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秋山

作品:《夜雾与雪松

    进了雅间,也另有一番看头。


    黄花梨木的桌椅,线条简洁大方,案上摆着只甜白釉瓷瓶,斜插了朵半开的玉兰。


    在这一点上,南北差别很大。


    寒假回江城时,程江雪也跟着舅舅去吃过几回饭。


    南边的奢华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锐利的、闪着金光的,处处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富贵,每一分都恨不得亮出来给人看。


    但京城这一头的排场,却是沉在岁月底下的,朱门沉沉,廊院深深。


    就像面前这套油光水滑的桌椅,细看也看不出年代,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旧。


    最后菜单也没拟好,是主厨亲自到了他们房间,给程江雪报菜名。


    她听得认真,只挑了两道自己爱吃的。


    还要问,她就再也不点了,说:“我够了,剩下的你点吧。


    周覆也没什么胃口:“老雷,你看着办。


    “好,还给您拿花雕?主厨又问他,“这几道淮扬菜,配上绍兴酒,再好不过了。


    周覆先征询程江雪的意见:“你要喝一点吗?


    “不要了。她忙摇头,“我不会喝酒的。


    周覆笑说:“那我也不沾了,免得喝多了,胡言乱语。


    “哟喂,您哪至于!主厨说,“我再没见过比您更谨慎的了。


    周覆指了下他:“上次也是这么夸老唐的,该换换词儿了啊。


    “得嘞,我回后厨慢慢想着,二位稍坐。


    程江雪没听他们说话,视线落在雪白墙壁上的那副枯笔山水上。


    直到听见周覆问她:“你和顾季桐很早就认识?


    “对。程江雪慢半拍地点头,“她是初中转到我们班上的,和我坐一桌,她爸妈都在国外,她和她哥从小没什么联络,也不喜欢回她哥那儿,后来就经常在我家里住。


    周覆哦了声:“那是一起长大的了,难怪感情深。


    “嗯,我们都没有亲姊妹,就当对方是了。程江雪说。


    周覆又问:“你不是话剧团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程江雪说不是:“我是葛团长临时拉来救场的。


    “老葛慧眼识珠啊,他怎么拉的?周覆端起杯茶,喝了一口。


    程江雪还原了一遍。


    说到后来,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起初怕影响了学习,不肯答应,然后他就真的当着我们班人的面,一直给我作揖。


    周覆不奇怪,嗤了声:“他本来就是表演型人格,不然能当团长么。


    “也对。


    菜端上来,比热气更先声夺人的,是一整套的细瓷。


    素白盘像是初雪铺就的戏台,碧绿的菜心唱着无声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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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覆用公筷给她夹了两片:“来,看看味道怎么样?”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因为坐得静,他的声响也压得很低。


    吹入程江雪的耳膜,一道道咕咚的回响,像往井里投石子。


    她情态窘迫,紧张地捏着两根筷子,生怕捞不起来。


    吃在嘴里,别的味道也没尝出来,只剩一道恍惚的鲜。


    那晚仍是周覆送她回去。


    这一次,他亲自下了车,嘱咐她说:“有什么难受的,需要我帮忙的就说,别忍着。”


    “好。”程江雪站在车边,拨了下头发。


    他的衬衫被风吹乱,视线却如雾气一样,慢慢地罩住她。


    这个夜晚不该这么结束。


    但又只好这么结束。


    周覆手抄在兜里,扬了扬下巴:“上去吧,风大。”


    “再见。”


    回去后,程江雪没有直接到宿舍。


    她折到附近的操场上,给顾季桐打电话。


    顾小姐还没睡,一接起来就说:“你没坐老谢的车子,我猜你有喜讯宣布,讲吧。”


    “哪有什么喜讯?”程江雪坐在长椅上,“我是想问你好点了没有,还冷吗?”


    “嗐,早就不冷了!”顾季桐继续追问,“周覆没送你回去吗?”


    “送了。”


    她怪叫起来:“要死,都第二次了!你还没把握住机会啊?算了,我再安排第三次。”


    “不用,晚安!”程江雪挂了。


    也许在朋友面前,她还算能言善辩,但对着周覆,她总像是一座沉默的岛屿。


    尽管岛上种着茂密的丛林,也时有汹涌的海浪,但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平静的轮廓,笼罩在烟雨蒙蒙中。


    他们吃饭时,话题几乎全由周覆挑起,她小声地、详细地回答。


    他也从不抢话,更不让话头掉地上,每个停顿都能妥帖地接住,再垫上恰如其分的回答。


    尽管遇到他以后,他的名字在她心里默念了百遍,一笔一划都描得滚烫。


    可真坐在他的身边,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爱就是这样艰难,常使人变得敏感而怯懦。


    程江雪反思了很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多巴胺释放出的那点情愫和渴望。


    于是她在深夜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周五下午没课,她提前了快一小时到研究生楼。


    他们团的人陆续在其他学院讨了几次收留后,又腆着脸回到了这里。


    那天耽误了那么久,差一点让晚上的演讲延期,不知道葛毅怎么说通的周覆,搞不好还是靠作揖。


    演播厅的门没开,程江雪在大厅里定了定神,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


    她拿着剧本,站到了学生会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办公室门口。


    只有周覆一个人在,正对着电脑修改他的论文。


    一般来说,他也不放心提前把钥匙交给其他人,都会自己盯。


    反正又不影响他什么,他在哪里都一样看文献,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她站在门边,手抬起来敲了两下:“周学长,我可以进来吗?”


