这个福晋了不得啊！只是不知……现在的四阿哥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