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茶桌前，水雾氤氲，清香四溢，宋时砚举杯倒茶，不由分说从旁边抽屉里摸出四五个曲奇饼干塞进林眠手心，转头看宋时安艰难解释多年前的那段往事：“但凡我们有一点办法……或者那时候沈图南没有被太初抓住，我们都能拒绝季鹤影的要求把你带去凡间。但是任何余地都没有，除了接受就是看着你慢慢死亡，连轮回都进不去，彻底变成一缕孤魂……”


    “我没有怪你，”宋时安的声音太过于悲戚了，林眠听不下去，猛然抬手打断他，抬头隔着水雾和他对视，“没有必要道歉。”


    他漂亮带着水光的眼中溢满挥之不去的茫然和彷徨，但理智已经慢慢回笼，甚至开始有意识收敛自己崩溃外散的情绪。


    宋时安察觉到了这一点，蓦然觉得自己的悲痛有些可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但他的一系列心理活动显然没有影响到对面，林眠什么都看不见，在说完话之后就像一颗安静的水仙花那样坐在椅子上发呆，脖颈处星星点点的吻痕是彻底不打算遮了，大大咧咧敞开放在那，还夹杂着泛青的指印。


    这踏马哪里是谈恋爱，明明是单方面家暴吧……


    宋时安扶额叹息，再一次坚定认为自己师弟所托非人。


    “所以你让季鹤影把我带走了，”或许是看他久久不出声，林眠拆开曲奇饼干的包装，就着茶水吃了一口，出声说，“然后呢？”


    宋时安顿了一下：“然后，他为你找到了万川树结的果实，用那个果实的汁液救活了你。”


    林眠说：“万川树只出现在古书中，相传只生长在真神居住附近五十米……以神尊骨血为生，一千年只长一棵。”


    停顿半晌，他继续说：“可是玉清神尊，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


    宋时安不答言。


    林眠说：“神尊的死亡是我亲眼看见的，不可能为假，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季鹤影手中，还有玉清留下的某件东西……或者部-位。”


    “神尊的血液。”


    九重天，仙人境，菩提花开，百米赤红，春意盎然。


    季鹤影单手支着太阳穴，斜倚在长椅上，拨弄着手中玉杯，对面前灵霄神尊说，“古时神尊制造玩-偶，先以树木做根骨，白玉做皮肉，再浇灌以雪水，哺之以气息，最后沾墨点睛，人偶就拥有神智。”


    停顿片刻，他微微勾唇，挑起眼梢似笑非笑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灵霄神尊，慢条斯理说：“这也就是说，若你我能拿到玉清神尊的骨头和一缕神魂，渡以自己的气息，便能制造出完全顶替上头这位狸猫的，供我们差遣的神尊。”


    咔哒！


    一声脆响，树梢鸟雀飞掠，纷纷扬扬落下大片枯黄树叶。灵霄凭空抓住其中一只，五指收拢捏碎，从血淋淋的碎肉中取出了一片玻璃碎片状的东西。


    ——被下了咒的东西，操控生灵监听周遭一切声音。


    他反手把碎片丢到桌面上，冷冰冰地说：“你想造伪神？你可知道这是会遭天谴的。”


    “天谴，”季鹤影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眉眼弯弯，勾着茶杯遥遥和灵霄碰杯，云淡风轻道，“只要我们手中掌握足够的实力，天道根本无法奈何你我。”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随君怎么说，”季鹤影满不在乎，拍了拍肩头落叶，抬眼和灵霄对视，两指轻点碎片，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只在乎一个问题。”


    “敢问灵霄神尊，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


    “但传说能活人骨肉的万川树果实实际上也只是能让你活着，”办公室里，宋时安继续说，“把破碎的灵魂塞进躯壳里，再给躯壳填补上类人的温度……身体上的亏损和重病依旧长存。简单来说，那个时候的你停留在生死之间，一旦平衡被破坏就会再次死亡……而显然，按照你那个时候的身体状况，那个节点并不会太远。”


    “或许是为了窥-探你的命格，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听说季鹤影因为遍寻六界，从无数仙人手中抢到了曾经被打碎的仙人镜的碎片，并且从里面提取出了……你的灵魂碎片。”


    林眠神色微微一凝，满脸空白几乎毫无表情。


    宋时安不敢看他的表情，移开视线继续说：“也因此醒来之后你记忆全失，几乎连说话走路都不会，如同新生的稚童接受了他灌输给你的一切。”


    “直到一千年后沈图南治好了你的眼睛。”


