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派中不乏有来自异域的弟子，眼窝深陷、眸色摄人，跟他们交谈时时常有种被施了催眠术的感觉，忍不住与之相视，探究其眼眸深处埋者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们的深邃和莫缘的不同。莫缘望向她时总是很专注，专注到仿佛这偌大世界他仅在意她一人，或是她一人便占据他所有心绪。


    就像现在，即使相隔甚远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认真。


    一百一十三种阵型练了足有二十遍，待到太阳直直顶在头上时，祝嫣终于勉强满意，飞至议事堂上空做最后的指点。


    趁此机会，沈秋再度往莫缘那儿瞟。这一瞟却发现，莫缘竟一反常态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大师姐，而他身边弟子略有骚动，且这骚动正快速向旁边蔓延。


    这是做什么？


    祝嫣讲得细，沈秋一边听她说话调整握剑的动作，一边留意远处的动静。


    祝嫣同样注意到了，但看在他们做完小动作后立即屏息凝神的样子，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动静很快传到沈秋这边，右侧的师弟从另一边接过东西，转身放到她手里，同时传话道，“莫师弟给你的。”


    沈秋双手接住。


    那是一个储物袋，灰扑扑的连点纹路图案也无，一看就是久未用过的旧物，急急忙忙拿来用用。


    她抬头，莫缘的视线已落回到她身上，微抬下颌扯起大大的笑容。


    沈秋回以一笑，在他的示意下探出神识查看储物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云无界就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嗡声问道。


    “符纸。”


    数不清的符纸，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挤在无形隔间里，如鸡毛掸般脚下受束、顶上炸开，争先恐后地冒出隔间，满满当当将储物袋全部占满。


    怕不是把他会做的符纸都做了个遍。


    真是多此一举。


    沈秋紧紧抿唇，可嘴角仍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她压住胸口泛滥的情绪，把储物袋收入荷包内，对着殷切望着她的莫缘嘬了个嘴型。


    “笨。”


    莫缘笑容顿滞。


    “你就没想过我们该见一面？”


    夜深人静，弟子们以修炼代替休息，沈秋找上祝嫣过了三百多招，才换得偷溜到寻意峰的机会。


    她站在葡萄棚上，抱着胸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睫。


    “怎么会？”莫缘刚冲完澡，蹬着草鞋哒哒哒跑来，“我怕打扰你，要是害你被罚就更坏了。”


    太久没见，两人很享受近距离观察对方的时刻。他们正值情浓之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时，怎么看都看不够。


    尤其于莫缘来说，沈秋身着丹霞峰特有的素白弟子服立于葡萄棚上，发丝轻扬，背后光辉熠熠的星月为她增色，活脱脱就是仙人下凡。


    “谈了个仙子，这说出去谁敢信啊！陈玉礼他们都要说我吹牛！”他双手捂嘴，发出唔唔唔的激动响声。


    “……”


    沈秋跳下来，手指并拢从莫缘眼前划过，丝丝剑气从指尖飘出。


    “这是？”莫缘左右观望，那些剑气见到他便往上扑，主动同他不自觉溢出的灵力缠绕。


    “嗡——”下一刻，两把幽灵小剑倏地出现，顺着剑气游至两人之间。沈秋握住，举到莫缘眼前。


    莫缘不明所以，但看出了她的意思，抬起手。


    手指与沈秋的手相触之时，猛然一股强劲的力量直直冲进他的筋脉。莫缘没有抵挡，咬牙承下。


    沈秋的灵力迅速走过所有筋脉，随即涌向他的识海。


    “放松。”


    莫缘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虽柔和却是实实在在的侵入，他的神识、灵力下意识想反抗，又被他紧紧压住，整个过程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完全不同于他把灵力留在沈秋体内为她疗伤。


    他现在能理解当时玉昭大师强行查看沈秋识海时她为何那么痛苦了。


    防线一道道被破，最后是莫缘自己缴械投降，让沈秋的灵力直达他的识海。


    沈秋眉眼松开，空出手擦掉他额角渗出的汗水，好笑道：“放松就行了，难道害怕我引爆你的识海吗？”


    莫缘没力气回答，不过他发现，一旦放弃挣扎，灵力对抗带来的不适感瞬间消失，四肢百脉受了武道灵力的滋润一时坚韧非凡。


    他恍惚睁眼，恰巧看见眼前的幽灵小剑化作流光消失，而原本空无一物的识海深处，出现了两把剑的身影。


    “这不是你的剑吗？”他轻呼。


    “现在是我们的剑了。”沈秋道，笑意逐渐隐去，“大战在即，你不要再给我准备护身宝物了，你再给我也不会再收。”


    莫缘急了，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要大意！就算我告诉你这场大战我们会赢，也不代表你不会受伤……”


    “你也知道我们有可能受伤，甚至死亡。沈秋打断他，“玄道修士不如武道修士身强体健，且灵力消耗快，战场上最易殒命。我能护住我自己，那么你呢？”


    莫缘张了张嘴。


    “你再有天分，修行也不过两年。你若总认为自己作为异世之人，此间生死与你无关的话，迟早会吃亏。”


