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秋山

作品:《夜雾与雪松

    夜色渐沉,街边的霓虹灯淌过车窗,流光溢彩。


    司机开得很稳,程江雪和周覆坐在后排。


    她今天穿得裙子短,坐下时又折起一截,浅紫百褶抚在膝盖上方。


    程江雪只好小心地从包里拿出本书,盖在腿上。


    但那书也不算宽,遮了这头,又漏了那头,左支右绌的。


    周覆看出她的局促,从身后拿了个软垫给她:“用这个,冷的话,车窗也可以关上。”


    他不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嫌她太多事,反而替她找了最合适的理由。


    “谢谢。”她绷着后背点头。


    周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懒散地搭着膝盖,冷白的手腕上,只露一截深棕的表带,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加了垫子,书也没有立刻收回去。


    周覆偏过头瞥了眼:“这是艾略特的《荒原》?”


    “对,周学长也读过?”程江雪双手交叠在上面,表皮被攥起了细微的几道褶。


    看得出她很紧张,周覆语气自然,声音里含着笑:“看过几行,满纸都是荒凉、空虚、死亡什么的,读不下去,人都要抑郁了。”


    程江雪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还要细弱:“是......是挺晦涩难懂的。”


    虽然连艾略特自己都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诗人需要消弭个性以融入历史传统,但整首诗读下来,全是断壁残垣的意象,从英语到梵文的混杂跳跃,以及对但丁和莎士比亚的化用、戏仿。


    这种太过密集的互文性给了阅读者不小的压力。


    程江雪花了很长时间才啃下来。


    周覆点了点头,散漫地说:“还是不如咱鲁迅实在,直接说点大白话多好,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程江雪猝不及防地笑出声,紧绷的肩线也跟着松了六分。


    虽然.....但不是这样比的。


    她笑完,偏过脸去打量他。


    周覆并没有看她,目光仍平视着前方,嘴角弯着个柔和的弧度,半张脸在光影里明灭。


    仿佛他今晚的的任务,就是让她放松,尽可能愉快地送她回学校,好跟老谢交差。


    至于其他的,不在他要了解的范畴内。


    程江雪有些落寞地想,他怎么这么讲分寸,都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


    到了学校,周覆直接让司机往文学院的宿舍开。


    程江雪偷吸一口气,尽量自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读什么专业?”


    “不是文学院的人,谁会抱着这种书。”周覆略抬了抬下巴。


    程江雪哦了声,真是太笨的一个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软垫上的金色绣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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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在楼下,周覆才侧过脸来看她,目光温和:“到了,慢走。


    司机下车来开门,程江雪拿上书,把软垫向后放好:“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再见。


    路旁枝叶掩映,车窗慢慢升起来,把那道沉默的侧影也送远了。


    程江雪手里抱着那本《荒原》,在楼下站了很久。


    “江雪,还不上去啊?同学傅宛青从自习室回来,问她说。


    她点头:“正要上去,你刚看完书啊?好认真。


    傅宛青望着远处,嗯了声,又疑惑地自言自语:“那是周覆的车吧?他不是在读研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认得他的车?程江雪问。


    傅宛青很聪明,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的车?所以他是送你回来了?


    她听顾季桐说过,傅家早年也是很有根底的,后来出了事,家中一败涂地,父母带着她回了老家,但她又考回京城来上大学,到现在也常混在公主堆里,偶尔得些接济。


    程江雪能隐约猜到,傅宛青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是她走路时挺得过分直的腰杆,也许是她刻意迈得极优雅的步子,哪怕在没有旁观者的路上,也像踩着看不见的柔软地毯。


    她自觉失言,摇了摇头:“没有。


    傅宛青没多说,到了二楼就与她道别。


    一直到洗漱完,程江雪躺在床上,耳边还回荡着一种陌生的、微甜的嗡鸣。


    开始和周覆有联系,是四月底的事情了。


    就快到五一表演,话剧排练更加紧锣密鼓。


    程江雪也加入顾季桐的健身行列,每天踏个单车穿梭在教学楼之间。


    春末夏初的天气是顶讲情理的,不热也不冷。


    风吹着才抽新芽的杨树枝条,不断撩起程江雪额前的刘海。


    她们的车轮从路面轧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春光明媚的。顾季桐一只手扶着龙头,另一只手抻开,“骑骑车多舒服啊,比坐车强多了,我昨晚直接骑进了大院,大人们都夸我低调,不铺张呢。


    程江雪说:“倒也不必把没钱歌颂得这么伟大。


    “......