    “而现在，”轻轻握住林眠冰凉的指尖，宋时安眸色动容，带着一丝怜悯，“你找回了一根仙骨，又险些为了应照神魂尽碎，受了重伤……现在都没有好全，身体或许就因此……出了问题。”


    ……


    “当年你遍寻六界医治玉华，我还当你是真心爱他，所以没有多加阻拦，”九重天上，菩提树下，灵霄哐当一声掀翻面前茶桌，看着表情镇定的季鹤影几近暴怒嗤道，“没想到你居然怀揣这样的心思，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当年就应该——”


    “放任他去死吗？”


    衣摆拂开椅面上枯黄的落叶，季鹤影缓缓起身，单手抽剑，注视面前气急败坏的灵霄神尊，勾唇微微一笑，“神尊舍得？沈图南舍得？”


    灵霄神色陡然一变，反手按住腰间长鞭：“放肆！你是要在天界杀了我吗？！”


    “你看，神尊您总是这样，避重就轻，模糊答案，”季鹤影持剑说，表情温和如同在说早上好，“我问的问题明明是你们舍不舍得放任玉华去死，让你们的所有计划付之东流……你现在却在质问我杀不杀你？”


    “你！”


    “灵霄。”


    冰冷刀面抵上咽喉，灵霄瞳孔猛然紧缩。


    他猛地转头：“……你居然！”


    “识时务者为俊杰，”身后，凤凰君一身华服，裙摆流光潋滟，随着逼近步伐在光下生辉，映衬他面容更加艳丽，“灵霄神尊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从未教过你这种东西！”


    “你教过的呀，”刀刃划破皮肤，鲜血汩汩不息，沾染衣领，沈图南望着那片血迹，歪头嫣然一笑，眼底满是刺骨的冷意，“当年我哭着求您放我离开，不要娶我也不要送我回太初神尊那的时候，您就是这样劝我的啊？”


    那几个字如同利刃戳进胸膛，灵霄本来便不剩多少血色的唇瞬间惨白。


    “……那时候是我不对，”好半晌，在溺毙般的死寂中，他张开发干撕裂的唇，嘶哑艰涩地说，“我太年轻，也太……当时害怕承担后果和责任，是我的错，你要杀我打我我不会还手，但是这件事上我求你……”


    “现在认错，太晚了吧，”话未说完，沈图南便笑吟吟地直接打断，神色漠然看着面前人，手中长剑一偏，直直捅进咽喉皮肤，“何况，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足够了吗？”


    他冷笑说：“那么多年的折辱和绝望，是一个道歉能够抹去的吗？”


    灵霄面如死灰，鲜血顺着衣领缓缓淌落，滴在胸口。沈图南的视线不经意凝聚在那，恍然觉得那位置正是很多年前他哭哭哀求时，泪水染湿的位置。


    一模一样，甚至没有半分偏移。


    他盯着看了片刻，冷若冰霜面上终于流露出一丝释然。


    “你瞧，”在沉默中他缓缓开口，在剑刃削破皮肉的咯吱声中心满意足说，“命运是公平的。”


    “曾经我是你养的狗，永远跪在你和太初面前苦苦哀求，现在轮到你来求我了。”


    最后一丝皮肉终于被完全切割干净了，人头霎时咕噜落地，沈图南利落收剑，甩去血珠，垂眸最后看了一眼脚旁双目瞪大的灵霄头颅，抬脚跨过走到季鹤影身边。


    “死透了。”他说，漫不经心整理自己衣物。


    季鹤影看着他的脸，停顿半晌：“下一个是玉华。”


    沈图南抬眼无声凝视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一捧雪般寒凉刺骨，季鹤影定定和他对视，片刻后微微眯起眼睛：“你不愿意？还是不忍心？”


    沈图南静静注视着他：“……”


    “……只是觉得你真是绝情而已，”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笑容微微的，和先前杀死灵霄时别无二致，“他好歹是你的徒弟，甚至也曾经……当然现在应该也是你心上人之一，我还以为你会留他的性命，以后收作禁脔呢。”


    “就像你曾经那样？”


    沈图南面上笑容凝固了。


    微凉指尖搭上衣领，上滑，拂过喉结，脖颈，最后按住下颌。季鹤影眯着眼睛细细摩挲手下细腻光滑的皮肤，良久索然无味收回手，淡淡地说：“如果他和你一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沈图南撩起眼皮，讥诮扫了他一眼。


    “……但很可惜，他和你终究不同，”季鹤影遗憾道，“如果真把他留下，之后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死我。”