    周覆抬眼,看见是话剧团的人:“可以。”


    程江雪知道,贸然闯进别人的办公室,是很说不过去的。


    她放下包,替自己找了个理由:“外面有点热,我坐一下,等等他们。”


    并且,程江雪还装模作样的,用本子扇了两下风。


    “随便坐。”周覆倒没见反感,还给她倒了杯茶。


    放到她面前时,他说:“就是有点乱,没收拾。”


    “没关系,学生会事情多,我就看看剧本,你不用照顾我。”


    戏演多了,她的谎话也说得手到拈来。


    周覆坐回椅子上,继续在微信上和导师交流,讨论论文的细节。


    满页的黑字在眼前晃,程江雪一个都没读进去。


    看他锁了屏,脸色也变得平和淡然,她才紧张地咽了下,故意东张西望:“怎么还不来啊?”


    “老葛约的是两点,这才哪儿到哪儿。”


    周覆看了一眼手表,又问,“腿上的伤愈合了吗?也没看你跟我联系。”


    “一点小擦伤,早好了,就没麻烦你。”


    过了片刻,程江雪失望地叹了声:“我还想找人对词,马上就要演出了,好紧张。”


    小姑娘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


    都快登台了还要对词的话,别上场算了。


    周覆笑了笑,把手上的表格一扔,索性陪着她演:“你要对什么词,拿来我看看。”


    “这个。”隔着几台电脑,程江雪把台本给他递过去。


    周覆伸长了手才勉强够到。


    他卷在掌心里,敲了敲身边那张椅子:“坐过来。”


    程江雪愣了一下:“啊?”


    她是想离他近点,但也没说要贴这么近哪。


    这都突破正常的社交距离了。


    周覆脸上要笑不笑的:“啊什么,不坐一块儿怎么对?我连你人都看不见。”


    他那副心知肚明的表情,简直是在哄小女生。


    当中的笑意再加重一分,那份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就要逼得程江雪落荒而逃。


    已经勉强过自己了,但还是成不了气候。


    看来玩暧昧这种事,也实在需要一点天分,或者是脸皮。


    她霎时红了脸,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牵来的书,封面就快被她扯落了。


    “哦,对。”程江雪怔怔地抱着书,走过去。


    那道清远的松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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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近了,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呼吸。


    她攥着那页书封,不断地给自己暗示——没事的,程江雪,人活一世,爱恨都要壮烈一些,不必总是退缩。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周覆看她垂眸低眉,抿着唇,手握紧了封面一角。


    程江雪回过神,立刻松开手否认:“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两度,显出欲盖弥彰的脆薄。


    再一看,这本书叫作《青年运动的方向》,确实不新了。


    “你哪一段不熟?”周覆潇洒地抖开本子,纸张哗哗地响。


    程江雪眼睛胡乱瞟着,只好随手一指:“这里,总要人提词才过得去。”


    “这整个一段吧,我念男主角的词?”周覆认真地读了遍,跟她确认时,又倾身靠得更近了,体温若有若无地侵扰过来。


    她那一侧手臂都僵了,皮肤上起了层颤栗。


    完全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程江雪点头:“对,我先开始。”


    “好。”


    程江雪清了清嗓子,这段台词她倒背如流:“放开!我要回去,我爹娘还在公馆里,那些人什么都会抢,连门上的金铃都要用刺刀挑走!”


    周覆照本宣科,读得低沉而坚定:“我的**,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不长眼睛。”


    “**?你又叫我**了。”程江雪盯着他的手背,她只敢看那个地方,“你教我唱《国际歌》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带着我偷偷印传单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周覆说:“我想把你从那个旧世界里拉出来,不管你姓什么,你是谁。”


    怎么选到了这一段?


    接下来的台词,程江雪念得心惊肉跳:“不管我是谁,好,我告诉你我是谁,我父亲就你们要推翻的人,我也在你们的名单上,也是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对象!如果你当初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女学生,知道我有这样一个腐朽的家庭,你还会爱我吗?”


    “是的,我早知道你是那样的出身,但还是爱你。”周覆不紧不慢,一字不差地照念,却又像掺了别的意味。


    程江雪后背一僵,忽然就忘词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眼里那点玩味的、明亮的光。


    周覆气定神闲地看着她:“这词还挺酸,谁写的?”


    他就是要看她慌,要看她羞,看她在自己的目光里挣脱不了。


    无暇自顾时,程江雪看见周覆分明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他望着她的时候,像观赏一只自己飞进灯罩里的蛾子,怎么扑动翅膀都无济于事。


    “我不知道。”程江雪猛地站起来,连带着桌沿的书都落到地上,一声闷响。


    周覆刚要问她怎么了。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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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葛毅推门进来,跑出一头汗:“老周,钥匙。


    程江雪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去抽纸巾,递给葛毅:“擦擦吧。


    但此刻她的手心比谁都湿。


    “谢谢。葛毅高兴地接过去,“小程,你这么早就到了,没等我很久吧?