    但美好就只定格在她们骑过转弯路口的时刻。


    先是家属楼里冲出个小男孩,吓得顾季桐忙刹住车,她新买的白包从筐子里掉出来,落在泥水里,脏得没眼看,没放牢的手机摔出几米远,屏幕碎了。


    这都是小节。


    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这个很有教养的小男孩,却很没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对不起啊,阿姨,我跑得太快了。


    顾季桐刚要给他点教训,什么阿姨啊!她看上去年纪这么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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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跑车毫无征兆地轰过来加足马力往这边开把刚放好车的程江雪蹭倒在地。


    “我的天哪。”顾季桐顾不上和孩子计较了忙去搀她。


    好在只是摔了一跤没真撞上。


    程江雪坐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的包摔了我又没摔。”顾季桐说完扭头就去骂那辆跑车上的人“喂你怎么开车的你!这是学校不知道啊能开这么快吗?”


    但那车上下来的是两个人。


    副驾驶上的她认得是周覆。


    开车的那个模样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还嚣张上了:“我哪知道你们会停在路中间!自己不长眼睛。”


    周覆回头骂过去:“汪靖!你给我闭嘴把车开走找你姐姐去。”


    “走就走。”叫汪


    靖的又上了车扬飞一阵尘土。


    顾季桐还在后头喊:“谁让他走的我们家小雪还受着伤呢。”


    周覆抬了下手:“没事我来处理。”


    留汪靖在这儿再加上一个炮筒子顾季桐


    他先弯下腰去检查程江雪的情况。


    周覆把她扶到路边关切又歉疚的口吻:“不好意思小朋友刚拿驾照开太快了伤着哪儿没有?”


    “膝盖有点疼其他的......没有。”程江雪如实说。


    周覆视线移到她身上今天穿了条白色丝绵裙外面罩着杏黄针织背心。


    连杏黄这样活泼的颜色也能被她穿得这么沉静。


    “膝盖?”周覆把手拿下来礼貌询问她“我不方便让顾季桐来看看好吗?”


    不让顾季桐来看还好。


    她一蹲下来嘴里犹自念念叨叨问候着汪家祖宗。


    在掀起裙子看见一股新鲜血液顺着小腿蜿蜒流下后一阵恶心猛地朝她袭来。


    她难受地咽了咽话也说不出了紧接着眼皮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周覆左手扶了一个肩膀上倒下来一个。


    “桐桐!”程江雪急得掐她人中不停叫她的名字“桐桐!别吓我呀你!”


    周覆让她别慌赶紧打电话招了司机来把她俩一块儿送到医院。


    顾季桐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醒了?”程江雪一直守在她身边“你觉得怎么样了?”


    顾季桐脸色苍白头陷在枕头里吐了吐发苦的舌头:“恶心作冷头晕。”


    程江雪揉搓着她的手让她暖和一点:“你什么时候有晕血的毛病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很早就有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好意思嚷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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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桐小声地说“哎你伤口处理了吗?”


    程江雪转动眼珠子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周覆。


    他坐在日照的余晖中鲜明得像刚调匀的水彩。


    她说:“嗯周学长带我做了一套检查腿上的口子已经上过药了。”


    这一个下午周覆都妥帖地看护她他倾身过来时那道洁净的松针茶香程江雪闻了又闻。


    听见她们说话周覆也从沙发上起来。


    他站到程江雪身旁对顾季桐说:“情况我都给老谢介绍过了他一会儿就到医生说你要观察一晚上还不能出院。”


    病房不大周覆往前一探衬衫面料剐蹭在她的耳廓上簌簌地响。


    她说:“你要是怕的话我在这里陪你。”


    “怕什么呀?”顾季桐哼了声“我什么都不怕。”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谢寒声一进来吓得程江雪自发地往后退了退。


    可能是谢寒声绷着脸的时候太像她爸古板严肃不近人情。


    这一缩又磕上了周覆伏下来的肩。


    她捂着后脑勺转头。


    在开口致歉之前


    “有点。”程江雪直接承认凑到他耳边说“他看起来好凶。”


    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谢寒声了。


    但当着面还是头一次。


    看得出程小姐想抱怨不是一两天了。


    周覆不免好笑嗓音沉哑地问:“那你怕我吗?”


    大概阳光太晒了程江雪的脸也被煨得半温耳根红起来:“你又不凶。”


    “那是凶好还是不凶好?”周覆又问。


    她被他盯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我喜欢不凶的。”


    “程小姐。”谢寒声忽然叫了句她沉稳地吩咐“你今天也受惊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好好休息。桐桐这边我会照顾我还要给她父母打个电话。”


    “......不能不打吗?”顾季桐愁眉苦脸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寒声没看她也没挣脱她的拉扯只是下了道令:“去吧司机在楼下等你。”


    程江雪站起来说:“那我就先走了。”


    “等会儿!”顾季桐喊住她“我手机摔坏了怕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周覆你留个电话给小雪。”


    谢寒声看了一眼周覆又低头教训:“怎么你也叫他名字?”


    周覆摆了摆手笑着表示不介意:“没那么多讲究她今天遭大罪了少骂两句啊。”


    程江雪也被她讲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多么得理不饶人似的。


    她说:“都检查过了连核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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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描都做了一遍,没事的。


    “不,顾季桐说得对。周覆拿出手机来,客气地说,“按道理我该主动留,那就请程小姐报一下号码?


