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秋山

作品:《夜雾与雪松

    这次醉酒带来的麻烦不小。


    程江雪回到寝室,除了头重脚轻的不舒服之外,还得坐在椅子上,一个个的给人道歉。


    她统一口径,说是昨天和朋友喝酒输了,玩的大冒险。


    那几个男生玩心重,身边从没短过女伴,都回复她没事。


    程江雪说了句打扰了,就把他们从好友列表里删除。


    她胡乱喝了点室友带回来的汤,蒙上被子睡了。


    五一假期过后,程江雪仿佛又找回了从前的平静生活。


    照常上课,抓紧时间在图书馆里温书、准备考试。


    只是小小地、试探地朝周覆走了几步,就已让她有一种赤脚踩在刀刃上的痛感。


    她宁愿自觉地退到阴影里,站在她原本的位置上,远远避开过于炫目的琉璃瓦,免得看瞎眼睛。


    但想归想,心思这东西也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上,紧到一滴水都漏不出来。


    有时正读着书,纸上的字就像忽然活了一样,跳着,荡着,自动组成周覆漫不经心的模样。


    好端端和人说这话,耳边也能掠过一阵轻笑,让她耳根蓦地一热。


    她只能抱起水壶,狠狠地灌进一大口冷茶,好冲散这些糟糕的遐想。


    茶水的涩味缠在舌根上,像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盘桓不去。


    周五晚上,十点多了,她把书放进包里,盖好笔。


    两个女生走过来,停在她桌边,小声地讨论:“哎,是这个吧,五一献礼演话剧女主角的?她身段真好,难怪选她去演。”


    另一个说:“对,听说哲学院的研会主席在追她。”


    “真的假的?”


    “真的,演出后他们一起走了。”


    听得程江雪惊恐地抬头。


    这二位嘴里说的人,是她吗?


    这都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好能扯,坐一辆车出了校门,就是有关系了?


    学校真是个光怪陆离的容器,里面盛放着形形**的灵魂。


    有些人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计算着,用在学习上,用在社团上,用在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事情上。


    而还有另一类人,就像内壁上斑斓浮动的光斑,他们无处不在。


    据点呢,往往就是宿舍楼下,八卦滋生的走廊角落,或是奶茶店门口,三五成群,注意力永远向外,永远有交换不完的讯息,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


    谁和谁又在一起了,某某老师出了丑事,哪个部门的内幕最劲爆......这些碎片化的谈资在他们口中快速通传、加工、膨胀,至于事情的本来面目,反而没人去管了。


    见事主就要站起来,两个人又赶紧走了。


    背着书包走回去的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路上程江雪接到妈妈的电话。


    江枝意在那头问:“小囡这么晚还在外面?”


    “刚看完书。”程江雪说“正在往宿舍走呢。”


    江枝意又陆续交代:“你们那里早晚温差大现在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记得多带一件衣服不要贪凉吃些生东西......”


    程江雪不想听了笑着打断:“妈妈你对这里气候蛮了解的以前待过啊?”


    按理说不至于妈妈在江城长大大学也在家门口上的怎么会跟京里有牵扯。


    那头停顿了几秒才道:“是你舅舅说的他不是待了十来年嘛我听也听会了呀。”


    “哦。”


    江枝意又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暑假?”


    程江雪说:“没这么快而且今年暑假我报了雅思班不准备回去。”


    “你还是想申请去剑桥读研?”江枝意是了解女儿的规划的她也有点犹豫“但你爸爸不会同意你大学都在外地上研究生更不得了还想跑到英国去他要气出高血压的。”


    那更好。


    程江雪在心里念


    但试她还是要试的。


    江枝意向着女儿她说:“妈妈支持你的想法不过还是先对爸爸保密在家里也别声张省得还要花时间劝他等申请上再通知他好了。”


    不愧是端水大师江女士。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江雪高兴地说“什么事跟他一讲麻烦就来了。”


    江枝意先跟她串好供:“我就说你去实习了你也记得这么说。”


    程江雪点点头:“谢谢妈妈。”


    “好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她还没到寝室卡上就转进来十万块钱是妈妈给她汇的附言是——“祝女儿考试顺利。”


