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山

作品:《夜雾与雪松

    周覆把车开到一道沉重的铁门前。


    它漆黑发亮,嵌在两侧围墙的正中门侧肃立着警卫站得笔直,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大门缓缓打开


    程江雪坐在车上眼看开出没多远,门又沉默地闭拢严丝合缝。


    里面的世界被重新封存起来,隔开两个天地。


    这个时间点,市民们的夜生活正丰富多彩这里却一丝嘈杂也听不见。


    程江雪只感受到一种秩序森严的被精心维护的安静。


    偶有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步履又稳又轻,眼神亦低垂只专注自己的轨迹。


    “大晚上的为什么还要走来走去?”程江雪小声问。


    周覆口吻平淡:“越到晚上警惕性越要强安全级别太高的地方就这样,每个人工作压力都大。”


    她点头大概懂了些眉目,总归是怕有闪失。


    程江雪说:“你说顺路,是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爸妈住这里,我偶尔回来一趟。”周覆勾了一下唇,“这地方谁住得惯哪一层层的级别压下来好人也要憋坏了。”


    程江雪感慨说:“真难为我们顾小姐了,被她爸送到谢家来。”


    周覆笑:“那你要问她大学头一年都怎么作为了让她爸痛下**。”


    家事不外扬程江雪不可能和他大谈顾季桐的风月。


    她礼貌又尖锐地回敬了句:“和她没关系吧是她爸更年期了脾气不太稳定。”


    周覆瞥她一眼气笑了:“是千错万错都不会是你姐们儿的错原则性挺强的你。”


    这也能叫原则性强。


    程江雪感觉自己被阴阳了她说:“那如果是你呢不站自己哥们儿那头?”


    “站一头?”周覆当即摆了摆手表示没有这回事“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本来热闹就不够瞧。”


    “......”


    车子滑到谢家门前停在了那株国槐的阴影里。


    周覆先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慢点。”


    一股凉气混着夜来香的甜腻随着晚风一起涌了进来浓得有些扑人。


    程江雪抱着花探身出来鞋跟轻轻落地。


    她仰起脸和他告别:“今天谢谢你送我还有你的花。”


    “一束花而已你谢太多次了。”周覆觉得她太客套。


    程江雪却说:“不是的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四下里静极了只有风穿树叶的沙沙声。


    那花香阵阵送过来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身边来回缠绕。


    周覆站在她面前不像平时看人那样带着十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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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悉和看透世情的敏锐而是微微地怔住了。


    这姑娘身上有股实实在在、未经计算过的天真像初生的草叶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力量。


    见他不说话程江雪也低下头说了再见。


    她的步子踩过那些破碎的树影往门洞边走了。


    周覆还立在车边出神。


    从小到大他班上的王侯小姐不少


    你有的我也要有连破石头也得较量一番色泽和克拉翡翠更不用说了种水、质地、工艺和尺寸关于首饰衣服的品质评判能掀起好几场明争暗斗。


    要毫不扭捏地说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相对于其他礼物来说它太廉价了随处可见不够诚心不配她们的美丽高傲。


    远处偶尔有几道模糊的口令把此刻的沉默衬得深不见底。


    程江雪上了楼谢家的阿姨拿出鞋子给她换。


    她笑着说了谢谢:“桐桐在楼上吗?”


    “在老大公司事多她伯父伯母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阿姨说。


    程江雪猜到了否则顾季桐不会觉得孤单非让她来陪。


    谢家只有一个独生子房间空出来很多顾季桐没把自己当客人挑了间最大的住琳琅满目的森系陈设布置的宛如绿野仙踪。


    因此程江雪一走进去风格便和外面的庄重古板截然不同了。


    顾季桐穿着条睡裙躺在床上大拇指疯狂地往上划手机界面在几个社交媒体之间来回切换。


    “吓死你走路没声儿啊?”顾季桐看见她拍了拍胸口。


    程江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是你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脸心虚。”


    顾季桐笑着把屏幕凑过去给她看:“帅吧?”


