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完结】

作品:《夜色名为温柔

    第173章 番外(三)


    你会在某一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吗?你的念头会有人回应吗?


    林知夏会,言怀卿会回应。


    那天下着雨,所有人都早早回了家,剧场空荡荡的,只留几盏工作灯幽幽亮着。


    林知夏荡着腿坐在舞台边,手指百无聊赖地划过光洁的木地板,眼睛却跟着言怀卿移动。


    她一一捡起随手丢下的文件、水杯、衣服,又站在灯光下查看接下来的行程,侧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深红色的侧幕条上,像一幅静谧的剪影。


    “言言。”林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激起小小的回音。


    “嗯?”言怀卿没回头,笔尖在行程单上标记什么。


    “你教我一段戏吧。”


    笔尖顿住。


    言怀卿缓缓转过身,光影在脸上流转,看不清具体表情,似乎在掂量这句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林知夏从舞台边沿跳下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说真的。你看,我听过你那么多场戏,看过你那么多排练,连《几重山》的唱词我都能背下来了。说不定,我基因里就有戏曲天赋呢,只是还没被开发出来。”


    言怀卿轻笑,眼角带动唇角,弯弯悄悄,十分好看。


    就在林知夏以为她会逗趣的时候,她收捡好东西转身说:“跟我过来。”


    “你同意了?”林知夏眼睛倏然睁大,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她跟着言怀卿回到了化妆间。


    “坐下。”言怀卿指了指妆台前的凳子。


    林知夏乖乖坐下,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像等待启蒙的稚子。


    镜子里映出她光洁的脸,和身后言怀卿沉静的眉眼。


    言怀卿没有立刻动作,从镜子里看了她一会儿后,拧开化妆灯。


    暖黄的光“啪”一声笼罩下来,将两人圈在一个明亮而私密的光晕里。


    然后,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试了试水温,浸湿一块柔软的棉巾。


    “你要给我上妆?”微凉的触感贴上额头,林知夏轻轻一颤。


    “闭眼。”言怀卿命令。


    林知夏乖乖闭上眼,“你要给我上什么妆?哪个角色?”


    棉巾带着温水细致地擦拭过她的脸颊、鼻翼,没有回答,只有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擦净护肤后,是拍底色。


    言怀卿迅速调了白色油彩,点在林知夏额心、鼻梁、两颊、下巴,然后缓缓推开、拍匀。


    林知夏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一层柔光笼罩,轮廓在言怀卿的指尖下渐渐变得朦胧、平整,属于“林知夏”的细节被暂时覆盖,一个空白的、等待描绘的“基底”正在形成。


    “这妆感觉挺厚的,跟平常化妆品的质地一点都不一样。”林知夏说出自己的感受。


    “这是油彩。”言怀卿低低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讲给唯一的学生听,“戏曲的妆面,不是遮盖,是塑造。它要突出骨骼,改变肌理,让你不再是‘你’,而是‘角色’的容器。所以很厚,很浓。”


    林知夏左右鼓了鼓腮帮子感受着说,“感觉还挺滋润,就是压在脸上挺难受的。”


    言怀卿浅浅“嗯”了一声。


    接着是敷粉定妆。


    粉扑蘸着香粉轻轻按压在上了油彩上,让底色更加瓷实、哑光。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粉香。


    言怀卿微微抬起她的下巴,检查着妆面是否均匀。


    “这个会刺激皮肤吗?”林知夏又问。


    “现在的质地比以前好很多。”言怀卿左右打量,目光专注而纯粹,如匠人在审视自己的坯瓷。


    然后,到了最核心的部分——画眉眼。


    言怀卿选了支稍细的笔,调了浅浅的粉色,点在林知夏闭着的眼睑上方。


    “眼睛是x魂。生旦净末丑,眉眼的走向、粗细、弧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言怀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林知夏的脸颊。


    笔尖落下。


    先从眼角稍上的位置起笔,极稳地向外、向上描画。


    “老师……”林知夏忍不住开口。


    “嗯?”言怀卿没抬眼,笔尖正小心勾勒她的眼窝。


    “你给别人化妆,也这样吗?”林知夏睁开一只眼睛捕捉她的神情。


    言怀卿笔尖一顿,抬眸,与她对视:“哪样?”