    沈秋不能多停留，放下这话后转身御剑悬于空中。


    莫缘没有动，抬头愣愣看她。


    沈秋指尖微动，藏在黑暗下的耳尖略有些红，嗫嚅着开口，“我不希望你出事。你想护我，我同样想护你。”


    说罢催动“不止”离开。


    莫缘反应过来，跟着她快跑几步，“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声音之大，惊得鸟兽振翅，回声在林中来回激荡。


    沈秋懊恼捂头，暗骂自己飞那么快作甚，要是慢些兴许他就不会这么大声了。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飞着飞着，她双眸微眯，觉出哪里不对。


    下方的树木怎么抖得这般厉害？


    “不止”急停，她静止后底下的异样边更加清晰。枝叶簌簌抖动，鸟兽尽数惊起，沉闷的隆隆声从地底传来，伴随着愈来愈越强烈的地动。


    静修的修士们一个接一个飞起，负责守卫的修士启动阵法，防护罩霎时外扩，将附近的流云镇也罩在其中。


    “是地动吗？”


    “不是！”


    “轰——”


    天地剧烈震颤，沈秋赶到丹霞峰，正巧碰见被乱流撞到防护罩上的蔺如风。


    “腊月二十六，瞿霖光会把承运公主收来的气运全部放出，正如师姐所想……”蔺如风勉力抵挡瑜伽强盛的波动，目光移向祝嫣，“放在我们齐云派。”


    祝嫣颔首，“让他们动手，只需保住寿龟洞天，不要与他正面对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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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雨开始下，像老天泼水般往下倒，盖住周围的人和景。


    沈秋持剑守在防护罩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大师姐隔段时间便下令哪些弟子前去支援。


    寿龟洞天是天地间活得最久的寿龟妖离世时，其与天地几乎同源的灵力久久未散而形成的秘境。


    作为脾气极佳、没什么欲望的寿龟，它没有留下任何招人垂涎的宝物，躯体在时光流逝中被飞禽走兽啃食殆尽，只余下硕大如小山的龟壳被花草深埋，与周遭的土石镶嵌在一起。


    这是寿龟洞天唯一有价值的东西，若能得到，哪怕是飞升的雷劫也能挡下一半。


    同门一个个被喊走，沈秋守了一天一夜都没等到大师姐叫她，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呼——


    她吞吐调息，专注眼前。


    一日、两日，弟子们时刻警戒，偶尔分出人手到附近小镇帮百姓抵挡灵力风暴。


    第三日时，恐怖的震荡终于消失，一切回归到死寂。


    山下传来响动，沈秋跟着看管护山阵法的弟子前去，用了许多复杂的术法才将山门打开，让互相搀扶的弟子们得以进来。


    长云峰的弟子们伤势最重，以长枪为主要武器的他们攻击范围极远，更适合避开瞿霖光的锋芒阻挠他收取寿龟壳。


    “四十三师弟、五十二师弟、七十五师妹、八十一师弟……”长云峰大弟子并肩站在祝嫣身边，“都走了。好在寿龟壳保住了，瞿霖光没再争夺，应当是想保存体力突破飞升大关。”


    祝嫣闭上双目，深吸口气睁开，“好。先火化吧。”


    腊月二十五日，瞿霖光突破吉日的前一天，所有人严阵以待。天上护阵仙鹤盘旋，山上弟子们已列好易守难攻的阵型。


    沈秋放出神识，试图找到行刹者的踪迹。


    可除了同门的神识，完全没有……


    “咚——咚——咚——”


    山崩地裂，弟子们一时不查阵脚全乱，有来不及反应过来的直接掉入裂口当中，被伙伴们急急拉出。


    “怎么回事？”


    “是行刹者！行刹者来了！”


    众人大骇，沈秋第一时间升至高空，发现上百个巨物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冒出，低首摆身，狠狠地往齐云派所在的山体上撞。


    头戴坚硬鳞甲，背有带刺厚壳，四肢如象腿般粗壮，动作缓慢却力大无穷——那高耸凸起的厚壳，分明和他们前段时日强守的寿龟龟壳一模一样！


    “寿龟！行刹者没拿到龟壳，直接收服了一个族群！”沈秋大喊。


    难怪他们找不到行刹者，寿龟虽秉性温和、战斗力不强，但隐匿气息的能力它们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行刹者们分队站在寿龟壳上，强迫它们一次次撞击山体，将先前布好的阵法机关撞得稀碎，防护罩更是摇摇欲坠。


    祝嫣挥出剑气抓住弟子们的注意力，沉声喝令，“寻意峰、凌岩峰弟子速速起阵，务必打断行刹者的控制！其余弟子为其护发！”


    “是！”


    沈秋扭头，寻意峰、凌岩峰加起来不过两百的亲传弟子飞速聚集，捏诀飞符施展驭兽之术。


    莫缘亦在其列。


    她飞至前方，横剑而立，面对密密麻麻如蝗虫般飞掠而来的行刹者，剑意推动剑气强势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