    “还可以。”程江雪扫了一眼兴致缺缺“他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嗯菲利普斯学院的。”


    “常春藤名校的摇篮哪。”


    顾季桐自得地把手机收回去:“我已经和他聊了很久了所以刚才你一出现我还以为他太想我跑到中国来要破门而入对我表白呢。”


    人真是不能太闲。


    程江雪戳破她的想象力:“放心吧这里门禁严着呢他一老外破不了除非是谢寒声。”


    “......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顾季桐大叫起来。


    叫完又把脸伸到她面前“今天接话很快攻击力也很强进展不错吧?”


    “没什么进展。”程江雪把花拆开一支支**水晶瓶里洒上水。


    顾季桐急得赤脚下来:“没进展那这花儿哪来的?”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程江雪面无表情:“演出完不就应该送花吗?”


    “谁说的?”顾季桐反对“演得不好也可以招呼臭鸡蛋。”


    “......周覆他的原话。”程江雪擦干净手又拿起小剪子把枝叶修上一遍。


    顾季桐靠在墨绿色的矮柜边摸摸下巴:“他喜欢你。”


    程江雪睁圆了眼气道:“你别再胡猜了还不是你让他去接我。”


    “我没让!这次真的不是我!”顾季桐也喊起来“我只不过是站在门口让谢伯伯的司机去被周覆听到了他就说他要去学校看演出可以顺便带你回来。”


    她又琢磨一阵:“结果他不但去了还带了花是吗?老小子很可疑啊。”


    周覆不会是倒过来在钓她的好大闺吧?


    程江雪放下剪刀把花瓶端到了窗边放着:“算了别分析他了除非我现在当面去问他否则不会有结果的。”


    可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周覆这个人看起来总像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你以为他很近实则隔了座高耸入云的山。


    顾季桐一向直来直去最讨厌这些九曲回肠的事。


    她大手一挥:“他让人看不透就算了谈个恋爱而已同意你就点头不同意就拉倒哪那么多枝枝节节!他可真费劲我再给你介绍另一个。”


    “行啊。”程江雪破罐破摔地往沙发上一倒有气无力地说“要肤白如玉


    “


    成语接龙啊你别念了!”顾季桐也坐了过来她说“我翻一下通讯录最近还真是进了批货等着。”


    程江雪才懒得等“嘣”的一声她打开茶几上气泡水的木塞子往玻璃方杯里倒了大半杯又仰头一口喝下去。


    喝到一半她咂摸出不对味咽了咽:“这什么呀?”


    “香槟。”顾季桐瞄了一眼她说。


    程江雪擦了擦嘴角:“你把香槟装气泡水的瓶子里?”


    顾季桐点头浑不在意地说:“不这么弄我怎么喝得上啊?老谢能同意吗?你就说味道怎么样吧?”


    “......还行。”程江雪勉强承认。


    顾季桐又给她倒上:“喝吧喝点儿烦恼都没了。”


    活到现在程江雪还没一次性喝过这么多酒。


    有一年重阳宴她舅舅拿筷子沾了点黄酒给她尝当天下午她就歪在外婆家院子的台阶上睡着了被红艳艳的茶花盖了一身。


    这个头一起很快就收不住了。


    茶几上已经堆满气泡水瓶子但程江雪还在灌。


    她一边喝一边还觉得不过瘾:“这怎么跟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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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料一样啊?你有没有点厉害的?


    顾季桐也是人来疯,在家关了几天后更放肆,索性把压箱底的酒都抱了出来。


    她邀功似的介绍给程江雪:“这瓶,我从老谢那儿拿的,一直没喝。


    “那开啊。


    程江雪整个人像被浸在温热的酒浆里,四肢都酥了,重了,不听她使唤了。


    顾季桐自己也眼神迷离,捣鼓了半天才打开,笑嘻嘻地给她倒满了:“快尝尝,尝完手机给我,我们还有正事没干。


    “什么、正事?程江雪口齿不清地问。


    顾季桐不耐烦地啧了声:“交新朋友啊,省得你眼睛老盯在周覆身上,你就是认识的男人太少。不过没关系,我认识的多,都归你。


    程江雪撑坐在地毯上,懵懂地听她指挥。


    “来,这个,还有这个,这三个都加上。顾季桐靠在她肩上说。


    程江雪一个个点进去,但眼前一片模糊,要花很久才能找出“添加到通讯录这一项。


    全加完以后,手机嗡嗡嗡地震了四五下。


    顾季桐又拿起来看,她拱了拱程江雪:“来了,是我聊还是你聊?


