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秋山
作品:《夜雾与雪松》 左倩走后,程江雪提着一件湿衣服,在水池边站半天。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是僵的。
就知道瞒不住,只是同坐了一次车而已,已经被她看出端倪了。
程江雪很快洗完,回房间的窗台上晾好。
一低头,看见刚才拨出来准备喂给小黑的米饭。
这要是留过夜就不好吃了。
程江雪扶着桌子,抹了抹裙子腰线上溅到的水珠后,又抬起下巴。
山里的月光是凉的。
透过老榆树的枝桠筛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碎成一块又一块。
风一吹,就像被扔进薄荷酒里的冰,浮浮沉沉。
不知道周覆什么时候才回来。
反正她要去门卫那儿,不如就顺路给他送去,也省得周伯伯着急。
程江雪定了定,随手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
她捏着盒子出去,经过隔壁时,捎上了他的手机。
天黑了,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
程江雪到了门口,立刻用上地表最强的唤狗术,接连嘬了好几声。
几只黑白混色的杂**小狗从草地上跑出来,围着她的脚打转。
她把加了番茄排骨汤的米饭拨到它们那只缺了一个角的瓦盆里,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吃吧,吃饱一点。
喂完了,程江雪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
她在一楼洗了洗手,和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您还没睡呢?
“没有,晚饭多吃了几口,消化消化。大爷笑呵呵地说,“你呢程老师,这么晚了还到这儿来,有事啊?
程江雪还没说话,大爷又好心地提醒她:“你要办事可是办不了哇,大伙儿都下班了,应该只有值班室里有人,小邹在。
“我不办事,替别人送个东西。程江雪说。
还好大爷吃撑了,没多问:“哎,那你去吧。
大楼有三处入口,正对着数级台阶的大门自不必说,另有东西两边的小门。
东门外划了停车位,也直通外面笔直的公路,西边和宿舍相连。
程江雪打西面的楼梯上去。
刚到三楼,就看见一道窄瘦的身影赶在她之前,进了306。
她抓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屈了屈,一下子就收紧了。
程江雪没看清是谁,只觉得她裙摆上白色的小素馨花很别致。
“周委员。
周覆的手拆了绷带,眼下正坐在办公室桌前,一手夹烟,一手笔耕不辍。
这阵子事情多,加上手又受了伤,落了几天没记录。
听见有人叫,周覆在轻薄的白雾里抬头:“哦,是小吴。
吴珍玉笑着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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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准备抬腿进来,周覆就让她等一下。
他把将将抽到一半烟摁灭了,起身开了窗。
“把门也全打开吧,散散烟味。周覆指了下她身后说。
他又走到文件柜前,开了落地风扇对着吹,顺带着,绅士地拉开了椅子:“请坐,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我的钱包忘在打印室了,回来拿,看你办公室还亮着灯。吴珍玉并不觉得呛,反而有股浓郁的沉香,很好闻。
她抬首张望,红木桌上堆了三座纸山,左边全是扶贫的材料,多且杂,有几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偶有几处红笔批注,写着“核实,或者是“再报。
周委员今天这么累了,字也没有露出疲惫相,横平竖直的,像他人一样挺拔好看。
她轻声问:“有要我帮忙的吗?反正我现在也没事。
周覆抬起笔,在日历本上圈了下,又摁住纸张,继续写:“我这里没什么要你做的事。很晚了,路上怕不安全,早点回去。
“你在写扶贫日志?吴珍玉像没听见,又说,“怎么还要划一下日子?
“忘性大。周覆轻描淡写地答,“每天杂事又多,不先回想这一天做了什么,看望了哪几家贫困户,具体是个怎么样的情况,不好落笔。
原来是这样,珍玉点了点头。
她本就是个文静的人,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了。
坐在周覆的对面,像是一抹快要融入夜晚的黑影。
写完了半页,看她还没有挪步子,周覆停了笔,疑心她是碰到什么困难了。
他略略坐正了,公事公办的口气:“小吴,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关于工作上的?
“有。吴珍玉紧张地开口,才刚说了一个字,脸就先红了,“我......我就想问......
耐心地等了半晌,周覆也没听见她要问什么。
于是他又说:“问我什么?直接说就可以了,能帮你解决的我一定帮,不用这么扭捏。
“谈心谈话。吴珍玉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借口,“周委员,我也是党员,你为什么不找我谈?他们都谈了。
周覆忽然笑了,形容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哦,他们是组织口的,归我谈是不错,你也会有你的分管领导和你谈,再等一下,不要急。
要是镇上每个党员都得由他来谈,那就不用做事了,办公室里会挤得跟超市抢购一样,排起长长的人龙。
其实严格来讲,吴珍玉不在编制内,谈与不谈,都不是那么要紧,看办公室主任的安排。
但周覆没有这么说,怕拂了小姑娘的面子。
说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吴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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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走,他就要带扶贫日志回去写了。
大半夜的,总和女同志共处一室,传出去影响很坏。
珍玉吸了口气,眼睛飞快地抬起来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落:“那我......那我就想要你谈,行不行?”