    程江雪这才松了唇,念出一串数字。


    周覆点头,手指在手机上拨动:“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江雪,江南的江,落雪的雪。程江雪干涩地咽了咽。


    好紧张,像面对一个冷漠严格的面试官。


    但眼前的男人分明神色温润,眼眉带笑。


    周覆输进去后,立刻打了一遍过去,听见铃声响了他才挂。


    他郑重地说:“这是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有任何的不舒服,都可以找我。


    “她心里不舒服也能找你吗?顾季桐靠在床头问。


    程江雪撇过脑袋,冲她无声地龇牙:“有病吧!


    “没病我打什么针?顾季桐也指了指自己的输液管,用口型说。


    一个回合结束,程江雪抱歉地朝谢寒声笑。


    那厮岿然不动,脸上只有对幼儿园小朋友的不解和无奈。


    但周覆全看在眼里,笑说:“能找,哪儿不舒服都能找,我随时恭候,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你说的啊。顾季桐像得了什么话把,激动地要鼓掌。


    周覆哎了声,想提醒她注意针头。


    但谢寒声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别乱动了。


    “哦。


    他们没在病房久待,说了两句便出来。


    出电梯时,周覆一只手抄在兜里:“也别坐谢家的车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赔罪。今天见了不少血,好好儿补补。


    “那也行。程江雪看了一眼天色。


    这么晚了,回学校也没什么可吃的。


    周覆点头:“好,走吧。


    他带她去的地方,在胡同深处。


    青砖墙垣毫不起眼,两扇略微褪色的朱漆小门虚掩着,门钹是旧铜做的,雕着模糊的夔纹,静哑地悬在那儿,像个歇了业的寻常门户。


    周覆侧了一下身,让她先进:“小心。


    门槛是整块青石磨出来的,很高。


    “好。程江雪提着裙摆跨过去。


    穿过月洞门后,出现了一段窄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周覆说:“这里是朋友开的会所,没事,往前走。


    “非富即贵的朋友?程江雪有点紧张。


    她理解的吃饭,好像和周覆理解的不太一样。


    以为随便在校外的餐馆里吃吃呢,早知道不来了。


    周覆笑笑,伸手拨开垂下来的柳枝:“我们一起长大的,不谈这个。


    也对,权势富贵都是给外人看的东西。


    而程江雪只觉得,他低调稳妥,谨慎谦恭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和江城那帮人不同。


    她也不懂,兴许皇城根底下的规矩多,细枝末节都要多加注意。


    穿过窄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收拾得极齐整的四合院。


    方砖墁地,门帘低垂,四沿种着海棠、石榴和金桂,映着廊下几盏八角灯,黄昏里枝桠虬曲。


    服务生是个清瘦的中年人,他走过来,看上去和周覆很熟悉了,微微躬身说:“周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周覆摇了下手:“今天不能依着我了,看程小姐的。”


    “您叫我江雪吧,这么听着好怪。”程江雪说。


    夜色披下来,洒满种着琴叶榕的墙角。


    周覆朝她倾过来一点身子:“那你怎么老是您您的,也叫我名


    字不好吗?”


    程江雪慌乱地解释:“我.....我是看京城人士都这么说话,好像不习惯用你。”


    “不用跟着他们学这些,京片子光顾着贫嘴了,又不好听。”周覆说。


    不如那天在饭局上,她跟顾季桐小声讲江城话的时候,眼底都闪着鲜活的光。


    在满室的推杯换盏里,份外动人。


    程江雪从善如流:“好,周覆,我可以看看菜单吗?”


    “菜单。”周覆示意服务生拿上来。


    这里是郑家母子拿来招待客人的,不对外开放,自然也就不作兴点菜,主食材都是当天空运,每位客人的喜好,主厨都烂熟于心,酸甜苦辣咸,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上一次吃饭,周覆随口点评了句蟹粉豆腐,隔天桌上就出现了。


    豆腐也切得极细,浸在黄灿灿的蟹油里,热气中浮动着姜香气。


    周覆笑说,这细节也注意得过了分,一句无心之语也要记下,哪还有你家笼不到的客,只怕进了门都不想走。


    因此,他这么一说,服务生面露难色,但又不得不点头:“我去问来,您稍等。”


    服务生快步穿过回廊去了。


    还没到后厨,先碰上了这里的主人郑云州。


    “跑什么?”郑云州垂着眼问。


    服务生说:“周先生来了,他要看菜单,我去找找。”


    郑云州啧了一声,把唇边的烟拿下来:“他第一次来吗?”


    “不是他要,是他身边的姑娘,挺文气的。我也奇怪,周先生什么时候带姑娘来过这里吃饭?真新鲜。”


    “姑娘?”郑云州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女孩子黄衣白裙,边听周覆负着手讲话,垂首静思。


    紧接着,老郑又哦了声:“怪不得今天这么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