    “我睡会儿。


    程江雪连连摆手,动不了了,她伏在沙发上,身上淌着一道酣畅的酩酊,是明知失态也顾不得了,咂咂嘴,沉重地睡了过去。


    顾季桐也没多清醒,平时的机灵卸了三分之二,上来就是挨个问好。


    发了两个之后,她又抓了抓耳朵后面,刚才加了几个人来着?


    不管了,全都发,通通发!


    收到程江雪的信息时,周覆刚冲完凉。


    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晕着湿热的水汽,黑发湿漉地覆在额前。


    几滴水珠从颈侧滑落,滚在宽阔的胸膛上,随后没入腰间松垮系着的浴巾。


    他走到柜子前去倒茶,刚斟了半杯,手机就在昏暗光线里蓦地一亮。


    周覆拿起来,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潮。


    是程江雪发来的,只有毫无缘由的一句——“弟弟,交个朋友?


    周覆的脸上,划开手机时那点风流自在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这什么意思?大晚上的玩网络交友,结果发错了?


    并且也不要年长的,上来就直呼小弟弟。


    她看起来也不是这么外放的人,蛮文静的。


    小姑娘背地里还两幅面孔呢?


    他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水珠滴下来,晕开小片的模糊痕迹。


    周覆站着没动,浴巾下的身体还温温热,心里却凉丝丝地诧异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沉。


    两缕额发散乱地垂落,搭在周覆紧蹙的眉峰上,压着股烦躁。


    他用力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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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了碍事的浴巾,换上睡衣。


    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周覆把手机捞过来给她回,将错就错:「你想交哪一种朋友?男女朋友吗?」


    发完才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不似平日的从容有余,倒像长辈抓住错处后的审问。


    幸好文字一贯有模棱两可的功能,看程江雪怎么理解。


    但她这一觉睡得久,到了中午才起来。


    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漏进来,劈照在她的眼皮上。


    程江雪想把头埋进去,这一动,又把顾季桐给扯醒了。


    她喉咙干得发紧,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线,辨认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谢家。


    要命,她来陪顾季桐的,在人家里喝多了,真是没礼貌。


    程江雪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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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起来,但一双腿蜷了大半夜,早就麻了。


    她身上盖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毯子,滑落了一半。


    “几点了?”顾季桐揉了揉眼睛。


    程江雪蓬着头乱发,眼神空洞地摇头:“不知道啊,我们怎么喝那么多?”


    她四处去摸手机,最后在茶几底下掏出来。


    一看已经十一点半。


    程江雪撑着起身:“不行,我得回学校去了。”


    等下谢家人杀回来,还以为家里进了个女贼,疯婆子。


    “你就这样回啊?”顾季桐打了个哈,劝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上还残存几滴暗红的酒渍,裙子也皱巴巴的,不好见人了。


    “嗯,我穿你的衣服走啊,洗干净还你。”程江雪说。


    顾季桐伸个懒,嗐了一声:“还什么!你挑那个没摘吊牌的,拿去穿好了,反正每季的衣服也穿不完。”


    程江雪笃笃地跑去浴室梳洗。


    就着哗哗的水声,顾季桐拿起她的手机看。


    不得了,昨天还给周覆发消息了呀?


    完蛋完蛋,程江雪出来要骂死她。


    顾季桐疑心是做梦,自己还没醒,用力地搓了两下脸。


    她定睛去看时,手机自己震了起来,还是周覆——「醒了吗?」


    再往上翻,是他问她想交哪种朋友。


    顾季桐眼前一黑。


    马上程江雪就要出来了,她死命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快点想怎么解释!


