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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夏维》 第111章
宴会之后,飞马商队改变行程,临时进驻海灵城。
领主赫加尔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专为结好夏维和黧炎。
召开作战会议,翻阅盟友书信,处理领地政务,是他每日必有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长时间埋首库房,在家族珍藏中认真翻找,精心挑选礼物,想方设法投其所好。
“聊表心意,希望阁下能够喜欢。”
各种奇珍异宝,稀有的炼金材料,传说中的手札、卷轴和古籍,流水一般送到夏维和黧炎面前。
夏维对珠宝兴趣不大。没有灵力,于他而言就是一堆彩色石头。
炼金材料固然稀有,品质却差强人意。大概是保存方法不当,超过半数失去价值。
唯独书籍引起他的关注。
“古籍由王城流出,内容真实可靠。手札和卷轴的记录者来自宫廷,其中多人出身贵族,曾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赫加尔言之凿凿,宣称文献皆有出处,内容真实可信。手札和卷轴的撰写者来历非凡,许多在宫廷任职,还有正式爵位。
夏维随手拿起一张卷轴,从头至尾浏览,在隐秘处找到一份签名。
字体很特殊,笔画融入纸面纹理,巧妙隐藏在文字之间。事先不知情,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基本很难鉴别。
类似的签名他只看过一次,在黑石堡,卡萨拉的藏书中。
“我对这些很感兴趣。”他对赫加尔说道,“费心了。”
“我的荣幸。”赫加尔大喜过望,表情十分夸张,好在不讨人厌。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心存忐忑,担忧送出的礼物不合对方心意。
好在担忧没有成为现实。
夏维对文献感兴趣,无疑是一个强大的信号。
他顿时眼前一亮,欣喜之余,脑海中迅速回忆,思索家中还有多少藏书。
无论能否用得上,必须全都找出来。
机会不多,尤其是博好感的机会,必须牢牢把握!
黧炎对礼物兴致缺缺,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但见夏维喜欢,也对赫加尔颔首,赞赏他的慷慨。
敏锐的直觉发挥作用,赫加尔精准抓住关键线索。
他有九成以上确信,只要能让夏维开心,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怀揣此类想法,赫加尔下足力气,不只搜遍自家库房,还书信城内贵族,详细说明情况,目的只有一个: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好东西尽快拿出来!
接到消息,贵族们陆续展开行动。
于是乎,继飞马商队入城当日,城民们又看到神奇一幕。
一箱箱珍贵的书籍装上马车,众多贵族老爷亲自押运,密集送入领主城堡。
“我没看错吧?”路旁的城民揉揉眼睛,看着鱼贯经过的马车,感到难以置信,“那些车上都是羊皮卷?”
“你没看错。”另一人随口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产生幻觉。”
“真是奇怪。之前下发征兵令,结果运送书籍?”
“贵族老爷都在想什么?”
“不知道。”
“也许和那支队伍有关。”
“之前进城的商队?”
“显而易见,领主亲自迎接。”
罕见场景引来众多猜测。
城民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讨论到最后,问题合流,都认为事情与飞马商队有关。
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领主亲自为队伍引路,贵族们陪伴左右。骑士在行走间放平旗帜,半点不见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亲自迎队伍入城,证明彼此不是敌人。
领主和贵族主动放低姿态,证实对方身份非同一般,实力不容小觑。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对方要求,出于讨好的心思,搜集贵族家中藏书也不是不可能。
“看领主大人的态度,我们要与王城开战。”
“迟早的事情。”
石崖领与狂风领宣战,战火持续蔓延,战况逐日激烈。不断有领主和贵族卷入其中,王城的命令无人理会,摆明束手无策。
换成几百年前,在战事进一步扩大前,王城就会出面调停。依靠武力压制,各打五十大板,事后从交战双方领地中搜刮好处。
而今,他们只能做看客。
出面调停?
别说没人愿意听,一个不慎就会遭遇攻击。
最糟糕的情况,石崖领和狂风领临时休兵,调转戈矛进攻王城军队。
那样一来,王室必定颜面扫地,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对于王城的窘迫,贵族们一清二楚,骑士们也是心知肚明,就连领地内的平民都知晓一二。
“听说蛮族已经参战,异族也在战场现身,王城对此一言不发。”一个年长的城民袖着双手,沉声说道,“领主大人在檄文中说的也是事实。”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老人的话。
但是,无论心中如何想,对于领地出兵这件事,基本无人持反对意见。
王室庸碌无能,威严日衰。
宫廷内乌烟瘴气,国王沦为空架子,大权旁落不是一两天,整整持续数百年。
反观王城之外,领主们权威日隆,军队、财税攥在手心,对王城旨意阳奉阴违,更多时间置之不理。
大领主蔑视王权,小领主有样学样。
情况愈演愈烈,众多领地不遵王命,俨然成为国中之国。
时至今日,寄希望于帕托拉人对王室保持绝对忠诚,无异于天方夜谭。
基于此,赫加尔才敢独断专行。
他有意赌一把,并认为自己有极大胜算。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运送书籍的车辆抵达城堡,贵族们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由侍从引路,排队进入会议厅,参加领主之处的作战会议。
会议厅宽敞明亮。
窗帘全部拉开,阳光自高窗投入,在地面播撒不规则的亮斑。
与会众人在长桌两侧落座,彼此低声交谈,话题多围绕征兵进度、物资筹集、以及进军路线。
“人数需要核对。”
“驽马数量不足,需要向村庄扩大。”
“一旦战事开启,王城不会坐以待毙,要提防他们兵出险招。”
“你指什么?”
“例如蛮族,异族。”说话的贵族顿了顿,朝亚莫里点头示意,表明自己并非针对他,“这些情况都要考虑。”
“你说得对。”
生死攸关,难保王城不会突破底线。
会议进行期间,频繁有信鸟飞进窗口。侍从利落解下信件,送到领主和贵族面前。
“情况进展不错。”
“枯树领、光明领同意结盟。”
“还有多名边地领主,他们同意加入联军。”
“婆娑领暂时没有回应。”
这场会议十分重要,赫加尔邀请商队成员列席,一则方便听取各方情报,二来,能够及时掌握事情进程。
默默行事不是他的作风。
赫加尔需要表现出来,让目标对象知道,自己在认真履行承诺,兢兢业业,从不肯懈怠。
“檄文已经发出,各地都有消息传回,大多没有限制传播,部分人更大举推动。”
“王城有情报传回,国王勃然大怒,当众大发雷霆。他在廷议时踹翻心腹,被多名贵族目睹。”亚莫里手握重要情报来源,在王宫内安插了不只一双眼睛。他总能以更快速度获取消息,得知国王的一举一动。
“他也只能愤怒。”一名贵族语气轻蔑。
他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容貌十分英俊。一双浓眉压住眼眶,让他看上去有几分阴骘。
提起国王,他全无半分尊重,甚至倒转羽毛笔,一下下刮擦羊皮纸,像是在刮下王室的脸面。
此举引来一场哄笑。
从众人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对王室毫无敬畏之心。
纵然没有夏维和黧炎推动,迟早也会受到野心驱使,从国王手中攫取权力。
像一群贪婪的秃鹫。
夏维打量着他们,环抱双臂靠向椅背,觉得十分有趣。
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何此世的“天道”会眷顾他。
君臣不睦,妖风四起。
烂透了。
唯有刮骨疗伤,才可能拔除病灶。
等笑声告一段落,该名贵族继续说道:“烈火城传回消息,夏尔玛领主亲自带队出发,目前已经在路上。”
“陶曼是个聪明人。”赫加尔对此并不意外。
他深谙陶曼 ·夏尔玛的行事作风,擅长审时度势,懂得把握任何机会。
飞马商队颠覆多座雄城,烈火焚烧城堡,至少三位大领主因此覆灭。
这支队伍过境海灵城,非但没有发起进攻,反而停留城内,意义非凡。明眼人都知此举代表什么。
陶曼不可能继续留在主城。为自身争取,他势必要登门造访。
两人有共同目的,是天然盟友。
但是,彼此也是对手。
赫加尔翻阅情报,视线移向夏维和黧炎,谨慎打量两人身后。
黧炎身边都是巨龙,以伊姆莱和塔利为首。
巴隆和方托很自然地坐到夏维身侧。安娜占据更靠近的位置,地位显然不一般。
赫加尔的目光停留太久,安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视他,带给他不小压力。
难对付。
不惹为妙。
赫加尔做出判断,友善地朝安娜颔首,若无其事转过头,果断收回眼神。
他轻咳一声,扣下羊皮纸,示意众人接着汇报:“继续。”
他能猜到陶曼来意。
鉴于目前局势,他不会给对方使绊子。
能否达成所愿,站到和他一样的位置,甚至取代他,就要各凭本事。
彼时,一队千人骑兵跨越漫长的边境线,进入海灵领。
巡逻骑兵发现这支队伍,立刻上前盘问。
“停!”
“通报身份!”