夜风吹过,窗外那株桂花树沙沙作响。
几缕浓香飘进来,落在周覆脸上的灯影晃了晃。
他看见吴珍玉的脖子微微绷着,一种预备承受风雨的低微体态。
虽说这几年身边清净,除了工作就是学习,但这点观察力他还有。
周覆沉默了片刻。
时间不长,对珍玉来说却像熬了一个世纪。
她听见周覆的声音响起
来。
他慢慢地跟她说明:“也可以,但我最近太忙了。你看,这一桌的材料都没整,咱们镇上的扶贫又难做,前天黎**还开玩笑,说还好我没女朋友,否则天天不见人影,处了也要分手的,哪个好姑娘忍得了我?”
他的声音不亮,却字字沉稳有力,像窗外和缓落下的叶子,没入薄凉的月色里。
珍玉听懂了,周委员是在委婉地阐述个人原因。
他脑子那么灵光,不会看不出她的动机。
但他是个顾全脸面的人,说话做事严谨又客气,一滴水也不漏的,面对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只能含糊其辞地婉拒。
这样维护她的自尊心,已经是在给彼此留相见的余地。
她脸颊烧得厉害,裙摆上那几朵细碎的白花快要被她绞碎了。
珍玉头垂得更低:“是......是啊,你是太忙了,管内又管外的,我们看着都累。”
周覆语气温和地说:“我也跟黎**讲了,让他别拿这个说事儿,每个月大大小小的检查都不得了,还想什么女朋友啊?起码这几年都不必。”
“嗯,我知道。”珍玉不敢再看他了。
得到答案后,她的手指也终于停了绞弄裙边的动作,无力地松开。
周委员没有说她不好,也不怪她轻浮,不谈恋爱全是他的不足,他自身有问题。
就算是一把拒绝的锋刀,也在面上缠了层绵软的丝绸,缓冲了那些尖锐的伤害。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扉合拢了。
珍玉站起来,但幅度太大,差点带倒椅子,又被她伸手扶牢:“那、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再见。”
周覆也紧跟着起身,把她送到了走廊上:“好,注意安全。”
“哎,你留步,留步吧。”
珍玉慌不择路的,也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家住在哪边了。
她踩着匆忙的步子,一径往靠西的楼梯上去了。
楼道里静极了,老旧的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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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也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微型回音器。
他们两个刚才的对话,程江雪听清了七八成。
她本想转身就走,不愿在这么样的秋夜里,撞破一个小姑娘的伤心,但已经躲不及。
吴珍玉走得快,在办公室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没红的眼眶,在下楼时化成点点水光。
“程老师,你也在这里。她看见程江雪,用力揩了一下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程江雪牵动了下唇:“刚上来,就碰到你了。
吴珍玉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没多想:“哦,那么我先走了。
何况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和人多交谈。
“好,小心一点。程江雪目送她下去。
她走后,程江雪也不想看到周覆了。
管他爸爸怎么找他呢,又不关她的事。
但那句程老师被周覆听得一清二楚。
程江雪怎么会来?
周覆宁愿相信此刻天上正在下金子。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快步从办公室门口过来。
周覆的皮鞋跟敲在过道里,略带急促地响着。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程江雪站在最末几阶台阶上,转身欲走。
她微微仰着脸,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碰头惊到,眼睛懵懂地睁圆了。
一阵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细长的头发,飘飞在她的腮边。
三楼那盏感应灯忽然跳黑,只剩一点可怜的路灯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勾勒出一道婉约轮廓。
眉眼盈盈处,透着股凛然众生的洁净。
周覆的呼吸屏成很紧的一条线。
越看她,越觉得像旧时贴在窗上的剪纸美人,被神仙吹了一口气,活生生地立在明暗交界处,像专为勾他的魂而来。
“找我?
怕她真的离开,周覆从上面迈下来,到她身边问。
程江雪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有,我随便参观一下,这就走了。
周覆盯着她发颤的睫毛看,笑着逼近了她:“大晚上的,摸着黑来参观镇政府大楼,你挺有闲心的么。
下一秒,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周覆抬了抬唇,手利落地从她的腰后伸过去,把她快握不住的东西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划下接听,贴到耳边:“爸。
程江雪不敢再耽误了,抬腿就要下去。
但手腕在这时被人捉住,吓得她抬起眼。
“干什么?程江雪看了一眼周围,压着嗓子问。
楼下还有人值班,她要是大喊大叫,难保不引来围观。
周覆没空说话,他一只手牢牢地攥紧她,一边应付着周其纲,一边把她往办公室里拉。
他也没有很用力,但充满了不容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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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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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周覆把程江雪放到了椅子上,长身拦住她的去路。
“好,知道了,我听您安排。周覆简短地说。
周其纲莫名其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也猜出来了:“你那里有人是不是?