    半小时过去,顾季桐仍然没辙,发都发了。


    所以,当程江雪焕然一新,带着洗漱后的香气坐到她身边时,顾季桐只能竭尽全力地讨好:“哇,你吹完头发真像个仙女。”


    “......你酒还没醒是吧?”讲这么浮夸的赞语,程江雪瞪了她一下。


    顾季桐清了清嗓子:“醒是醒了,就是有个事情,得让你知道。”


    “什么事?”程江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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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收拾她的包。


    顾季桐把手机递过去:“你要不先看一下呢,有人找你。”


    十秒后,卧室里传出的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楼下刚健完身,正在喝水的谢寒声:“......”


    阿姨也赶了出来:“别是桐桐出什么事了?”


    “没事,打打闹闹吧。”谢寒声镇定地放下杯子,“小孩子精力都过剩。”


    又过了十来分钟,程江雪沮丧地从楼上走下来。


    刚才一直掐着顾季桐的脖子,掐得她手疼。


    她转了转手腕,和谢寒声打了个招呼:“您好,昨天打扰了。”


    “不打扰,欢迎你常来陪桐桐。”谢寒声留她吃午饭,“晚一点再回去可以吗?我让司机送你。”


    程江雪没这个心情:“桐桐要再睡会儿,我还是先走了,学校......有点事情。”


    说实话,她现在头很痛,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开动起来了,轰鸣不止。


    “那也好,我就不强留你了。”谢寒声站起来送她。


    到了门口,他扬声吩咐正在擦车的司机:“老张,你送一下程小姐。”


    老张哎的一声,又赶紧去准备了。


    谢寒声替她开了车门,嘱咐了一句小心。


    “谢谢。”程江雪侧身坐上去。


    她冷着眼,手叠放在膝盖上,不免联想到周覆。


    他和谢寒声本质是一样的人,他们教养良好,会主动替她拉开车门,说话时,会专注而宽和地看着她的眼睛,会迁就她的身高,微微俯身来听她发言。


    而这一切都是具有普适性的,是这个秩序分明的地方浸泡出的,是金匙玉碗里一勺一勺喂养出的,并不只针对任何一个人。


    这并不叫青睐,只是他待人接物的本能,一种无可指摘的礼貌。


    想到这里,她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周覆回:「醒了。不好意思,昨天是发错了。」


    周覆一早就出了门,来朋友开的球场上练练手。


    他一身打高尔夫的装束,白色Polo衫,卡其色的斜纹布长裤,也不过分紧束,闲闲托住一双长腿。


    刚打完一局,周覆坐在遮阳伞下休息。


    太阳明亮地悬着,细薄的面料将他手臂、腹部的肌肉勾勒得异常清晰。


    周覆把羊皮手套摘下来,丢在桌上,接过球童递给他的手机,道了声有劳。


    他脊背笔挺而又松弛,一道经年累月蕴养出的风度,随便一坐,也像在摆拍高奢广告。


    女球童在这里工作多年,接触了不少达官显贵,但仍不可避免地红了下脸,说不客气。


    周覆皱着眉,把程江雪的信息读了两遍。


    发错了,是发给别人的,发给小弟弟。


    那么,她是在清醒,或者说正常的状态下发的吗?


    周覆斟酌了下,回给她:「醒了就好,现在回学校了吗?」


    不再提昨天的事才是明智的,他也没有过问的权力。


    程江雪:「回了。」


    就这么简短的两个字,表明她不想再往下聊。


    他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系的鸭舌帽,帽檐在他笔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风从广阔的绿茵场上扫过来,带着青草气息。


    周覆端牢了手机,微仰起脸,迎着风,眼睛被晒得眯起一半。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太阳就这么烈了吗?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跟球场的主人告辞:“先走了。”


    “就走啊?不再打两杆了?”


    周覆笑说:“今天状态不好,少打一杆吧,心里还能舒服点。”


    “好好好,那你慢走,下次再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