    程江雪鼻子有点酸委屈像海水一样慢慢淹上来泡得她心头又涩又沉。


    还好家里一直有妈妈理解她支持她。


    如果是程院长他一定先泼上一盆冷水对她说:“你还要去剑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知道在牛剑读人文社科压力有多大吗?生活上、语言上要克服些什么难题我就不说了单说学业那里学习强度是非常高的一周两篇essay起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每周至少要读□□本书还不是短时间读完就拉倒你需要快速整理出内容并在写作时准确表达出你个人鲜明的、有独创性观点也不能是前人翻来覆去写过了的!永远不考虑现实问题总是脑袋一热就做决定你待在爸妈身边不好吗?也省得我们担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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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走着,以至于撞上周覆时,一副快要哭出来,梨花沾雨的样子。


    “程江雪,你怎么了?”周覆刚从教学楼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大部头,看起来重得能砸**。


    难怪他拎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毕现。


    这么一看,他的手真的好大,手掌又宽。


    程江雪抬起头,懵懂地说:“我没事啊。”


    周覆伸出一根指头,弯了弯,在快要碰到她眼睑时又停住:“这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噢。”程江雪退后两步,自己擦了擦。


    周覆在她后撤的动作里皱了皱眉。


    这大半个月来,她就像消失了一样,好像他们从没认识过。


    现在这副模样出现,眼角悬着的那滴泪令他觉得刺目,也轻微的烦躁。


    他把手收了回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一定要说吗?话很长。”程江雪红着眼尾抬眸。


    周覆笑,脸上一贯的温和:“那正好,我今天有很多时间。”


    她心头一紧,之前筑起来的堤坝,充其量是个遇水即化的土坯,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悄无声息地软下去一截。


    剩下的也快守不住了,就要被冲垮。


    程江雪垂下眼,看见一小块月光落在他鞋面上,在风里晃动。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苍白的决心。


    周覆也不催促,耐心地问了句:“又笑起来了?”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被动,程江雪提议说:“嗯,但是坐一天了,我想走一走。”


    “可以。”周覆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程江雪点头,慢慢地往前走。


    周覆并排跟着,隔着几寸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人的脚步都缓了,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声音。


    起初,程江雪没想好怎么说,沉默了一阵。


    但在周覆身边沉默,她从来不觉得尴尬。


    因为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开口,他都会耐心地等下去。


    不必急着用言语去填补空缺。


    操场空旷,塑胶跑道在白天被阳光烘烤过后,残余着微微的热度。


    “学长,你知道帕特里克怀特这个人吗?”程江雪问。


    周覆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搜寻了一下,无果。


    他笑着摇头:“没有,他是做什么的?”


    程江雪看向他,月光下,光鲜温和的一张脸。


    她说:“197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但问起来,除了我的同学,身边人几乎都没听过。看吧,同样是捧回了诺奖,也未必个个享誉全球。”


    周覆以为这是她兴趣所在,他说:“相对来说,文学是自主性比较大的专业,从本科开始,研究方向基本都有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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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你说的是一方面。”程江雪也认可外界的评价,她说,“拿我们的选修课来说,的确没人逼我们研究安妮诶尔诺,老师也没说非讨论鲍勃迪伦不可,但最后课堂作业和期末论文写出来,差不多都会撞到一起,知道为什么吗?”


    听到这里,周覆不难分析出原因了。


    他说:“大家的思路早就被框**,谁得的奖项多就写谁,谁的人气高就拆解谁。看似选择很多,其实该走的路,只有那么几条。”


    他很聪明,也很擅长倾听,跟他这么走在一起说话,让程江雪觉得放松。


    她嗯了一声,低头说:“下面就是你刚才问的原因,选专业只是我被支配的人生的一道缩影,我爸爸活成了一道律令,看起来给了我很多自主的机会,但都必须在他的管辖统治内。”


    这是程秋塘理解的正统父爱,用他那种不容置疑的,密不透风的方式,就像修剪花木,必须切掉一切不合理的枝桠,最后才能得到一盆“像样”的作品。


    “所以,刚才他又命令你什么了?”周覆问。


    程江雪不屑又倔强地笑了下:“他命令我,我才不会难受呢,像败给了他一样。”


    很难得见到她这一面,柔韧里藏了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覆定定地看着她:“那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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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江雪吸了吸气:“是我妈妈,不管我要做什么,她都不会扫我的兴。我知道,她心里比我爸还舍不得我去英国,她是全世界最想我留在她身边的人。但她什么也没说,还帮我想办法。”