巡逻骑兵排开阵型,百余人并排拉开强弓。
每只弓上都搭着三支箭,箭头浸透剧毒。连发之时,足能铺开一场夺命箭网。
来人吹响号角,队伍中竖起三角旗帜,火鸦图腾盘踞旗上,赫然是烈火领主的家纹。
“烈火领,夏尔玛领主及麾下造访海灵城。”
确认身份无误,巡逻骑兵收起弓箭,迅速让开道路:“放行。”
两位领主结盟,事情不是秘密。
烈火领主率队伍入境,巡逻骑兵自然不会阻拦,立即予以放行。
通往海灵城的道路敞开,前方再无阻碍。
骑士吹响号角,千人队伍策马扬鞭,洪流般奔腾而过,继续奔驰向前。
陶曼·夏尔玛一马当先,飞驰在队伍最前方,华丽的斗篷在身后飞扬。
兜帽遮住他半张面孔,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嘴唇极薄,近乎没有血色。
他身后的队伍中集结烈火城实权贵族,囊括各人麾下精锐骑兵,战斗力非同一般。
队伍中段行驶一辆大车,车上装载一只巨大木箱。
木箱极具分量,车轮压过地面,车辙深近半米。由三头金牛拖拽,勉强能跟上队伍。
箱体式样古老,由血木打造。四角包裹铜皮,是千年前匠人的手艺。
箱盖与箱身严丝合缝,箱外缠绕锁链。
箱体上的纹路特殊,仔细观察,分明是一枚古老的炼金阵。
这是一只储物箱,出自古炼金师之手,足能容纳一座城堡。锁链和炼金阵同出一源,蕴含黑暗气息,强势禁锢箱中之物。
护卫车辆的骑兵时刻警惕,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握牢兵器。
在出发之前,他们就被明确告知,箱中装有一头庞然大物,异常危险。是领主特地运来,送给飞马商队的礼物。
也或许,是一份投名状。
“注意,前方来人。”
打头的骑士吹响号角,警示队伍众人。
陶曼竖起右臂,示意队伍减速。
号角声传出,不多时传来回应。
“是枯树领,还有光明领。”
在前往海灵城的途中,三支队伍偶然相遇。
相隔一段距离,三方各自打出旗帜,向对方亮明身份。
烈火领主陶曼·夏尔玛。
枯树领主特兰。
光明领一方,率队的是日影城主格拉斯·班歌,以及他的儿子弗朗西斯。
三支队伍隔空相望,目的地都是海灵城。
在见到赫加尔和飞马商队之前,他们先一步在途中会面。
“夏尔玛领主。”特兰率先开口,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孱弱。通身萦绕黑暗气息,令人不敢小觑,“班歌阁下。”
他不仅舍弃姓氏,更舍弃父系血脉,彻底投入母系怀抱。
厄运女妖。
这使他的气质发生改变,黑暗、阴郁。
假若他的兄长活过来,看到如今的他,势必会捶胸顿足,后悔过于傲慢,没有提早做出防备。
“特兰阁下。”陶曼掀起兜帽,露出一张俊俏异常,雌雄莫辨的脸孔。他声音柔和,脸上带着笑意,却像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真是幸会。”
班歌父子拍马上前,分别向两人致以问候。
尽管手握大权,实质上掌控光明领,他们仍是领地贵族,身份差对方一截。
几人简短寒暄,大致摸清对方来意。
他们存在共同目标,基本可以算作盟友。
“目的地一致,不如同行。”特兰主动提议。他面带笑容,语气恳切,看上去极具诚意,态度无懈可击。
陶曼和班歌父子没有理由反对。
“好。”
彼此达成一致,三支队伍就此合流,骑士们同时挥鞭,马蹄声踏碎大地,向海灵城奔腾而去。
第112章
三支队伍并驾齐驱。
骑士在马上擎起旗帜,旗面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行进途中,特兰留意到烈火领一行人的异常。
领主陶曼·夏尔玛奔驰在前,亲自为队伍开路。一辆大车被护卫在队伍中央,骑士并行车旁,与其说是护卫,更像是在谨慎提防。
注意到这点的不只特兰,班歌父子同样神色有异。
“父亲,那只箱子不对劲。”弗朗西斯策马行至格拉斯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那是炼金器具。”格拉斯一眼认出不凡,辨识出箱体上的炼金阵,“和我们无关,别去理会。”
“是。”弗朗西斯压下心中好奇,继续策马赶路,不再多看箱子一眼。
特兰仍在留心观察。
炼金器具,表面刻画炼金阵,缠绕禁锢锁链。多种因素结合起来,里面藏着什么,答案并不难猜。
“真是大胆。”特兰自言自语。
陶曼的目的,他能猜出几分,但仍惊讶于对方的果决。
从烈火城到海灵城,路途堪称遥远。携带这样一件危险物品,完全是在冒险。稍有不慎,这支千人骑兵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考虑到对方目前处境,这也是最好的破局办法。
果断,英勇,近乎莽撞。
却极好地抓住关键。
特兰陷入沉思,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片刻后,他从箱子上移开双眼,不意外撞上陶曼的视线。
“小心一些,特兰阁下。前方道路并不平坦。”陶曼姿态傲慢,单手掀起兜帽边缘,摆明是在威慑。
“多谢提醒。”特兰微笑颔首,为自己的冒失致歉,“失礼了,夏尔玛领主。”
无论如何,公然窥探另一位领主的秘密,行为都有些不妥。
“无妨。”陶曼移开手指,兜帽重新落下,遮住锐利的目光。嘴边笑意加深,声调拉长,“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心,这并非缺点。”
求知欲不是坏事,但要懂得适可而止。
幸运的是,特兰做到了。
他徘徊在红线边缘,适时停下脚步,没有跨越边界。
短暂交谈之后,事情就此揭过,彼此心照不宣。
特兰停止试探,陶曼也调转注意力。
班歌父子有所觉察,聪明地不发一言。他们装做一无所知,对同行者的变化视若无睹。
接下来的时间,一众人专心赶路。
碰面的地点距海灵城已经不远。
沿途经过两座马场,绕行四五座村庄,已经能望见矗立在绝壁上的雄城。
正逢日落时分,半轮红日挂在天边,晚霞渲染天际。
极目之处,宏伟的城池座落在日轮中央,边缘镀上一圈赤金,恍如海市蜃楼,美轮美奂。
三支队伍极有默契,抵达通往城门的吊桥,在桥头停止前进。
“吹号角。”
陶曼和特兰同时下令。
格拉斯也抬起手臂,示意麾下立起所有旗帜。
呜——
晚风席卷山巅,号角声苍凉浑厚。
不多时,城头传来钟声。
桥梁另一端,海灵城城门大开,以领主赫加尔为首,城内贵族集体出迎。
众人盛装加身,各自打出旗帜,彰显隆重,以示对来者的重视。
“欢迎,我的朋友!”
赫加尔满面春风,相隔数步就扬起笑容。
陶曼和班歌父子翻身下马,一边向赫加尔致意,一边打量他身后。没看到期待的身影,难免有几分失望。
特兰心态平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问候赫加尔:“幸会,莱利阁下。”
两相对比,陶曼三人的心思过于明显。
莫非他们期待巨龙在这时露面?
赫加尔不禁扬眉,认为他们是在异想天开。
“陶曼,我的朋友,是我们有求于人。”他握住陶曼的肩膀,出于好心提醒对方,摆正自己的位置,千万别胡思乱想。
“你我心中有数,一切都是为了保命。”赫加尔环顾众人,再次向特兰颔首,眼神充满赞许。目光掠过班歌父子,未因对方身份低看一眼,反而平等对待,表现得彬彬有礼,“如果看不清这一点,哪怕你准备再多厚礼,也是徒劳无功。”
他几乎是在明示。
纵然怀抱竞争心态,此时联盟最为要紧。
战斗尚未开始,王城还未陷落,每一个盟友都至关重要。能保全,自然应当保全。
“我明白。”如醍醐灌顶,陶曼的心态迅速转变,“我会回报你的好意。”
他的话发自内心。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感谢赫加尔。
“你的谢意我收下了。”赫加尔用力拍打陶曼背部,笑容爽朗,半真半假说道,“能得到一个夏尔玛的承诺,这可不容易。今后有机会,我一定要索求回报。”
“夏尔玛言出必行。”陶曼同样在笑,抬手压住赫加尔左肩,对着旧伤暗中施力。直至对方脸色微青,不适地活动肩膀,才满意地松开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你大可以放心。”
一番交锋之后,各自都没占到便宜,双方偃旗息鼓。
赫加尔发挥地主之谊,热情邀请三支队伍入城。
战马踏上吊桥,脚下是万丈深渊,隐隐能听到水声。
遇风吹过,桥梁开始摇晃,护栏发出吱嘎声响,和飞马商队过桥时截然不同。
这是个下马威。
陶曼审视赫加尔,沉声道:“莱利阁下,这座桥梁需要修缮。”
“年久失修,相关人员理应问责。”特兰也抬头看过来,眼底闪烁晦暗情绪。
班歌父子没说话,目光投向赫加尔,心中充满警惕。
“放松些,只是一点小失误,并不危害安全。”赫加尔面不改色,依旧态度热情,一路谈笑风生。
抵达城门前,他抬手示意。
城头吹响号角,回荡悠扬的钟声。
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可见准备充分。这种情况下,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无法当场翻脸。
“欢迎来到海灵城。”
赫加尔调转马头,面向众人展开双臂。
古老的城门在他身后敞开,宽阔的街道映入眼底。
道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路旁建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拥挤的摊位前,人群接踵摩肩,近乎水泄不通。
嘈杂声不绝于耳,既有讨价还价,也有热络寒暄,熙攘、喧嚣、鲜活,和多日前的清冷有天壤之别。
最热闹的摊位后,几名龙仆忙得不可开交。
“布匹,香料,药材,应有尽有。”
“还有矿石和武器,价格绝对公道。”
“粮食?很可惜,已经售空。”
一名龙仆朝买家摆手,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名窃贼,立即出声呵止:“那边的客人,如果不想失去你的手,最好把东西放下。”
和声音一同到达的,还有砸在偷窃者身上的木棍。
窃贼一声痛呼,手中的钱袋随着木棍落地。
四周顿时一静,有人本能摸向腰带,发现绳子被划断,不由得脸色一变。
“我的钱袋也被偷了!”
“该死的窃贼,搜他身上!”
群情激愤,声浪似潮水铺开。
“别让他跑掉。”
“堵住路,抓住他!”