    “即使挑断脚筋，摧毁内丹，注射情药？”


    季鹤影话头一滞，眼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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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有些不可置信扫向沈图南那双琉璃珠般漂亮的桃花眼。


    “……你有办法？”他从嘴角挤出几个字词，声音扭曲而隐隐带着兴奋，“还是说，你有药？”


    “……”


    身后草丛传来骚动，像是鸟雀惊慌失措下慌不择路的逃窜，沈图南目不斜视身不偏移，像是不经意那般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错开步伐挡住了季鹤影的视线，转而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一字一顿回答：“我两个都有。”


    “如果你相信我，等抓到他，我帮你一个一个试。”


    季鹤影那双因为杀-戮和欲-望泛起血色的眼睛登时一亮。


    “不过，”在他几近亢奋的目光里，沈图南话锋一转，悠悠拨弄手中长剑，如同闲谈那般轻飘飘开口道，“玉华仙君性格刚烈，恐怕在期间会反抗甚至……届时，可能还需要你给我留些许玉清神尊的血——你可还有？”


    “你在套话？”


    沈图南话头一顿。


    季鹤影反手将长剑抽出握住。


    空气几乎凝固，无形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浓郁让人窒息。


    “……我套你这个做什么，”过了两秒，沈图南仰头对上季鹤影审视的目光，不紧不慢平静回道，“对我有什么用吗？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能反水不成？”


    季鹤影摸了摸剑身，并不言语。


    “我会帮杀了我爱人的人吗？”


    气氛再度僵持，寂静中只能听见灵霄无头尸体脖颈鲜血滴落的啪嗒声。


    少顷，季鹤影轻勾唇，指尖赏玩古董那般揉了揉沈图南的脑袋：“也是。”


    “除了那条傻帽，没人会蠢到爱上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屠夫。”


    ……


    “怎么样？他们和你说什么了？为什么这个表情？他娘的刚刚宋时安是不是又对你动手了？！”


    房门弹开的瞬间，外面等候许久烦躁几乎要爆炸的应照立刻冲到林眠跟前，半点不带喘气地问。


    “……”


    林眠怔怔看着他，目光凭借记忆从对方的面上一寸寸扫过，在应照因为得不到回答暴走进去凶人时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没动我，也没说什么。”


    应照被按得一步都迈不动，扭头刚想啰嗦几句，就在对上林眠目光的一瞬间怔住了。


    林眠浑身衣裳整齐，严实，漂亮，但淡色的唇紧抿，一张脸苍白病弱，浸-透冷汗，在头顶白晃晃灯光下几近透明，眼睛完全湿透了，眼梢湿红带着泪痕，浓黑的睫毛裹挟水汽，微微垂下遮住了一点眸中的潋滟星芒。


    ——像淋了雨的猫。


    那一瞬间应照被久别暴躁充斥的大脑里没来由冒出这个念头。


    紧接着他脚一勾把听到声音追上来的宋时安砸在门板上，转身抄起林眠抵在墙上，额角相抵，轻轻舔去眼角那抹水光。


    “怎么了？”


    温热的气息包裹全身，林眠垂下眼将脸埋进颈窝，感受那熟悉好闻的蓬勃味道环绕鼻间，带来安抚和平静。


    “——或许是因为这次你伤的实在太重了，又或许是从碎片中提炼的魂灵并没有完全契合你的身体。目前你似乎正在缓慢退回被万川果实救回来时的模样。”


    “……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可能会像屠戮龙族那几年一样，失去所有思考能力，成为谁都可以操控的木偶。”


    而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最终会变成一个活死人，会被玉清彻底掌控吗？


    心中撕裂般抽痛，林眠几乎不敢想象自己那时的模样，扯着应照衣领的手指无声收紧。


    “……没事，”等纷乱的思绪彻底镇静，理智重新回归大脑，他无意识抬起下巴用鼻尖蹭了蹭凸-起的喉结，轻声说，“我没事。”


    湿润划过皮肤，泛起一阵涟漪，应照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察觉到眼前人情绪不对，竭力把翻涌反扑的欲-望压了下去，哑声说：“骗谁呢。”


    “……”


    “你刚刚那模样简直像是淋雨又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脑中所有纷乱叫嚣的欲念陡然停滞。


    在一片只剩下呼吸声交缠的寂静中，林眠抬起下颌，迎着滚烫灼热的目光，用唇亲昵蹭了蹭应照的嘴角。


    “你之前说，想要个孩子，”他轻声说，“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偶尔出去旅游散散心……”


    “现在，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