    “就这样啊……”林知夏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离得这么近,呼吸……都喷在我脸上了。”


    言怀卿眼底掠过笑意,笔尖继续游走:“不给别人化妆,只给你化。”


    林知夏耳根悄悄热了,乖巧地“嗯”了一声。


    在画另一边眼窝的时候,林知夏又问:“那化妆老师也这么给你化妆吗?”


    “化妆老师工作的时候,你不是看过吗?”言怀卿笔触一勾,收尾。


    林知夏闭着眼睛憨憨一笑:“不一样,你比化妆老师化的好,你化的比较甜。”


    言怀卿小指一动,勾了下她的下颌。


    接下来是画眉。


    “可以睁开眼睛了。”


    言怀卿换了眉笔,站到了林知夏身后,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固定,另一手执笔。


    这个姿势,林知夏几乎整个人被拢在她怀里。


    笔尖落在眉骨上,细细描画。


    言怀卿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拂在她的耳后和侧颈,像最轻柔的试探。


    “痒……”林知夏缩了缩脖子。


    “忍着。”言怀卿板正她,“画眉讲究笔断意连,手抖了,就不像样了。”


    林知夏不敢再动,只觉得眉间细微的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酥酥麻麻,让她脚尖都蜷缩起来。


    终于画到嘴唇。


    言怀卿坐在她对面,选了最正的朱红,用一支更小的笔在调色盘边缘蘸取颜料。


    她再次托起林知夏的下巴,小指指腹无意识地擦过她的下唇瓣。


    “张嘴。”


    林知夏唔一声,顺从地微微张开唇。


    言怀卿手里的笔尖一点一点啄她的唇线,触感很像是亲吻。


    最后一笔画完,她稍稍退开点,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粉面,朱唇,凤眼含情,眉梢眼角被油彩赋予了平日里没有的妩媚,与英气杂糅之后更显风情。


    “像……又不像。”言怀卿轻声评价,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那……是好还是不好?”林知夏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心跳有些快。


    言怀卿没回答,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水白色的戏服。


    “抬手。”


    林知夏像提线木偶般抬起手臂。


    言怀卿抖开戏服,帮她系上内侧的丝绦,接着是外罩的褶子,最后是腰带。


    “我也觉得这件戏服最好看。”林知夏低头环视自己。


    言怀卿绕到她身前,将腰带环过她的腰。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


    言怀卿的手在她腰后动作,慢慢收紧腰带,束出纤细的腰身。


    “紧吗?”她抬眼。


    林知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发干:“有点……不过,还好。”


    腰带系好,言怀卿的手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虚虚地环着她,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视,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现在,像了三分。”她说。


    “才三分?”林知夏有些不甘心,“那剩下的七分呢?”


    “在台上。”言怀卿松开手,退后两步,拉着她走去舞台,“妆扮只是皮相,神韵在唱念做打。林同学,想学哪一出?”


    林知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红楼梦》!就……‘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


    她脸上画着妆,眼神却还是那个亮晶晶的林小满。


    言怀卿挑眉:“一来就挑战最难的林妹妹?志气不小。”


    “不行吗?老师~”林知夏拖着调子问。


    言怀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说话,后退两步,好整以暇道:“先把那段念白走一遍我听听。”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水白的褶子泛起柔光。


    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演出,摆了个架势,捏起袍袖,用自以为深情的语调唱道:“我一生~~与诗书做了~~~”


    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还自带颤音。


    言怀卿抿唇轻咳一声,堪堪压下喉间的笑意。


    “感情挺充沛,”她点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就是听着不像林妹妹,像……吊着一口气的女鬼。”


    “你胡说!”林知夏跺了跺脚,“还能不能好好教了!”


    “这不是在教吗?”言怀卿绕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调整她的站姿。


    “肩膀放松往前倾,但脊背要直,下巴微微低一些,眼神……看向水袖,想象那是你用血泪作成的诗句。”


    声音就在耳边,手心的温度透过戏服传来,林知夏依言调整,努力想象。


    “不对,眉梢压得太凶了,像是要去跟人打架。”言怀卿轻轻转过她的脸,指尖托着她的下巴,“眼神要轻,要柔,小心翼翼地,闪着微弱的泪光……这样。”


    言怀卿示范了一个眼神。


    那一瞬,她眼中光华流转,真真似有万千情意与怅惘。


    林知夏看呆了。


    “看明白了吗?”言怀卿收回目光,又是那肃静模样。


    “……没。”林知夏眼巴巴看着她,“老师,你能再示范一次吗?”