人群一拥而上,窃贼无路可逃,当场被包围,遭受拳打脚踢。鼻青脸肿之外,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多个钱袋滚落出来,证明他绝不无辜。
“我的钱袋!”
“这是我的。”
“该死的家伙,揍他!”
摊位前混乱一片,人群喊打喊杀。
窃贼既逃不掉,又打不过,只能抱着脑袋护住要害。他的姿势很特殊,体表覆盖一层皮甲,很显然,这是一个半兽人。
认出他的身份,龙仆迅速交流,派出一个侏儒去找巡逻队:“告诉他们,这里抓到窃贼,还有可能是探子。”
“明白。”侏儒利落翻过摊位,借助矮小的身材钻进人群,迅速不见踪影。
“城内越来越热闹了。”一名龙仆抓住飞过来的棍子,随手抛了两下。
另一人接话道:“战争之前,这是必然。”
“你们说得都对。”第三人加入进来,谨慎护住摊位,转头朝同伴呲牙,“先别忙着说话,来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来了。”
征召令下达之后,众多骑士奔赴海灵城。
骑士身边都带着随从,少则一两人,多的七八人,有的扈从数十人。
大量雇佣兵也接踵而至。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外表大相径庭,性情和做派也是天差地别。
海量人潮涌进城内,商市无比热闹,酒馆、赌坊和风月场所日日爆满。撒出大量金币时,也给城内治安造成隐患。
好在城内早有准备,巡逻队增派人手,迄今没闹出大乱子。
飞马商队闲来无事,也在城内摆设摊位。
食尸妖和侏儒负责招呼客人,巨龙结伴在城内行走。安娜偶尔也走出城堡,出现在集市中,挑选称心的商品。
少女现身时,身边总跟着一头丛林狼,特征极其明显。相比披着斗篷的巨龙,城民反而对她印象更深。
这一日,夏维和黧炎也走出城堡。
两人身上包裹斗篷,兜帽遮住眉眼,主动降低存在感。穿梭在人群中,有张扬的雇佣兵吸引注意,擦肩走过也很容易被忽略。
赫加尔迎接客人入城时,他们恰好站在街边,挑选摊位上的石雕。
匠人手艺很好,选用稀有石料,每件雕刻都颇具特色。
夏维拿起一件,正准备解开钱袋,一只手抢先一步递出。
“赞美您,慷慨的老爷!”摊主迅速抓走钱币,压根不管付钱的是谁,落袋为安。为回报黧炎的慷慨,又拿起两件雕刻递给夏维,当做是添头。
相比夏维挑中的石雕,这两件个头偏小。内部同样有能量流淌,应该是出自同一座矿藏。
“这些石头很特殊?”离开摊位前,黧炎半掀起兜帽,侧头询问夏维。
“鬼石。”夏维掂了掂石头重量,示意黧炎伸手,把一枚石雕放入他掌心,“流动的脉络,感觉到了吗?”
“很冷,像是亡灵。”黧炎形容道。
“对,所以才称为鬼石。”夏维取回石雕,指尖溢出微光,在黧炎掌心绘出一枚符篆,确保他不受阴气损伤,“诞生于聚阴之地,地脉血染,死者不下万人。”
“古战场?”
“十有八九。”
两人说话时,队伍已经进入城内。
马队迎面走来,人群如潮水分开,快速让至道路两侧。
马背上的特兰似有所感,他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人群中的夏维。
厄运女妖的血脉,彼此间的联系,激发敏锐的直觉。
即使隔着斗篷,特兰也能一眼认出,那个高挑的身影就是夏维,他宣誓效忠的对象。
“他认出你了?”黧炎俯身,声音凑到夏维耳边。
“显而易见。”夏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边,隔空朝特兰示意。
后者心领神会,不着痕迹收回视线,没有引来更多关注。
一方继续走向城堡,背影被骑兵遮挡。
另一方则留在集市,继续在摊位之间走动,再没发现更多稀罕商品,才尽兴地原路返回。
时间过得飞快。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夜幕降临。
城内严格实施宵禁,钟声敲响时,巡逻队穿行在大街小巷。
火光照亮道路,也照出巡逻队手中的长枪。
面对森冷的枪头,狂妄的雇佣兵也不敢造次。
眨眼之间,集市中人潮退去,吵嚷的街道变得冷清。
海灵堡却热闹起来。
为迎接盟友,城堡内举行盛大宴会,飞马商队受邀参加,全体盛装出席。
大厅内灯火辉煌,鼓乐齐鸣,人声鼎沸。
十多张长桌有序排列,与宴众人分批落座。不同领地之间泾渭分明,一眼能看清各方势力。
席位上首摆放多张高背椅。
作为城堡的主人,赫加尔坐在正中。
他右侧的椅子暂时空置,左侧坐着陶曼和特兰。班歌父子的位置在特兰之下,两人对此并无不满。
宴会开始前,商队成员陆续入席。
方托和巴隆在人前露面,引来一阵惊呼,随之而来的就是窃窃私语。
“真是方托大师,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一名骑士说道。他来自烈火城,之前听到关于方托的传闻,始终半信半疑,如今才得到亲眼证实。
他的同伴则关注另一人:“巴隆学士,当真离开光明领。”
“他们都加入飞马商队,是和巨龙达成协议?”
“我听说不是这样,是另一个人……”
看到巴隆,班歌父子心情复杂。
前者与杰诺斯反目,事实上也帮了他们一个忙。
同在宴会之上,不论心中如何想,装也要装出友好。
两人压根不提旧日之事,一起笑着举杯。被多方刺探,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不漏半点口风。
只要他们不承认,过节就不存在。
掩耳盗铃,装鸵鸟,个别时候也相当有用。
“能屈能伸,处世圆滑,富有野心。”巴隆端起酒杯,遮挡脸上的表情,话中模棱两可,难辨是褒是贬,“杰诺斯虽然死了,班歌家族却没走上绝路。”
“他们想实现野心,家族过往会成为负担。”方托举杯与他轻碰,语气意味深长,“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会主动放弃姓氏,湮灭家族历史,就像枯树领的特兰一样。”
巴隆眯起眼睛,思考片刻,接受这个赌约:“好,我赌。”
两人抬起右手,击掌三下。
“炼金材料,手札,独一无二的炼金阵。”
“成立。”
以炼金师之名定约,赌局成立。
就在这时,大厅门前传来骚动。
众人寻声望去,目光锁定门前一双身影,喧嚣的声浪陡然消失。
黧炎身着传统礼服,黑发红眸,修长挺拔。气质肆意张扬,周身似燃烧烈焰。
他侧身让开半步,一身黑衣的夏维走入厅内。
少年神情淡漠,肤色瓷白。鸦羽般的发束在脑后,视线环顾大厅,眼底浸染夜色。
水晶灯垂下彩光,勾勒出众人的表情。
惊艳,警惕。
沉凝,痴迷。
少年的存在即如深渊,无比危险,却也极致魅惑。
暗夜一般霸道,吞噬所有色彩。
只要他愿意,就能湮灭世间光明,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第113章
宴会厅内,夏维和黧炎联袂现身,众多视线聚集一处。
慑于两人强大的气场,痴迷的目光十分隐晦。贵族微微低头,骑士态度恭敬,仆人肃然靠墙站立,无人敢轻易造次。
“贵客莅临,不胜荣幸!”赫加尔起身相迎,笑容真切,语气热络。
两人穿过宴会厅,越过长桌之间,在预留的高背椅上落座。
侍从走上前,倾斜银壶,美酒汩汩流淌,注满高脚杯。
杯口泛起银光,几滴鲜红挂上杯壁,缓慢向下滑落,无声无息融入杯底。
吸气声猝然响起。
众人似一夕间回神,确认黑发少年真实存在,并非酒精滋生的幻觉。
“飞马商队,听说都是巨龙。”
“那名少年拥有恐怖的力量,甚至超过巨龙。”
“他覆灭多座城堡。”
“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绝无仅有的美人……”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逐渐被热切的议论声取代。
无论之前是否见过夏维,此时此刻,目光专注在他身上,都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一阵脸红耳热。
一种来自力量的吸引。
悸动源于灵魂深处,是慕强者的天性,压根无法抵抗。
“据说他是方托的学徒。”一名中年贵族说道。他来自烈火领,深受领主信任,在席间的位置十分靠前。
同桌贵族闻言,不禁连连摇头。
见对方面露不悦,他端起酒杯遮挡嘴型,压低声音道:“以方托大师的态度,学徒纯属无稽之谈。依我看来,更像是方托有求于人。”
“枯树堡覆灭时,我在现场。”一名枯树领骑士加入谈话。
他出身平民,特兰掌权之后,凭借卓越的能力受到封赏,身份地位得以拔升。
此次造访海灵城,是他首次以骑士身份护卫领主。
进入宴会厅,置身贵族之间,他始终坦然自若,言行得体,未见任何不自在。
“他拥有的力量,绝对超出想象。他能召唤亡灵,还能塌陷大地,那样的场景,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法相信。”回忆当时的场景,骑士仍感到脊背发凉。
“不亚于半神的力量?”
“也许比那更强。”
谈论声充斥大厅,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汇聚成不小的声浪。
随着情报交流,众多目光聚集而来,精准落在夏维身上。惊叹、仰慕、着迷,流连许久,始终徘徊不去。
黧炎环顾全场,神情渐趋冰冷。
“他们都在看你。”暗龙咬牙切齿,濒临暴怒边缘。
夏维端起酒杯,递到嘴边浅啜一口:“也许是好奇。”
“好奇?”黧炎缓慢转过头,目光烙印在夏维身上,瞳孔瞬间收窄,“不管是什么理由,他们令我不悦。”
“所以?”
