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醒来当天，就搬回了内院，住在正院的厢房里。


    鉴于他还没完全恢复，所以身边不止守着小太监，还有两个宫女，一个是他身边的，一个是乌拉那拉氏指派来的，名叫夏蝉的丫头，看其他人对这丫头的态度，他就知道这应该是乌拉那拉氏身边伺候的。


    他这一病吓坏了不少人，导致身边一直有人守着，便是想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都不方便了。


    “哥哥，好些了吗？”一个小姑娘闯进来，直奔他床边。


    屋里的人纷纷行礼，叫着“大格格”。


    胤禛视线触及满脸担忧的小姑娘时，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与之相关的记忆，他掩住心间涌出的诧异，这竟是乌拉那拉氏亲生的格格，他现在的亲妹妹，名叫岁安？


    “好些了，过几日就无碍了。”他苍白的脸浮现笑意。


    记忆里，如今这个弘晖和岁安感情很好，一母同胞的兄妹，做哥哥的待妹妹特别好。


    岁安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覆在他脑门上，像是在试探温度又像是在安慰：“不怕不怕，哥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这样子有些像长辈们给晚辈赐福一般，逗得胤禛忍不住笑出声。


    他其实很喜欢女儿，可偏偏没女儿命，唯一养大的亲生女儿去的太早，登基后抱进宫的养女，更多的是出于抚蒙的需要，加之他又太忙，根本没工夫享受什么天伦之乐。


    此时多了个一看就机灵可爱的亲妹妹，以他成年人的心态，是拿她当女儿看待的。


    “哥哥，快点好起来吧，额娘也病倒了，阿玛说是这几日累到了。”岁安凑近他小声说话，语气带着抱怨，“我觉得是没出生的弟弟不乖，额娘也不是最近几天才瘦的啊！”


    胤禛搬回来时，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已经得知，乌拉那拉氏这一胎怀相很不好，近几天又熬着照看弘晖，铁打的人也会撑不住的。


    他心里感觉复杂，印象中的乌拉那拉氏是个特别守规矩的人，守规矩到了刻板的程度，他知道这是嫁入宫中时年纪太小、心中惶恐不安，为了不行差踏错，她便将规矩刻入骨子里，再者……他这个丈夫，年少时也没能好好教妻，使得她养成了那般的性子。


    后来长大了、成熟了，可她已经成了那般，再想让她改也改不了了，旁人总说四福晋或是皇后温和贤惠，但她本性是不是那般，连他这个丈夫也不知。


    说到底，乌拉那拉氏会变成那样，多半是他这个丈夫造成的。


    但如今这个乌拉那拉氏……一个照面，胤禛就知道她不是她。


    正琢磨原本的妻子、如今的额娘呢，就听门口奴才请安的声音，接着身着一身汉家衣裙、随便挽了发髻的女子便进来了。


    身怀六甲的她看起来清瘦极了，可明明先前还疲惫不堪的人，这会儿却又恢复了精气神，走进来时看着十分轻盈。


    “额娘，您好些啦？”岁安往旁边退了两步，似模似样地行礼，眼睛亮亮地看向靠近的人。


    楚霏经过时顺手揉了把她的小脑袋，便坐在了床边，仔细打量胤禛的脸色，像是亲近般拉住了他的手腕。


    胤禛垂下的眼眸微动，知道这是在给他诊脉，自打他醒来，这位已经给他诊了好多次脉了，但她只在四阿哥独自在时没有掩饰，但凡有一个旁人她都会掩饰诊脉的动作。


    她很信任四阿哥，或者说她在四阿哥面前并不遮掩什么。


    “暂时只能吃些清淡的，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楚霏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胤禛本想躲开的，但记忆中弘晖从不会拒绝这样的亲昵，便硬忍着受了。


    “额娘，您亲手做点吃的给哥哥吧！”岁安在旁道。


    胤禛抬眼，就见她偏头望着岁安，面露迟疑之色：“我不太会做饭……”话是这么说的，可她看向他时却鼓了鼓劲，“那我去厨房试试吧，若是做的不好吃，不吃就是了。”


    这是个一眼能看到底的女子，神态心思浅得如薄薄一汪水。


    有了这个判断，胤禛顿时放松了很多，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难，他想不用多久，应该就能看透她的成色了。