    言怀卿看着她被油彩勾勒得格外深情的眼眸,心尖微软。


    她没再说什么,稍微退开些,袖口轻摆,做了个虚拟读诗的目光,缓缓开口:“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


    唱词出口,凄凄切切蔓过舞台。整个剧场的空气都跟着她的腔调轻轻一荡,然后沉沉地落回心脏的位置,激起一阵酸楚的回响。


    林知夏鼻头瞬间发酸。


    “你来。”言怀卿收回目光,看向她。


    林知夏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摆好姿势,眼睛低垂凝视水袖上并不存在的纹路,努力将心神沉入那虚构的诗书与笔墨中。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


    这次,调子稳了些,但依旧干涩,像初学步的人,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却少了浸入骨血的哀婉神韵。


    言怀卿再次示范。


    一次次示范。


    一点点帮她调整。


    学到最后一句,言怀卿带着她完整唱了一整段唱词。


    “……只落得,一弯冷月……照诗魂。”


    最后一个“魂”字,气息幽幽飘散,真如冷寂月光下,一缕诗魂徘徊不去。


    林知夏把自己唱哭了。


    准地说,她是被言怀卿唱哭了,躲在她身后红了眼圈。


    言怀卿感知到她的情绪,没有笑她,侧过去将那片水白色的袍袖轻轻笼住她颤抖的肩膀,像拢住一只湿了翅膀的蝶。


    良久,林知夏吸了吸鼻子:“怪不得你们会在台上淌眼泪。”


    言怀卿拍拍她,待她情绪平复下来,才牵着她回到化妆室。


    换下戏服,卸好妆,天已经黑了。


    走出剧场侧门时,雨丝蒙蒙,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言怀卿撑开长柄伞,自然地倾向林知夏那边。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林知夏有自己的小心思,越想越生气,不觉间“哼”了自己一声。


    “就这么想看我哭?”言怀卿突然开口。


    “嗯?”林知夏心跳停了一拍。


    言怀卿抿唇一笑,缓缓开口:“选那折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林知夏肩头微微一僵,心脏多跳一拍。


    言怀卿肩头不经意间撞她一下,话调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是不是觉得,台上演林妹妹的言怀卿,掉眼泪的样子……特别好看?”


    “所以,也想看看,台下当老师的言怀卿,会不会为了这几句词伤心,或者淌眼泪?”


    她一句句将林知夏心低那点隐秘的、带着小把戏般的计谋,轻轻巧巧地剥开在伞沿下。


    林知夏别开脸不吭声,手指头抠着中指的素戒,更气了。


    选这折戏,她确实存了私心——她想看言怀卿哀恸酸楚的模样,最好伏在她肩头哭。


    结果呢,自己不争气,尽然被人家唱到掉眼泪。


    脸很红,耳尖烫的发痒——这大概就是丢脸的感觉吧。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她咬咬牙,终于转过脸,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嘴硬:“谁说的!我就是喜欢那段唱词!”


    “哦?”言怀卿挑眉看她一眼,“都哭成小花猫了,林同学这‘喜欢’,代价有不小。”


    “是你唱得太好了!”林知夏抓住她的手腕,不服气地反问:“你是x故意的吧?你肯定是故意的!你故意用那种唱腔,那种眼神……又离那么近,我肯定扛不住。”


    仿佛这样争两句,就能掩盖自己的“战略”上的失误。


    言怀卿没有正面回答。


    她确实是故意的。


    故意的怎么了。


    被人套路了总要还击吧。


    这叫将计就计。


    不过,言怀卿自然也不会承认,反手捏住林知夏的手指:“回家了。”


    雨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敲在伞面上,声音变得清脆。


    毛毛细雨,暮霭沉沉,有人懂你所有的幻想,予你极致的浪漫。


    很幸运——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


    以后番外不定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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