“我想挖掉他们的眼睛,全部。”
黧炎声音低沉,暴虐的情绪充斥眼底,好似真要付诸行动。
赫加尔坐在夏维身侧,不小心听到这番话,登时脸色发白,险些端不稳酒杯。
酒液溅出杯口,浸湿他的衣襟。
“该死。”赫加尔低咒一声,迅速放下酒杯。借机调整呼吸,避免当场失态。
陶曼侧头看过来,表情中闪过一丝异样。
唯独特兰神色如常,不见分毫动摇。
他经历过多场预知梦。
相比梦中的尸山血海,烟炎张天,眼前不过口头威胁,压根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发誓效忠夏维,以仆人自居。就算暗龙要动手,被挖掉眼睛的也不会是他。
长桌另一端,夏维单手撑着下巴,微笑看向黧炎,忽然有了主意。
他放下酒杯,探手划过黧炎下颌,指尖轻点他的喉结。在被握住手腕时,身体前倾,自然地侧过头,亲吻暗龙的嘴唇。
一触即离,恰似蜻蜓点水。
短暂的一幕,持续几秒钟,却在宴会厅内掀起轩然大波。
啪!
众人目瞪口呆,酒杯翻倒在桌上,甚至滚落在地。
酒液泼洒桌面,顺着桌边滴落,牵连成粘稠的长链,末端浸湿地板。
几条卷尾犬游荡在桌下,争相舔舐地上的酒,在争夺中互相撕咬,却没发出一记犬吠。
它们知道规矩。
由于夏维的动作,人群中一片死寂。
他像是故意,再次亲吻黧炎嘴角,停留的时间更长。
“现在,高兴点了吗?”
清亮的声音响起,不只黧炎,席间众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夏维是临时起意,却也经过深思熟虑。
之前多数人只是猜测,没有亲眼见证。而今,他公开向众人宣告,两人关系亲密。
追随者,挚友,伴侣。
“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气,但无需不安。”无视烙印在身上的目光,夏维轻笑一声,手指挑起黧炎的下巴,慢条斯理道,“你是我的龙,也是我的唯一。没人能让我的视线离开你,永远不会。”
他们属于彼此,现在是,将来也是。
生则同生,死则共死。
灵魂为契,永恒不变。
这番宣告相当有力。
“我信你。”黧炎握住夏维的手,亲吻他的指尖,抬眸绽放笑容。
一瞬间,凛冬进入盛夏。
阴云尽散,压迫感骤然减轻。
众人望向两人,不由得目眩神迷。恍惚间产生幻觉,大厅内的灯光都明亮几分。
赫加尔拿起银匙,轻轻敲击酒杯。
清脆的声音传出,仆人们熟练地穿梭席间,替换翻倒的高脚杯,重新向杯内注入美酒。
“现在,容许我隆重介绍。”
赫加尔站起身,朝右手边示意:“来自烈焰岛的尊贵客人,帕托拉最古老的种族,高贵的血脉,伟大的巨龙!”
黧炎早就卸去伪装,以真面目示人。
爱莲娜停止现身人前,纵然有人怀疑,也不会在这时开口。
赫加尔继续介绍,声音愈发高亢,极尽溢美之词:“无可匹敌的强者,拥有媲美半神的力量,夏维阁下!”
宴会厅内响起掌声。
贵族、骑士一同鼓噪,声音嘈杂,场面十足热烈。
目睹赫加尔夸张的神态,陶曼摇晃着高脚杯,决定计划提前。
不能等到明天。
就在今夜,宴会之上,他必须送出诚意,当众表明自己的立场。
特兰牵起嘴角,目光转向赫加尔,洞若观火。
聪明人。
易地而处,自己面临赫加尔的处境,也会主动放下身段。领主的骄傲,贵族的颜面,在生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大厅上首,赫加尔正在侃侃而谈。
“他们揭开王室虚伪的面具。”
“国王庸碌无能,王城倒行逆施,根本不值得追随。”
“我们的祖先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如今理应纠正。用我们的刀剑,用我们的弓矛,让一切回归正轨!”
赫加尔情绪到位,出口的话极具煽动力。
几乎是三言两语,他就调动起众人情绪。
在场的贵族和骑士,此刻都举起拳头,嘶吼着进攻王城,将国王拉下宝座。
赫加尔双手下压,控制激烈的气氛。随即端起高脚杯,带头向夏维和黧炎敬酒。
“现在,让我们为强者举杯!”
转过身时,他目光灼热,丝毫不掩饰沸腾的野心。
对于这一点,夏维不算讨厌。
黧炎也是一样。
贪婪,狡猾,有所求,却不敢背叛。
这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个符合现实的合作者。
“敬优秀的领导者。”夏维面带微笑,与他举杯共饮。
黧炎也端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见底,赫加尔达成目的,施施然落座。
就在这时,陶曼突然站起身,朝夏维和黧炎微微弯腰:“我有一份诚意,希望在宴会送上。”
话落,他用力击掌。
多名骑士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几人重归宴会厅,合力推进一只木箱。
箱体巨大沉重,两侧镶嵌滚轮,方便在地面移动。
即便如此,骑士们也推得相当费力,脚跟作为支撑,手臂抻直,额角鼓起青筋。
“炼金器具。”方托一眼认出,这是一只储物箱。上面的炼金阵十分古老,至少有几百年历史。
“锁链也是炼金器具。”巴隆说道。
方托抬手搭上桌面,凝神观察片刻,心中得出结论:“能禁锢巨龙的锁链。”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朝上首看去。
陶曼已经离开高背椅,走下台阶。
在他身后,夏维面无表情,黧炎则目光阴沉,眼底溢出森寒。
在场巨龙同时站起身,盯着烈火城一行人,目光凶狠,神情不善。
“这是诚意,而非挑衅,夏尔玛领主?”黧炎握住椅子扶手,声音冰冷。
杀机袭来,陶曼心中一凛。
他回头看向上首,立刻出言解释:“我向你保证,阁下。”
冒着巨大风险,千辛万苦把箱子运来,他可不想弄巧成拙,让自己陷入困境。
快步走到木箱前,陶曼划开掌心,按压在箱体上。
血线融入雕刻,炼金阵熄灭,缠绕木箱的锁链自行解开。
“这里面有王室的罪证。”陶曼握住手掌止血,扬声说道,“数百年前,王室和罪孽之人共谋,罗织虚假预言,戕害无辜生命,只为满足私欲。”
从头至尾,他就没打算开启箱子。
但是,必须让众人知道,他拿出王室的罪证,足以颠覆王权。
“我的祖先遭受蒙蔽,做出错误判断,结果酿成大错。我决心做出偿还,改变错误,揭开可耻的阴谋,让卑劣的行径大白于天下!”
陶曼的口才不不亚于赫加尔。
他站在箱子边,对祖先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发自内心忏悔。
无比真挚的表情,配合他的容貌,很容易取信于人,甚至对他心生怜悯。
可惜的是,巨龙不包括在内。
夏维也是一样。
“他在做戏,也的确在表达诚意。”夏维侧头看向黧炎,“你打算怎么做?”
“成全他。”黧炎从椅子上站起身。仅一个简单动作,就打断陶曼的慷慨陈词,吸引全场关注。
他上前一步,转动右手上的指环。
一道微光闪烁,几张符篆叠落在他的掌心。
“我接受你的诚意,夏尔玛领主。”黧炎的语速不紧不慢,却带给众人巨大压迫感,“但是,我需要进一步保证。”
“请说。”走出这一步,陶曼再没想过退缩。
“与我签订契约,一份忠诚契约。”黧炎站在台阶上,俯瞰席间众人,手中提起一张符篆,金色符文流淌光辉。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直接发出宣告。
要么答应,获得自己想要的。
要么拒绝,意味着之前做的一切都将付之流水。
陶曼别无选择。
他不假思索,立即道:“我愿意签订契约。”
“很好。”黧炎提起一张符篆,当着众人的面撕开。
符文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陶曼眉心。
不需要说明,陶曼就能感知到,契约作用于灵魂。
如果他违背誓言,会面临极其严重的惩罚,灵魂会遭遇切割,当场四分五裂。
接近炼金术,却不是炼金术。更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手段。
出于直觉,陶曼看向黧炎身后。
在陶曼看过来时,夏维端起酒杯朝他示意,嘴边笑意清浅,黑眸平静无波。
他的眼神令陶曼战栗。
如此平静,不兴波澜,不在乎生死。
如同看见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能够舍弃,轻易碾碎。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不禁毛骨悚然。对夏维的畏惧直线升级,已然高过巨龙。
第114章
忠诚契约签订,羊皮纸焚为灰烬。
金色符文化作流光,烙印在灵魂之上,再无反悔余地。
陶曼·夏尔玛攥紧手掌,借疼痛压制狂乱的心跳。
他迅速收敛情绪,朝黧炎颔首,尽可能维持镇定。隐藏秘密的木箱留在原地,交由巨龙处置。
长桌一角,高脚杯已经注满。
陶曼落座后端起酒杯,很快又放下。他看向仆人,硬声道:“换一种。”
他需要烈酒,最烈的酒。
送出诚意,对方接受,目的已然达成。
可他依旧不安。
迷茫和混乱深植入骨髓,脚下荆棘丛生,前路充满未知。
失去对节奏的把握,就像被捆绑手脚,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他人手里,还是他心甘情愿递出。
相同的情形,此前从未有过。
然而,正如他之前所想,脚步既然迈出,再无反悔余地。
此时后撤,只可能堕入万丈深渊,生命和灵魂一同覆灭。
仆人替换过杯中酒,沉默地走到一旁,退至墙边阴影中。
陶曼端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辛辣灼烧胃部,引发一阵刺痛。他呼出一口气,两指按压额心,焦躁的情绪得到缓解。
“感觉如何?”赫加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没有转过头,始终目视前方,仅能看到嘴唇开合,“我提醒过你的,自作聪明毫无用处,算计只能换来反效果。”
“很好。”陶曼又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很好?”赫加尔怀疑他在强撑。
陶曼晃动高脚杯,看着杯底,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我必须承认,情况和预想中有很大差距。但是,这样的合作者更为有利。”
冷静、霸道、凶狠,从最初就实现掌控,牢牢把握事情走向。
实打实的狠角色,值得追随。
“对手是王室,善良和仁慈毫无益处,残暴的手段才能打开局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陶曼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为报复对方的试探,他故意挑起眉梢,话锋一转:“和巨龙契约也是一种认可。你说对吗?”
