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五万两

作品:《重生在疯批权臣榻上后

    黑色锦靴跨过朱漆门槛,房间内屏风,桌椅,花瓶,字画,一应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矜臣踏着芙蓉织金地毯,身前投下一道斜影。


    斜影渐移,去了里间。


    销金帐幔用两只玉钩挂住,榻上薄被工整叠放,堆在玉枕内,他看着看着,觉这锦被活了起来,变成柔软一条。


    她很喜欢卷着被褥睡觉。


    谢矜臣轻轻牵起唇角,指尖有些颤意,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榻上的人,将将触到,虚幻碎了。


    脸上的温柔戛然而止。


    一切都不存在了。


    谢矜臣红了眼眶,凌晨天亮前,回了国公府。


    谢昭躺在榻上睡着了,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摸他的脸,冷白如玉的指骨抚着他的眉梢,眼尾。


    好似在触碰他,又好似透过他在怀念谁。


    清晨,谢昭睁眼,脸上是湿的。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看看四指水迹,眉头一蹙,难道他哭了吗?不会的,他才不会这么懦弱。


    “昨晚有人来过吗?“谢昭透过镜子问给他束发的琴时。


    琴时抓着头发和象牙梳,笃定道,“肯定没有,奴婢昨晚给您守夜,睡得很轻,有动静一定能及时发现。”


    “哦。”


    谢昭还是坚信,那绝不是自己哭的。


    姜衣璃抱着怀中沉甸甸的奶团子,走在集庆路街头,墙上贴着官府盖红章的告示,桥下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


    她轻出一口气,看了看女儿的脸,平淡地说。


    “你爹他是一名书生。”


    小姜澜刚下学,肩上还挎着布袋,她搂住娘亲的脖子,问,“就像我们茶楼里的那些书生吗?”


    姜衣璃默道:“是啊。”


    开春三月,春闱刚揭榜,店里时文火爆,每逢秋闱春闱,楼里都能小赚一笔。


    进门,茶香宜人。


    小姜澜被放到地上,笑盈盈地喊,“李掌柜好,翠姨好,小庾哥哥好。”


    午膳时间,楼中客人不多。


    李掌柜和翠微都同她笑,跑堂小庾正抱着一箱刚刻印的文章,放到售空的货架里,一听,苦着脸道,“小姐,我跟东家一样大,你这一叫,我白白矮了一个辈分。”


    姜衣璃翻看账簿,上面又添几笔衙差的空账。


    李掌柜说:“东家,城中贴的告示您看了吗?”


    姜衣璃眸光动了动,刚才好像看了一眼。


    “江宁城下属的两个县淹了,朝廷赈灾银还没到,官府鼓励城中大户设棚施粥,咱们是否也准备着?”


    怪不得街上乞丐变多了。


    姜衣璃从前有一股莽撞的侠义心肠,这几年懂得三思,她想了想,说,“施粥听着容易做起来麻烦,若是遇上灾民暴动…就不好了。咱们直接捐银罢,您打听打听其他商户捐多少,咱们也一样,不要冒头。”


    “是。”


    姜衣璃嘱完上楼,小姜澜颠颠地跟上来牵她的手。


    她弯腰把奶团子抱起,去到三楼寝房里,笔墨纸砚摊开,教女儿写字念诗,温习学堂里的功课。


    宣纸铺在案头,落下两行黑色字迹。


    一只胖乎的小手握着白玉狼毫,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实诚在胸臆,文墨著竹帛;外内表里,自相副称。”


    同年龄的孩子在念弟子规,而谢昭已读过四书五经,在学东汉王充的《论衡》。


    琴时穿着粉紫绣裙,喜气洋洋地站在桌前,夸赞道:“小公子写得真好,拿去给大人看看,大人正在书房呢。”


    谢昭眼神一亮,转瞬暗下来。“父亲没让我去书房。”


    琴时嘴滑道:“您在自己家哪都能去呀。”