    “那我去帮忙！”岁安自告奋勇。


    娘俩说着还真就起身去厨房了。


    胤禛不禁闷笑两声，她们到底知不知道是来干嘛的？明明是来看他的，可三两句话说的就把他给撇下了？


    “爷，要给您从外院搬些书吗？”十岁左右的小太监，叫小福子的，一边给他整理被角一边询问。


    “不必了，阿玛和额娘让我养着，怕是不愿让我费神。”书什么时候看不行？养好身体才是当务之急。


    死过一次，胤禛就知道再没有什么比身体康健更重要的。


    小福子大松口气，他就怕大阿哥躺着都不安心，还想着要是让他去搬书，他该怎么劝解，如今倒是好了，可见这一病是想通了。


    “爷，您别担心功课跟不上，福晋自来也没有督促过您的功课，贝勒爷虽然会考较，但也是夸赞您的时候多，可见爷的功课学得顶顶好的。”小福子低声劝道。


    胤禛轻轻“嗯”了一声，他脑海里浮现的记忆越来越多了，对于周围的人，还得见到了才能想起相关的事，可其他的却不断在补全。


    以这个弘晖的视角看，自启蒙以来无论是四阿哥还是福晋，都不曾因功课训诫过，考较是有，可确实是夸得多，即便有哪里不足，也只是指点，从没有苛责训斥。


    他心绪起伏，对比他见过听过的父母，这个四阿哥和福晋是最疼爱孩子的，没有之一。


    从弘晖的记忆中，他看到了四阿哥陪着幼儿时的他玩闹的情景，一起玩雪笑闹，还有让他骑在脖子上的，那般的纵容、宠爱、疼惜，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如今借着弘晖一一感受到了，心里涌出的除了无限欢喜，还有满满的暖意。


    他还看到了福晋……这个额娘待弘晖也特别好，直到去年都还带着他同床睡不说，日常生活起居照料得仔细贴心，启蒙后的教导也亲力亲为。


    胤禛翻身向里面躺着，眸中多了几分明灭深沉的光，因为记忆中，这个福晋除了以讲故事的方式教导他外，还教了他一些别的东西，而这个连四阿哥都不知道。


    当天晚间，楚霏和岁安带着做好的吃食来他这里，连回府的四阿哥也是直奔这里，一家四口在他屋里吃的饭。


    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四阿哥就顿住了：“换厨子了？这味道……和之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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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也吃了，但只在咀嚼的时候停了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了，心里觉得他这话说得可真含蓄，不好吃就不好吃嘛！


    岁安眼眸闪亮，期盼道：“阿玛，好不好吃？额娘亲手做的，从切菜开始，到做熟装盘。”


    四阿哥立刻笑起来：“好吃，你额娘的手艺比厨子可强多了！”


    胤禛就抬眼看他，这面不改色说谎的样子，啧啧，真是没眼看。


    楚霏倒是有自知之明，她做好之后也尝了，好不好吃的心里有数：“我今儿第一次做，不大好吃，往后还是让厨子做吧。”


    “第一次做就能做这么好吃，多厉害啊！”四阿哥笑着夸赞，完全属于闭眼夸的那种。


    胤禛慢条斯理夹菜吃，暗自在心里评价：幸而菜切得匀称，都做熟了，至于味道嘛……一般。


    他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他们，这两人倒是夫妻感情很好，好到这府里除了弘晖和岁安竟连个庶出子嗣都没有。


    弘晖的记忆中有李氏和宋氏，但一直以为那是两个管事丫头，他都不知道这两个是府里的妾室。


    这顿饭吃完，胤禛被四阿哥抱着放到了床上，另外三人就坐在床边，一家四口闲聊了会儿才准备离开。


    “你一个人怕吗？要不要阿玛陪你睡？”四阿哥临走时还问他，“你现在大了，虽然是自家，但也不好和你额娘一起睡了。”


    像是在解释留他一人的考虑，又像是担心他病中独睡会害怕。


    胤禛脸热了热，连忙阻止：“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那好吧，若是夜里有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叫我们。”四阿哥拍了拍他脑袋，一手扶着楚霏、一手牵着岁安出去了。


    胤禛由着人伺候洗漱，等躺到床上放了帐子，才无声轻叹。


    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四阿哥绝不是年轻时的自己。


    同一个人，随着时间推移很多方面都会有所变化，但一些行为习惯却很难改，眼下这个四阿哥，从行为习惯到饮食偏好，无一处和他相符。


    所以，四阿哥并不是胤禛。


    那就奇了怪了，这个四阿哥是谁，乌拉那拉氏又是谁，他们……应该和他如今的情况类似，至于他们原本的身份……慢慢观察吧，天长日久的，总会发现底细的。


    此时的四阿哥和楚霏绝想不到，不过短短几面，他们就被人看穿了底子，而他们却未发现，大病一场醒来的弘晖已不再是他们疼宠长大的孩子了。


    接连几日，胤禛乖乖喝了三天药，之后就停药了，而是饮食换了花样，一看便知是在通过饮食调养。


    他每天见到最多的人就是乌拉那拉氏，岁安已经启蒙了，一天中有一半时间在跟着嬷嬷学习，至于四阿哥，早上出门前都会来看他，无论他醒没醒总要来看一眼，中午要是回不来那下午就回来得早，否则午膳、晚膳必是一家四口一起吃的。


    这种如同普通人家的日子，让胤禛从适应到融入，很快就喜欢起来，他觉得想象中完美的日子就是这样吧，父母慈爱、妹妹可爱，一家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无论何时都是和和乐乐的。


    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溺了、贪恋了，不忍打破，不愿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