    周覆拉开抽屉,扔了把钥匙给他:“今天可以排晚一点,九点钟小许来关门。


    “大发慈悲啊老周。葛毅笑嘻嘻地说,“看来心情不错哈。


    周覆抬了抬唇,目光无意间擦过她,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废话真多,拿了赶紧走。


    程江雪更想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出师未捷,一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的。


    好在排练能让她短暂地全神贯注,否则她非把寝室的地都擦一遍,才能缓解尴尬。


    练到傍晚,大家都嚷着说饿了,葛毅看了一眼表:“二十分钟,都去吃个饭来,过几天就要上台了,再坚持一下。


    团员们稀稀拉拉地走开,托着疲惫的步子去箱子里拿盒饭。


    她在其他人手里看了眼菜,油腻腻的酱肘子和西蓝花。


    程江雪有点犯恶心,强忍着压下去,神色如常地拿了一盒,坐到一边去吃。


    对付两口算了,怎么也比饿着肚子强。


    还没吃完,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生抱着星巴克的外送箱进来。


    他们拍了拍手:“这儿有三明治、蛋糕和咖啡,我们周主席说大伙儿排练都辛苦了,补充补充体力。


    一听说有好吃的,不少人都放下手里的盒饭,到前面去领了。


    连葛毅都惊讶:“嚯,老周开仓放粮啦?排练好几次了,就今天有这个待遇,他心情再好,也不是这个烧钱法儿!


    程江雪没动,她腿酸得要命,也懒得去挑。


    但抱箱子的男生走到她面前,放下了两个餐盒。


    他低下头看她:“程学妹吧?


    “我是,怎么了?程江雪擦擦嘴角。


    他说:“哦,这是单独给你的。


    程江雪奇怪:“谁给我的?


    “周覆学长。他还怕她不知道,特意说了全名,“他说这不是外面点的,是家里阿姨做的,让你放心吃。


    她能看出来,餐盒是陶瓷做的,盒身是釉色极润的暗青,盖上描了缠枝莲纹,工笔细得惊人。


    哪家餐厅用这么精致考究的盒子,本钱都要亏光。


    程江雪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摸着青花料的边沿,什么也没问,说声谢谢就收下了。


    问也是白问,人家只不是帮忙的。


    她开了盖,里面是一份鸡胸肉沙拉,瓷盅里还盛了盏红枣雪梨汤,汤色澄清透明。


    程江雪把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盒饭拨到一边,一口气吃干净了。


    在葛毅喊开始时,她又迅速收拾好,原样装回带子里。


    在上台前,她犹豫着,给周覆发了个信息。


    「谢谢你的晚餐.......」


    程江雪摇头,又一个一个地删掉。


    不好,这样发,他一定会回个不客气,不就再没话好说了吗?


    她斟酌了下:「怎么会想到给我送晚餐?」


    发完她就不管了,拿出口腔清新喷雾,张开嘴往里摁了两泵,哈出的气带着柚子味。


    直到排练结束,独自走回宿舍时,她才打开手机看。


    周覆已经回了过来:「看见老葛订餐了,我猜那些菜你吃不惯。」


    和她


    吃过一次饭就能观察得出,她吃东西很挑。


    程江雪一边走着,一边敲字:「周学长总是这么关心别人吗?」


    这一句是从脑子里跳出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不敢发。


    但大拇指轻轻一动,还是摁了确认。


    发完,程江雪的手撑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按回肚子里。


    然后立刻往口袋一塞,仿佛急于脱手一颗**。


    往常回宿舍,她都不缓不急的,施施而行。


    但今天像后面有人在追她,很快就到了楼下。


    口袋里的手机没动静。


    也许是她回得太晚,周覆早就忙别的去了,没关注这件事。


    程江雪拿出来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收到回复。


    刚收回手心,它就跟心灵感应似的震起来。


    来电显示——“周覆”。


    程江雪看了一圈四周,有不少晚归的同学。


    她握着手机跑到了树下,一秒没迟疑地划开接听:“喂?”


    周覆这边局还没散,但仍听出她有些气促:“声音听着那么喘,吓到你了?”


    程江雪平息多了:“没有,我走得有点急。”


    “咱们学校治安挺好,不用赶。”他朝外侧呼出一口白雾,又习惯性地掸掸烟灰。


    程江雪说:“嗯,我知道。”


    寒暄过了,周覆才切入正题:“刚问我什么?”


    程江雪哪有胆子再重复,她说:“没什......”


    像料定她不会说,周覆替她续上了:“我没跟其他人对过词,更没有送过晚饭。”


    程江雪其实很想问,那为什么看穿了还和我对,还要变本加厉送晚餐?


    她也学他真真假假地说话:“是吗?我们全剧团的人,今天都吃到了周主席的晚饭,这也叫没送过吗?”


    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掉。


    她等了很久,才听到电话那头松散地笑了:“单给你送,是不是也太打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