    两个人往西走。


    见了书房守卫,琴时照搬那套抹油的辩术。谢矜臣未下明令不准谢昭去书房,硬说,的确拦不得。


    琴时站在廊外,谢昭先一步跨进室内。


    四壁全是一个女人的画像,那是个很美的人,他不由自主地仰起脸,看画中宜喜宜嗔的脸。


    谢昭觉得,这就是他的娘亲。


    金丝楠木案头摆着几摞奏章,父亲单手支额,似乎在小憩。


    谢昭头一低,视线被两只狮子吸引。


    龙泉窑青釉狮子,和不知哪地烧出的粉釉卧狮。谢昭伸出小手去拿靠边的青狮,宽宽的袖口一带,“啪”一声,那只粉狮掉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案内的人睫尾一颤,睁开眼。


    眼神放低,看见孩童将青狮搁下,案脚溅落几片粉釉。


    谢矜臣瞳孔一震,惊慌失措离案捡残片。粉釉本是泥土烧成,有的部分碎成粉末,难以拼凑。


    琴时早已脸色发白跪在廊外请罪。


    谢昭不明白,摔的是笔架,怎么碎的是父亲。


    “谢,昭。”两个咬牙切齿的字。


    他突然被扼住双肩。


    谢昭两只小胳膊被动抖了抖,左手攥着一张新写的字迹,对着崩溃的父亲,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小小年纪不懂死亡是什么,只在书上读过,有一瞬他在父亲眼睛里看到了。


    闻人叔叔说,父亲每日要看上百份奏折,长则数万字,短则五千余。那样忙碌,却还能抽空翻《说文》给他取名,将纸都翻烂了。


    谢昭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面前,父亲一顿,凝望着他的脸掉泪。


    童言击垮了他。


    谢矜臣眼前清亮的泪珠簌簌滚落,垂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看见儿子抓着字,那样幼小的手腕。


    他曾经无比期待这个小生命降世,有多憧憬就有多绝望。


    谢矜臣眼眶湿红,带着浓重的颤音,哽咽道:“我不欲管你,也不想看见你。”


    “出去。再敢踏进书房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谢昭抿着唇,眼中死一般的沉默。


    那道小小的背影踩着青石,孤单寥落,谢矜臣恍惚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吗。


    翌日。


    谢矜臣捧着一只黑色镶嵌玉石的锦盒找到城北一家荒凉的铺子。


    铺主是个斯文和善的年轻人,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残片和土末,他拈起粉釉狮头,端看几息,点头道:“是小店售出。六年前吧,我记着是位姑娘买的。”


    “…是。她是我夫人。”


    铺主说起这,往事又在心中浮现。“家父祖传的手艺比那龙泉窑也不差,可京中的贵人啊,就爱那有名有姓的出处。您夫人才是真慧眼啊。”


    “能修补吗?”


    “这…碎成这样,小的也没法。”


    江南天气明媚。


    姜衣璃踏进茶楼,觉着今日客人格外多,她没太在意,拿了一本账簿到楼上翻看。这月趁着时文的东风,盈利可观,足有一千余两。


    那几笔衙差的糊涂账她都可以不上心了。


    将近午膳,她欲去学堂接姜澜,楼中只剩下李掌柜。“今日外面怎这般热闹?”


    翠微和小庾都不在,她想当然以为这二人去外头看戏。


    正说着,两人自店门口进来,火急火燎。


    “东家,咱们店捐了五万两?!”


    “什么五万两?”


    姜衣璃疑惑,回头望望柜台。李掌柜眼珠一瞪,荒唐道:“明明是五百两。”


    其他商户也没见捐这么多的。


    且不说,这只是家中等茶楼,怎能一口气拿出五万两的流水。


    翠微点头道:“是五万两。”


    小庾一张宽嘴,朝外指道,“东家,掌柜的,那告示都贴出来了。城中最有钱的刘富商捐了五千白银,排第二。咱明月茶楼压他一头,排在第一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