对吗?
当然不能否认。
赫加尔咬咬牙,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一味握紧酒杯,陶曼故作惊讶,表情十分夸张:“难道你没有?”
赫加尔:“……”
他的确没有。
本想看对方笑话,结果被炫耀一脸。这种憋屈的滋味,简直难受之极。
赫加尔脸色发青,陶曼相当满意。
烈火领主意犹未尽,继续在现场搜寻炫耀的对象。毫不意外,视线对上特兰。
不等他开口,特兰抢先说道:“早数月前,我就向夏维阁下献上忠诚。”
陶曼只能打击赫加尔。
想在他面前得意,还是省省吧。
枯树领主怡然自得,朝盟友举起酒杯:“干杯。”
“干杯。”烈火领主偷鸡不成蚀把米,唯有干笑两声,勉强掩饰尴尬。
笑容转移到了海灵领主的脸上。
欣赏陶曼的窘态,赫加尔无比舒心,痛快举杯畅饮:“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长桌边角,班歌父子始终保持沉默。
他们很懂得审时度势。
遇到危险局面,就如现在,一言不发才是保命的诀窍。
上首恢复“和平”,宴会继续进行。
黧炎隔空收起木箱。在他转动手镯的一刻,大厅内又响起抽气声。
“储物器具?”
“如此精妙。”
“是方托大师的杰作?”
猜测手镯来历,众多目光聚向方托。
方托直接否认:“不是我。”
人群又看向巴隆,后者一样摇头。
“我可没有如此精妙的手艺。”巴隆饮尽杯中酒,低声和方托交谈,并不打算为众人解惑。
不是方托的作品,也与巴隆无关。
那么……
有人灵机一动,看向和黧炎同桌的夏维。
会是他吗?
堪比半神的存在,深不可测的实力。
如果还掌握强大的炼金术,世上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战争的号角吹响,王城注定走向毁灭。”一名贵族说道。
他头发花白,英俊的面孔变得苍老。岁月留下无情的痕迹,额头、脸颊遍布沟壑。
矛盾的是,他的身材依旧魁梧,能挥动长枪和重剑,在战场上无比勇猛。
“我的祖先追随初代国王,南征北战数十年。他留下多本手札,专门记录恢弘的战争。他曾亲眼见证半神出现。”白发贵族提起王国秘闻,立即吸引左右注意,“仅一位半神,就催垮数万联军,彻底扭转战场局面。而今,幸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的话鼓舞众人。
足足半分钟时间,人群屏住呼吸,在脑海中描绘战争场景,脸颊开始泛红。
“是,你说得对。”
幸运在他们一边。
天命所在,王城注定会倒下。旧日的王权势必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时间,频繁有人起身敬酒,走向上首几人。
赫加尔来者不拒,陶曼也是一样。
特兰看似孱弱,实则酒量惊人,连饮七八杯烈酒,始终面不改色。
黧炎懒得应付,敬酒者都被伊姆莱等人拦下。慑于巨龙的威严,来人不敢抱怨,只能退回到席间。
至于夏维,没人敢靠近他。
由黑蛟化龙,堪比脱胎换骨。不必疾言厉色,只需释放些许威压,夏维周遭便无人敢近。
黧炎是唯一的例外。
“方托告诉我,帕托拉王城之下,还有一座城市,是由炼金师打造。”
“炼金师的城市?”
“是,很值得一看。”
两人隔着椅子靠近,在彼此耳畔轻声细语。亲昵的姿态,被法阵隔绝的声音,自成一方空间。
与宴众人都很识时务,没有过多关注和打量。
赫加尔坐在两人隔壁,也专注和陶曼拼酒,没有借机靠近。
宴会进行到后半场,夏维和黧炎停止谈话,法阵也被撤开。
赫加尔立即站起身,主动提出与黧炎签订契约:“请求向您效忠,阁下。”
“请收下我们的忠诚。”班歌父子紧跟着开口,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好。”黧炎没有拒绝。
帕托拉贵族的誓言不可信。
哪怕以祖先发誓,所谓的忠诚也有待商榷。
夏维给他的符篆,本就是为这些领主准备。
黧炎撕开符篆,三道流光飞过,契约就此成立。
赫加尔三人神情激动,与宴众人共同举杯祝贺。
“敬今夜!”
热烈气氛烘托下,无论贵族还是骑士,也无论来自哪个领地,全都与有荣焉,半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盛宴延续整夜。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半数以上的贵族喝得酩酊大醉,起身时来回摇晃,变得意识不清。骑士更不必说,互相勾肩搭背,头碰头倒在桌子上,鼾声如雷,再不分彼此。
夏维和黧炎始终保持清醒。
在仆人搬动一群醉鬼时,两人起身离席,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烈火城送来的箱子离开大厅。
走出城堡大门,恰遇旭日东升。
晨光映照天际,渲染大片金红。
一束光投向城堡,在台阶前划出明亮的界限。
光辉背后是热闹散尽的宴会厅。
能看到被抬走的贵族骑士,滚落在桌上和地面的酒杯。盘中堆满残羹冷炙,表面凝结一层白色油脂。
卷尾犬游荡在桌下,啃食掉落的骨头。
骨头的数量足够多,它们不需要争抢,每只都能吃饱。
光幕这一端,黧炎变换形态,背负起夏维,迎着晨光起飞。
暗影掠过墙头,轮值士兵集体惊醒。
几人扶正头盔,仰望头顶的庞然大物,不由得张大嘴巴,发出一阵惊呼。
“巨龙!”
声音惊动更多士兵,脚步声纷乱嘈杂。
众人争先登上高处,遥望飞远的巨龙,恍如置身梦中。
他们听过部分传闻,始终半信半疑。此番亲眼所见,怀疑全被打消,只余下无尽的兴奋。
“那个商队里真有巨龙!”
“领主大人和巨龙联手?”
“我们必胜!”
此时此刻,他们彻底改换立场。
至于巨龙们的邪恶传言,也尽数被抛之脑后。
太阳越升越高,光辉普照大地。
黧炎飞进峡谷,降至一定高度,不再俯冲向下。
石崖夹出深谷,嶙峋的石壁上爬满枯藤,隐藏穴居动物挖掘的洞口。峡谷下方氤氲白雾,能听到奔腾的水声。
“是个好地方。”夏维如此评价。
黧炎喷出一口龙息,焚烧纠缠的枯藤。密集的虫群四面散开,露出被啃噬干净的森森白骨。
“我收回前言。”夏维摇了摇头,不再关注峡谷环境。直接双手结印,凌空铺开法阵。
黧炎转动手镯,放出收藏的木箱。
箱子悬浮半空,箱盖始终紧扣。即使熄灭炼金阵,除去锁链,箱体依旧严丝合缝。
夏维召唤出本命剑。
剑刃反射白光,剑身映出他的双眼。
“破!”
伴随着手腕挥动,十字剑花飞出,正面穿透箱体。
短暂的停顿之后,白光爆闪,古老的储物箱四分五裂。
箱体碎裂成十多块,碎片切口整齐,好似经过精密测量。
分离后,碎片并未坠落,集体悬浮在半空,被发光的符文托起,缓慢游移转动。
碎片中心,一具骸骨现出真容。
相比夏维见过的巨龙,这具骸骨格外娇小。尾部和双翼缺失,背部残留蓝色鳞片。骨头和鳞片爬满裂纹,显然受过重创。
头顶没有骨刺,眼后延伸出花瓣状的耳骨,看上去十分独特。
眼窝空洞,接近三分之一的牙齿折断,有的还被拔除,手段残忍之极。
骸骨四肢缠绕金环,上面雕刻符文,和箱子上的如出一辙。
“炼金阵。”
夏维飞近观察,很快确定符文的运行轨迹。
衡量之后,他收起长剑,手掌直接覆上去,抽取金环残存的力量。
一阵爆裂声响起,金环由内向外崩碎,断裂成为数截,从巨龙四肢脱落。
轰!
禁锢解除,骸骨陡然发生变化。
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火,一道魂影出现在骸骨上方,看模样,与伊姆莱的本体有几分相似。
“水龙。”黧炎振动双翼,平视亡魂,“一头年幼的水龙。”
“幼龙?”
“耳骨就是特征。”黧炎对夏维解释,“水龙成年后才会长出骨刺。他保持这副模样,证明死亡时还很年幼。”
“又是一头幼龙。”夏维目光深沉,心中更添憎恶。究竟是多么丧心病狂,才会针对幼崽下手,“这个王国真是烂透了。”
低咒一声,他召出噬魂旗。
一阵阴风刮过,菲尔达几人从旗中现身。
看到幼龙亡魂,三头成年巨龙都是一怔:“阿依尔?”