周覆垂眸,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程江雪,浑身的气息柔和了几分。
他似笑非笑地说:“有人,就这样,再见。
等他挂断,程江雪立刻站起来问:“拉我进来干嘛?
“怕你多心,给你解释刚才的事。周覆说。
程江雪摇头:“我站了很久,全都听见了,不用说。
再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总之谁爱上他都没好日子过。
周覆说:“那也坐坐吧,不是特意来给我送东西吗?
程江雪的嘴唇动了动:“我......我是不想你爸爸着急,我妈一找不到我就害怕。
周覆往前走了几步,顺手锁上门。
咔哒一声,那锁像落在了程江雪皮肤上,激得她一颤。
“我就要走了,你锁什么门哪?
周覆气定神闲地说:“不管几分钟,我都不想再有人来打扰我们。
程江雪指着门外,差点结巴:“但刚刚、你的同事找你,你门是敞着的。
周覆点头:“其他人当然,我不可能和一个姑娘关着门待在一起。
“我难道不是姑娘?程江雪问。
周覆笑了下,头往她颈侧伸过去,在她耳边问:“但你不是其他人。
大概也是命里犯冲,不论白天晚上,不管是吴珍玉,还是别的女同事到他办公室,周覆的心里只有警惕、戒备,时刻注意着礼貌和分寸。
但程江雪一到,他只想把她抱到身上说话,说够了,就把她吻得气喘吁吁,手不安分地捻上她的腰,让这间严肃的办公室里充斥靡乱气味。
这股欲望在他身上乱窜,奔腾如窗外涨潮的河水,拘不住,也没有一处可供停泊。
“你前几天还算正经,现在又不要做人了是吧?程江雪瞪了他一眼。
他温温的鼻息吹在她脸上,春风燎原一样的热。
“我怎么了?周覆转身去倒茶,递了一杯给她,“只有一次性纸杯,茶叶也算不上好,将就喝。
都是些什么废话,来白水镇以后她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程江雪端在手里,吹了一口:“你私底下是什么作派,你不知道?
“说的也是。周覆倜傥地笑了笑,两根手指伸到她耳尖上,轻揉了揉,“那干脆就不装了?
程江雪蹙着眉,啧的一声,把头撇开。
周覆看着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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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笑,又坐回桌边完成他手头的事情。
她握着纸杯,在他办公室里转了转。
实在也不大,没几步就走到墙边。
玻璃柜里塞满档案盒,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程江雪认识周覆的字,笔锋很飘逸。
看得出,这些资料全由他亲自整理,不曾假手于人。
东南角上,有一本倒下去的荣誉证书。
程江雪拢好裙身,半蹲着,打开柜门,扶起它。
她翻开来看,上面写着“优秀组织员”。
程江雪把它重新摆正放好,关上门。
她可以骂周覆混账,没正形,仗着难以描画的白玉风流,伤了许多女孩儿的
心。
但他对待工作,对待白水镇的村民,对待脱贫这项事业,是倾尽了一腔心血的。
程江雪把纸杯往桌上一放:“我走了。”
“再等我一会儿。”周覆看向压抑的黑夜,“外面太暗了,过十几分钟,写完这两页,我们一起走。”
程江雪睇了一眼大楼外:“我又不出去,就这几步路有什么好怕?”
“但我怕。”周覆抬起头,认真地看住她,“你一出了这扇门,脱离了我的视线,我一颗心就吊起来,什么都甭做了。”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她在心里说。
胃里冒出一弯酸水,直直地往喉头冲,程江雪的眼神凉下来,赌气地看着他,像吞了一口隔夜的冷茶,涩得口中发麻发苦。
程江雪微笑着说:“是吗?但我已经脱离你的视线三年了,周委员。”
“所以我这三年都过得不好,掉了魂一样。”他平滑地接了过去。
和他对视一阵后,程江雪终于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将眼皮垂下。
就算过得好他也会说不好,谁信哪。
周覆连一个眼神都会讲故事。
笔直地坐久了,程江雪捶了捶腰,索性趴在桌上。
“好了没有啊?”她用手拨了拨他堆起来的资料。
周覆收了手,把钢笔盖进笔帽里:“好了,走吧。”
程江雪跟着他起身,出门时,周覆把手伸到墙上,摁熄了灯。
走廊上的灯还没亮起来,一下子全暗了。
周覆抽手过来拉她,被程江雪甩脱。
她打开手机照明,毫不留情地射在他脸上:“我有这个,你那只手留点神好吗?”
“......好。”
周覆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闭上眼,偏了偏头。
大了几岁是不一样。
她身体那些刺像长了出来,生就了一层无形的铁蒺藜。
一碰到她的界限,就锋利而冷硬地凸显出来,任何形式的粉饰都能穿破。
可这些都是怪谁呢?
想到这里,周覆心口一沉,又懊悔地睁开眼。
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