    他懂了,侧过脸对她说:“往往是这样,对抗不会使人软弱,爱才会。”


    是,她一晚上的愁闷全凝结在这句话上。


    程江雪猛地抬起头,真真切切地看向他。


    夜深了,天空只剩一抹灰蓝。


    月光从云层里出来,冷清地浇了周覆一身,把他的眉眼都映亮了。


    她很想说点什么,最好也像他那样富于哲理,简短精悍。


    但她说不出来,只有胸口里笨拙跳动的一颗心在撞。


    周覆也看她,唇边那点惯常的、散漫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而成了一种深沉的探究。


    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明的月色里胶着了一瞬。


    “其实......”程江雪脖子一热,慌忙扭过了头,“其实也不能说我爸不爱我,他对我很关心的。”


    她很怕,怕自己在他那个眼神里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沉迷,越容易误会。


    误会在他们之间流动的不是月光,是彼此心照的悸动。


    周覆也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缓缓道:“这一点不用怀疑,天下少有不爱女儿的父亲。但可能你爸爸爱得更多的,是那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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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画好的方格里行走的影子。”


    “对呀,一走那个格子,我就不再是好女儿,就成了不听话的罪人。”程江雪放轻了声音,她绞着手指,“就是辜负了他的好,不明白父母的苦心。”


    再常见不过的家庭关系,在中国简直是量产出的。


    周覆了然地说:“用亲情养育制造道德债务,家长常用的手段。”


    程江雪鼓着腮帮子,气馁地抱怨:“但每次他这么说,我就不讲话了,好像也挺有道理。”


    “这样是没有道理的。”周覆再一次停住脚,温柔地看着她,“想要一个事事听从他的女儿,最后因为没有得到控制权而破防,这是他本人需要协调、解决好的心理课题,不是你的罪状,你不要去背负让你父亲满意的期刑。”


    程江雪怔忡地回望他,一双手不知怎么安放。


    周覆俯低了身子,站得离她近了一步:“我再说句不好听的,人怎么可能永远让另一个人满意呢?”


    她缓慢又迟疑地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操场上的人多了几个,跑着步从他们身边经过。


    周覆这种外形,往光秃秃的跑道上一站,很难不成为吸睛的目标。


    事实上,耳边已经有了议论的声音。


    程江雪环视了一圈,她抱歉地说:“耽误你的时间了,我该回去。”


    周覆抬起腕表看了眼:“太晚了,我送你到寝室楼下。”


    “没必要吧,就几步路了。”


    “有,我是你今晚见的最后一个人,得保证你安全。”


    “......好,走吧。”


    程江雪怀疑,莫非他以前遭人诬陷过吗?


    刚出操场,她就收到室友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给室友发:「很快,在路上了。」


    周覆全看在眼里,但窥探别人的手机屏幕,不在他的道德允许范围内,他很努力地把眼珠子往前移。


    不能这么不讲礼貌,这种行为很没教养。


    所以聊天对象到底是谁,交上了“朋友”的弟弟吗?


    搭上线这么久,应该也聊到家庭关系了?


    不知道他的答案是否更胜一筹,能叫她醍醐灌顶。


    收起手机,程江雪侧过脸看他一眼。


    脸色倒没多大变化,但周身的气压好像低了很多。


    难道是她的话也让他想起了父母的管束?


    程江雪注意到他攥紧的书边:“拿了一路了,手很酸吧?”


    “不会,就当锻炼了。”周覆说。


    能看得出,他体脂率很低,是有在刻意保持的。


    程江雪盯着他的腹部,下意识地说:“平时那么忙,竟然还能抽时间健身。”


    周覆也往下看,再抬起来时,视线和她在夜色里相撞:“谢谢你的夸奖。”


    “......不用。”她尴尬地清了下嗓子,偏过头咳了几声。


    周覆伸手给她拍了拍:“没事吧?”


    程江雪脸颊咳红了,从皮肉底下漫到耳根脖颈,像盛在白瓷碗里的醉蟹。


    也许是为别的原因红的。


    她摆了下手:“没事,风真是太大了,呛了一下。”


    “是太大,都要把你吹跑了。”周覆也跟着瞎说。


    程江雪望了眼远处。


    ......树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