很显然,他们认识这头幼龙。
幼龙的亡魂也变得激动。
他发出委屈的叫声,俯冲穿过雷龙和冰霜巨龙,径直飞向欧莎,如同找到依靠,紧紧依偎在雌龙怀中,寻求她的庇护。
雌龙会照顾彼此的幼崽。
幼龙找不到母亲,遇见任何一头雌龙,都会得到细心照顾。
“嗷?”琥珀好奇地看着他,探出前爪戳了戳,欢喜地蹭着他的吻部。
自从被唤醒,他首次遇见幼龙。
尽管年龄有一定差距,也会生出亲近之感。
“你们认识他?”夏维手持噬魂旗,看向欧莎。
“阿依尔,失去父母的小家伙。”欧莎抱着阿依尔,试图压抑心中怒火,却并不成功,“他突然消失,墨菲去找他,结果也消失不见。”
“墨菲?”夏维首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头暗龙,和我们诞生在同一时代。”雷龙飞到近前,复杂地看着黧炎,“也是他父亲。”
黧炎的父亲。
夏维垂下眼帘,不必问,也能猜出事情走向。
一头幼龙失踪,成年巨龙外出寻找,从此变得杳无音信。结合欧莎等人的遭遇,再看阿依尔的惨状,墨菲必定也遭遇不测。
“看看他遭受了什么!”欧莎检查阿依尔的身体,不禁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被禁锢,被剥夺神智。卑劣的帕托拉人,该死的炼金师,他们一定还利用他要挟墨菲,不可原谅!”
一头成年暗龙,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况,不可能束手就擒,更不会轻易踏入陷阱。
“阿依尔在烈火城。最后一名亡者的下落,只有王城。”夏维攥紧旗杆,声音中压抑沉怒。
根据食尸妖派蒙的情报,结合赫加尔给出的信息,如果墨菲落入陷阱,他的骸骨必定在王城。
“回去吧。”夏维蹲跪在黧炎背上,掌心抚过他脖颈上的鳞片,低声道,“我们马上出发,去王城。”
卑劣的行径令人不齿,血海深仇必须偿还。
他的龙受了委屈,始作俑者休想全身而退,罪魁祸首必须受到惩罚。
“我会覆灭那座城市,让有罪之人付出代价。”夏维垂下眼帘,一字一句说道,“我向你保证,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伴随着一声龙吟,黧炎变回高挑的青年。
他用力抱紧夏维,双臂如同铁箍,仿佛禁锢住稀世珍宝。
这是命运的恩赐。
属于他。
只属于他。
“我相信你。”他埋入夏维发顶,不介意表现出脆弱。
菲戈几人在旁目睹,表情各异。
“年轻人。”雷龙吐槽。
冰霜巨龙朝他喷出一口龙息:“羡慕就直说,我可以勉为其难安慰你一下。”
“你?”菲戈立刻退离十多米,就像避开瘟疫,嫌弃的态度溢于言表,“离我远点,否则咬死你!”
“我已经死了。”
“那就用雷劈碎你!”
“我是好心,你却不领情,真是令人伤心。”
“住口,收起你风流的样子,我真会揍你!”
对于冰霜巨龙的表演,雷龙明显适应不良。
欧莎啧了一声,皱眉移开视线,顺便捂住两个小家伙的眼睛。
“别看,更别学。”
两人加起来超过三千岁,还这样幼稚,真是没眼看。
第115章
幼龙生前遭受酷刑,头颅被钝器砸开,神智遭到摧毁。哪怕灵魂被唤醒,丧失的记忆也无法寻回,对外界的认知近乎为零。
他遵从本能行动,只愿意跟随欧莎,追寻雌龙的保护,完全是片刻不离。
“嗷。”
琥珀很体贴,没有计较他霸占母亲。
看到阿依尔身上的伤口,回忆起自己经历的痛苦,他更主动贴近对方,还试图抱住他。
体型差距超过两倍,更小的那个试图安慰大个子,场面有些滑稽,却透出一种温暖。
在琥珀的锲而不舍下,阿依尔终于有了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谨慎打量琥珀。停顿片刻,认真效仿对方的样子,轻轻蹭着琥珀头顶,表达出善意。
“嗷?”
“嗷。”
“嗷!”
两头幼龙用叫声交流,声音稚嫩,传递彼此才懂的信息。
他们伤痕累累,磨难烙印在灵魂中。此时却在彼此安慰,互相传递温情。
这一幕既温馨又残酷,真实印证帕托拉王室的卑鄙贪婪,揭穿古炼金师的残酷可憎。
冰霜巨龙和雷龙停止争吵。
两人悬停在半空,和欧莎一同守着两个小家伙。
幽火在三人眼中跳跃,齿列间溢出龙息,愤怒似潮水涌上心头。
“那些家伙统统该死!”
他们渴望杀戮,渴望毁灭。
不惜陨灭灵魂,消失在天地间,换取有罪之人下地狱!
夏维极少与人共情。但在此时此刻,他深切体会到巨龙的情绪。
仇恨之深,厌憎无穷无尽,唯有鲜血才能涤清。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夏维轻拍黧炎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在暗龙松懈力道时,夏维退后半步,手臂一挥,轻松收起木箱碎片。
阴风刮过峡谷,席卷两侧岩壁。
枯萎的藤蔓遭遇撕扯,在风中支离破碎。碎块化作灰白的粉尘,尽数洒落峡谷深处,漂浮在暗河之上。
河底涌出漩涡,一个水浪袭来,粉末尽被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幼龙的灵魂很不安。
他生前伤势太重,骸骨布满裂痕,魂体出现消散迹象。
噬魂旗可以温养他,但他不信任夏维。除了欧莎和琥珀,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雄性巨龙。
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带入噬魂旗,很可能加速他的消散。
“我留下。”欧莎同时抱住琥珀和阿依尔,用自己的力量护卫两头幼龙。
菲戈和菲尔达伴在她左右,分明也有同样打算。
“好。”夏维收起噬魂旗,转动纳戒,取出一只储物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他购买的鬼石,矿脉诞生于古战场,蕴含独特能量。
夏维双手结印,雕刻同时浮起,排列在符文上方。
“聚。”
符文发生变化,雕刻逆时针转动,速度不断加快,表面如石蜡溶解。
鬼石互相融合,聚成拳头大小。又在下一刻分离,散成拇指大的颗粒,攒成长链,落入夏维掌心。
经过提炼,石中能量愈发纯粹,虽比不上琥珀服用的丹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固魂息。
捏着石珠,夏维不是太满意。奈何时间仓促,条件有限,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替代品。
他拿出一只新的储物盒,装入长链,隔空抛给欧莎。
“每天一颗,给他服下去,能稳固他的魂魄。找到合适的材料后,我会尝试炼丹。”夏维说道。
尝试,而非绝对有把握。
他罕见如此不自信。
尽管情况有所改善,炸炉的体质依旧存在。
如果炼丹不成功,就要寻求替代方法。整条矿脉的鬼石,应该能让幼龙的魂魄彻底稳定。
“对了,琥珀也能吃。”夏维补充一句。
“多谢。”欧莎谢过夏维,当场拎起两头幼龙,拆掉两颗石珠,分别递到他们嘴边,“吃下去。”
在“吃药”这件事上,琥珀向来很乖,老老实实张嘴吞下肚。
阿依尔开始挣扎。
欧莎没有放任,温柔的母亲化身斯巴达,爪尖掐着幼龙的脖子,利落掰开嘴,把鬼石塞进去。
反抗?
想都别想。
不肯吃?
不存在的。
在欧莎动作时,菲戈和菲尔达同时脊背发凉。
幼时记忆袭击大脑,回想起自己的母亲,两头巨龙顿时打了个哆嗦。
对视一眼,两人识趣地转过头,狠下心,不去看嗷嗷叫的幼龙。
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习惯就好。
鬼石下肚,幼龙的魂魄变得凝实。能量作用下,斑驳的伤疤开始减轻,不像随时将要消散。
“该回去了。”
事情解决,一行人飞出峡谷,原路返回城内。
时间接近正午,天空碧蓝,不见一丝流云。
巍峨古城屹立山巅,雄伟的城墙、林立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尽数沐浴阳光下,经受寒风洗礼。
人群走上街道,集市中熙熙攘攘,摊位前人流穿梭,连酒馆都早早坐满,沉寂整夜的海灵城陡然变得鲜活。
靠近城门的集市中,有人不经意抬头,望向头顶的一刹那,下意识惊呼出声:“快看天上!”
声音在耳边炸响,摊主和买家同时停下动作,陆续仰起头,望见毕生难忘的一幕。
蔚蓝晴空下,数个庞然大物张开双翼,先后掠过城市上方。
阳光被遮挡,暗影罩向地面,水波一般划过。
足足两分钟,人群呆滞原地,除开最初的惊呼,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路上行人、冲出酒馆的雇佣兵以及城头轮值的士兵,集体瞠目结舌,因震撼呆立当场,许久一动不动,直至双腿发麻。
巨龙穿过城内,暗影流动,沿途带起一阵强风。
他们径直飞往城市中央,身影消失在城堡所在。
直至暗影远去,人群才猝然回神。
道路旁恢复人声,声浪集结,迅速冲刷过大街小巷。
“你们看到没有,不是错觉,对不对?”一名城民率先开口,因激动声音高亢,近乎有些尖锐,“巨龙,真的是巨龙!”
“其中还有亡灵。”一名摊主随声附和,道出自己的发现。他就是出售给夏维雕刻的匠人。常年接触鬼石,对亡灵的感知也变得灵敏。
“简直不可思议。”四周传来惊叹声。
惊鸿一瞥,威压笼罩心头,惊悚烙印在脑海。短短几分钟的经历,堪称惊心动魄。
城民议论纷纷,大脑都有些发热。
“领主大人的盟友。”
“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胜利!”
雇佣兵退出人群,陆续返回酒馆。
他们来自不同队伍,同时聚集在吧台前,彼此交流信息,交换有价值的情报。
“看样子,传闻都是真的。”
“贵族老爷没欺骗我们,海灵领的确有了一个强悍的盟友。”
“海灵领主野心很大,能力也不差,否则没办法组织起联军。”一名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挤到人群中间,推开左右人的肩膀,粗鲁地夺过一杯麦酒,仰头灌下一大口。丰富的泡沫流出杯口,挂上他的胡子,像一层糖霜。
“狂风领和石崖领在打仗,目的是争抢土地和人口,动手时有一定分寸。这位莱利家族的能人可不一样。”年长雇佣兵放下杯子,杯底砸上吧台,发出一声钝响,“他想要更多,包括整个王国。就目前来看,也许真能实现。”
不等他继续说,酒馆的主人丢掉抹布,凶狠地扯开嗓门:“我不管什么野心,你敢砸坏我的桌子,就要照价赔偿!”
雇佣兵们连忙赔罪。
对这群刀口舔血的家伙来说,酒馆主人绝对是不能惹的对象。
他们可以餐风露宿,可以没地方住,没衣服穿,但绝不能没有烈酒。要是被从酒馆赶出去,绝对得不偿失。
“我赔钱。”
几枚银币拍在桌子上,总算让暴躁的店主消气。
他收起钱币,计算过数量,回身送出一杯麦酒:“别说我坑你,我做生意向来公道。”
精明的生意人总是能把握分寸,生财有道。
一段小插曲结束,酒馆重新恢复热闹。
雇佣兵们谈论领地大军,联系今天看到的巨龙,都对即将开启的战争颇为期待。
“王城早就没落,没救了。”
“领主们胜算更大。”
巨龙,亡灵,无比强悍的力量,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之前心中没底,多数人计划出工不出力,在战场上捞钱走人。今日之后,顾虑全被打消,他们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王城没机会翻身,联军胜券在握。
继续打着浑水摸鱼的算盘,很可能什么都捞不到。拿出更多本钱,才能收获更多战利品。
“我们要争取表现。”一个精明的家伙说道,“金银珠宝,土地,地位,也许都会有。”
雇佣兵们深以为然,纷纷朝他举杯:“你说得对。”
“真希望军队马上开拔。”
注定胜利的战争,没人不想参与其中,从战利品中分一杯羹。
城市中心,黧炎返回城堡,立即召集商队众人。
“伊姆莱,告诉所有人,到营地集合。”
即使城堡内预留房间,商队成员也没有住进城堡,而是选择开辟一处营地,座落在城堡西侧。
依靠夏维绘制的符篆,营地四周设下屏障,杜绝任何窥探。
人员到齐后,巨龙开启作战会议。
菲尔达几人参与其中,两头幼龙被允许旁听。
在会议上,黧炎宣告阿依尔的身份,同时道出另一个猜测:“我的父亲也在当年失踪。有极大可能,他的遗骸被藏在帕托拉王城。”
听到黧炎的话,目睹幼龙的惨状,巨龙们群情激愤。
“开战!”
“颠覆那座王城,让罪恶之人灰飞烟灭!”
夏维不在会议上。
他提前离开营地,找到安娜,做出另一番安排。
听到夏维的计划,少女脸上闪过惊讶:“你是说,联络更多侏儒?”
“对。”夏维靠在窗边,双手向后支在窗台上,阳光从身后洒落,勾勒出一圈光影,却无法照亮他的面孔,黑眸更显幽暗。
“黑石堡的守夜人,你知道他们的能量。风息堡、枯树堡、婆娑堡、光明堡都有他们的身影,想必王城也是一样。”夏维声音平和,话中深意却令人不寒而栗,“不起眼的角色,也能爆发出巨大能量。”
安娜试探求证:“从内部破坏?”
“不只是内部,外部也能借力。”夏维继续说道,“我读过王国历史,里面清楚记载侏儒叛乱。如果没有过硬的实力,他们不可能和帕托拉人鏖战百年。纵然战败,他们也没有灭族,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安娜认真思量,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夏维话锋一转,加重声音,“安娜,我了解你的抱负。”
他离开窗前,走到少女身边,单手覆上她的肩膀,声音附在她耳边:“你要拥有自己的力量,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打下根基。侏儒就是你能争取的关键力量。”
心思被看透,安娜握紧双拳,神情中闪过一丝紧张。
她似下定决心,湛蓝的双眼直视夏维,声音有些发颤:“你希望我成功吗?”
“不在于我,而在于你。”夏维没有敷衍,他的声音明确有力,夯实少女的信心,“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的承诺始终有效。我会保护你,直至你能保护自己。我会站在你身边,帮助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话勾起少女的记忆。
村庄遭遇袭击,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干,四周都是肆虐的火焰。
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依靠夏维才能脱离险境。
当时的她满心仓惶,近乎绝望,一度怀疑自己能否活下去,遑论为死去的村民复仇。
如果不是夏维,她早就死了。
而今,一切都变得不同。
机会送到面前,她要掌握权力,回报夏维。她要保护弱小,让匪徒再不敢行凶!
“夏维,我决定了。”安娜抬起头,清澈的眼底燃烧野心,“我会竭尽所能站到最高处,请你帮我。”
“好。”
夏维笑了。
午后的阳光落入室内,照耀窗前一双身影。
少女金发璀璨,目光坚定,决心投入博弈的浪潮,与众多大领主竞争,斩获自己的荣耀。
少年发色漆黑,表情柔和。
往事历历在目,承诺与守护被他贯彻始终。
淡漠的性格,看似不近人情,却如苍茫夜空,浩瀚深沉,无限包容。
第116章
“安娜,还有一些话,我必须送给你。”
夏维退后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局限于少女的保护者。他希望能为她引路,让她走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纵然前方并非坦途,也该避免踏入陷阱。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做到最好。”夏维微微侧头,脸颊镀上一层微光。有片刻时间,他的瞳孔变色,比夜色更黑,如同无尽深渊,“击败对手不是结束。你最终要战胜的必然是自己。”
野心不是错,贪念却会带来毁灭。
击败对手,斩获荣耀。手持宝剑立足山巅,可以骄傲,但绝不能自满。
一叶障目,傲慢自大,迟早会从高处跌落。
山下不仅堆叠敌人的尸骨,更有渴望血肉的秃鹫。
一群贪婪的食腐鸟,鸟喙和爪子无比锋利,不小心落入它们的包围,注定落得尸骨无存。
“试错的机会很少,尤其是在顶端。”夏维真心实意为安娜考虑,绝不想见少女的眸子染上阴霾,“这是我的忠告。”
他很少心软。
除了黧炎,安娜是唯一的例外。
“我会牢牢记住。”安娜双手紧握,郑重发下誓言,“我会时刻警惕自己,远离错误的方向。”
她不敢保证永远不犯错。
岁月漫长,人生中存在太多诱惑,也许某一天,她会忘记初心。万一走上岔路,她必然要提醒自己,想一想夏维今天的话。
她会保持清醒。
也必须让自己清醒。
“好了,放松点。”夏维牵起嘴角,笑容温和,笼罩在少女肩头的压力骤然减轻,“离大军出发还有时间,派出你身边的侏儒,他们身上有契约,会忠实执行你的命令。我能看出,他们也有野心。利用好这一点,应该能事半功倍。”
安娜点点头,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画面,迟疑开口:“除了侏儒,也许还能联络穴居人。”
“穴居人?”
“经过光明领时,曾经遇见过他们。”安娜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道出侏儒的讲解,“据侏儒说,他们要交重税,日子过得很拮据,常常食不果腹。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他们藏匿在山谷里,专为躲避追捕。”
侏儒的情报显然进行过美化。
事实上,穴居人过得何止拮据,简直就是苦不堪言。
交上不上税,他们就要东躲西藏。
不小心被抓住,必然遭受重罚,丢掉性命也有可能。
即使领主身亡,领地陷入动荡,苛捐杂税依旧存在。
为争权夺利,贵族们拼命武装自己,压榨日趋严重,收取的税赋几乎是天文数字。
他们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经安娜提醒,夏维立刻有了印象。
“那群躲藏在边境的异族,耳部长有鱼鳃。”他说道。
“对,就是他们。”安娜颔首。
考虑到危险性,夏维没有立刻应允。
他陷入沉思,认真权衡利弊。最终得出结论,收益大于风险。
“可以派人联络他们,有相同困境的异族也可以拉拢。”夏维向安娜提出建议。既然要扩大招揽对象,不应局限一两个种族,大可以广撒网,“我会给你一批符篆,你可以自行判断使用。”
“好。”安娜用力点头,郑重承诺,“我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话音刚刚落下,房门就被敲响。
“请进。”
伴随着声音,一阵清风流入室内。
鎏金雕花的木门被推开,阳光落至门前,黧炎迈步走入室内。
“会议结束了?”夏维问道。
“结束了。”黧炎大步穿过房间,衣摆浮动,恍如流淌的水波。长发垂过腰际,发尾随动作轻扬,缠绕的发链闪烁彩光,荡开一圈圈涟漪。
“伊姆莱会与联军上层交涉,定下开拔日期。”黧炎站定到夏维对面,视线掠过安娜,明明没有表情变化,却让少女感受到威胁。
他很介意这个女人。
哪怕夏维态度明确,天性中的独占欲仍占据上风,让他心生排斥。
安娜异常警觉。对危险的直觉拉响警报,她下意识摸向腰间,单手握住剑柄。
黧炎已经移开目光,右手平举,掌心托起一只木盒,递至夏维面前。
盒身四四方方,表面装饰宝石,分明是一只储物盒。
“里面是什么?”夏维好奇道。
“鬼石。”黧炎打开盒盖,里面堆满石雕。大小不一,式样迥异,唯一的共同点,全部以鬼石制成。
“哪来的?”
“塔利去了一趟集市。”
在营地内,巨龙们见到阿依尔,得知幼龙的遭遇,全都义愤填膺。
得知他要稳固魂体,鬼石是最佳途径,塔利二话不说起身,飞速赶往集市。他找到出售雕刻的商人,不分类别,大手笔包揽整个摊位。
为节省时间,他直接飞出营地,低空掠过街道,造成不小的轰动。
黧炎等人在城内现身,秘密已经公开。
巨龙无意遮遮掩掩,干脆现出本体,光明正大出现。权当是提前传出消息,给帕托拉王室一个威慑。
“这些够用吗?”黧炎询问道。
“暂时够了。”清点过数量,夏维扣上盒盖,决定稍后进行淬炼。
与他之前挑选出的对比,这批鬼石品质不一,蕴含的能量不算稳定。
他想到一个点子,决定打造两只吊坠,分别让幼龙随身佩戴,应该能发挥一定作用。
两人说话时,安娜主动告辞,转身离开房间。
进入走廊内,她回身关闭房门。
在门扉彻底合拢前,她看到午后的阳光,以及沐浴在光中的两人。
炽热,冰冷,看似天壤之别,实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灵魂契合,仿佛天生为彼此存在。
只是静静看着,就能察觉到亲密。
无人能够近前,更不可能涉入其中。
少女垂下眼帘,无声咬住下唇,压下最隐秘的心思。
不该想,不该贪恋。
唯有如此,她才能继续留下。
房门彻底合拢,遮去门内一双人影。
安娜抬起头,神情恢复平静,眼底的波澜消失无踪。唯独红唇渗血,泄露出她的挣扎。
她如向日葵追逐阳光,全心全意追随夏维。
敬重他,爱慕他,仰望他,情感异常复杂,每时每刻都在加深,却从未想过得到回应。
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回报。
完成自己的使命,信守承诺,用光辉和荣耀回报他的期待。
阳光自高窗射入,一道道斜射,在走廊地面投下规则斑块。
少女立于明暗之间,片刻驻足之后,再次迈出脚步。
一步接着一步,她走入光中,步伐越来越坚定。
她昂首望向前方,长发流淌金光,辉煌耀眼。
左手按住佩剑,朴素的剑鞘,雕刻符文的剑柄,流淌寒光的剑刃,将是最忠诚的伙伴,陪伴她披荆斩棘,直至登上高峰、
“我会做到,一定会做到。”
披风下摆掀起,尘粒在光中旋舞。
无人走廊内,少女发下誓言。
从这一日起,横扫帕托拉大陆,碾压所有大领主,令对手闻风丧胆的“金色女王”,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隔日,领主赫加尔宣布出兵日期。
接下来半月,众多军队集结,不同种族的雇佣兵接踵而至。空气中弥漫紧张气氛,海灵城俨然成为一座军事堡垒。
城头旗帜飘扬,号角声随时响起。
人员频繁出入,处处是人喧马嘶,城墙内外尽是喧闹。
领主们达成协议,签订正式文件,贵族同在文件上落印。
海灵领、烈火领、枯树领和光明领同时调动大军,在规定时间内集结。
上万名骑士和雇佣兵,加上队伍中的仆从和杂役,人员数量庞大,城内空间不足,大军选择在城外扎营。
从城头眺望,营地四周没有栅栏,仅靠旗帜、火把和灯盘划定边界。
多数营盘规划整齐,领主和贵族的旗帜井然有序。
旗上既有飞禽走兽,也有花鸟鱼虫,还有刀剑盾牌,甚至是城堡。个别图案十分抽象,类似古时恶兽,一眼令人胆寒。
营盘内,骑士的帐篷有一定间隔,排列还算齐整。雇佣兵的帐篷拥挤在一起,有的就是几根木桩撑起兽皮,一眼可见破旧凌乱。
仆人的帐篷窄小破旧,十到二十人混居,里面味道难闻。
杂役基本住在马棚。
年幼的马僮钻进稻草,马夫们大多躺在草捆边缘,合衣闭上双眼,勉强也能睡到天明。
营地内还有医师、药师,以及各自的学徒。他们大多身着长袍,外表文质彬彬,与书记员没任何区别。
一旦走上战场,这些人就能发挥出巨大杀伤力。
在上风口释放毒雾,或是在水源散播疫病,对敌人的杀伤近乎致命。
军队驻扎期间,人吃马嚼,每天都要耗费大量物资,统计起来堪称天文数字。
商机在此,众多商人蜂拥而来。
领主和贵族没有吝啬,大手笔撒出金币。
赫加尔更打开所有库房,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完全不在乎清空家底。
拿出的财物越来越多,一直未见回报。挑拨的声音出现,利用人性中的弱点,妄图动摇军心。
赫加尔绝不纵容,陶曼与特兰也先后出面。
班歌父子更是亲自镇压,抓获一批人公开处刑,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只要战争胜利,我们就能获得一切。”
“放眼未来,黄金,土地,人口,全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地位、权力和荣耀!”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不想付出,就别奢望得到回报!”
在几人的铁腕下,不和谐的苗头迅速被掐灭,反对的声浪尚未掀起就变得销声匿迹。
然而,计划仍出现岔子。
“婆娑领至今没有派人来,也无任何回应。”在一场会议上,亚莫里向赫加尔禀报。
他的表情很难看,在座众人也是一样。
十拿九稳的计划中途夭折,预期中的盟友拒绝递出的橄榄枝,实在令人费解,更感到不快。
“佩德罗·派普的长女已经离开王城,日前秘密抵达婆娑城。同行者有她的丈夫。 ”一名烈火领贵族拿出情报,在会议桌上传递,“不知她许诺出什么,领地内部都选择支持她。”
支持派普的长女,断绝与赫加尔等人的联络,意味着婆娑领站定立场,选择靠向王城。
“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
羊皮纸回到贵族手中,情报得到确认,众人陷入沉默,大厅内气氛压抑。
咚。
敲击声突然响起,伴随着一声嗤笑,打破满室寂静。
“特兰阁下?”众人寻声望去,大多面露不解。
环视会议桌两侧,特兰笑容轻蔑,声音不紧不慢:“诸位在消沉什么,难道不该高兴?”
“高兴?”众人更觉困惑。
预期的盟友缺失,难道是一件好事?
赫加尔和陶曼一起皱眉,同时看向特兰,等待他的解释。
“婆娑领投向王城,就是我们的敌人。对于敌人,不需要有任何怜悯。”瘦削的少年挺直脊背,瞳孔收窄,目光锐利,声音开始加重,“设想一下,偌大的土地和巨量财富都将成为战利品。领地中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顿了顿,他继续提高声音:“还是说,你们对胜利没有信心?”
“当然不是!”
众人立即否认。
特兰的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打开他们的思路。
婆娑领贵族来与不来,都无法撼动战局。
他们立场摇摆,顶多在声势上造成一定影响。
以联军目前的数量,又有巨龙加入,他们绝对不缺战斗力。少一个对象分割战利品的,或许真是一件好事。
这场会议十分重要,夏维和黧炎同样列席。
两人很少出声,多数时间维持旁听姿态。
夏维偶尔还会走神,感觉十分无聊。直至特兰开始说话,他才生出几分兴趣。
听完特兰陈词,目睹众人反应,他侧身压住高背椅扶手,朝黧炎勾了勾手指。在暗龙将耳朵凑过来时,低声说道:“这里有一位首席宰相人选。”
黧炎挑起眉梢,暗红的双眼扫过全场,最终定在特兰身上。
智慧过人,天赋卓绝,手握一定势力。
自身条件完全具备。
然而,外界仍存在障碍。是否真能掌握权柄,目前还是未知数。
“你打算帮他?”黧炎侧头凝视夏维,眸光晦暗不明,“毕竟,你和他也有契约。”
暗龙声音低沉,醋意太过明显。
夏维摇头失笑。
“我说过的,你是唯一的例外。”
换言之,他不会帮助特兰。
能容许对方活命,保留财富地位,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在场贵族也是一样。
黧炎定定地看着夏维,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嘴角牵起一抹笑,毫不掩饰心情愉悦。
第117章
会议持续数个小时。
众人集合多日情报,最终敲定进军路线,定下联盟出征日期。
日暮西山,夜色笼罩大地。
水晶灯高悬头顶,墙内灯龛点燃,镶嵌在石柱上的烛台渐次明亮。
“今日签订盟书。”赫加尔站起身,双手支撑桌面,拿出备好的盟书。
书记员捧出一份羊皮卷,系带解开,羊皮纸顺势铺展。
数十行文字落在纸上,明确记录会议相关内容。部分删减,更多进行增补。每一条细则都通过表决,清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异议,就在上面签名。”赫加尔率先拿起羽毛笔,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其后转动拇指上的戒指,在名字下方落下印章。
“关于战利品的内容在盟书尾部,有任何疑问,最好马上提出。”陶曼第二个签名,取下戒面盖好印章,并在话中补充,提示众人战后利益分割。
“没有疑问。”特兰紧随其后签名。
相比两人,他的字体异常锋利,每一笔如刀剑划痕,尽显锐意,与瘦弱的外表迥然不同。
班歌父子不作迟疑,各自拿起羽毛笔,在文件上留下名字。
几人带头,贵族们纷纷开始行动。
一个接着一个,象征家族的签名排成长列,羊皮纸的空隙尽被填满。
最后一人停笔,羊皮纸缓慢上升,纸上文字同时发光,化作光斑悬浮飞舞,串联成金色长带,绕过与会众人的手腕,最终消失。
“契约达成。”
羊皮纸落回桌上,从桌尾向内卷起。
兽皮绳捆扎完毕,书记员拿出一只古老的匣子。
这是一件炼金器物,文件装入其中,就能自行拓印,每人手中都会留有一份。
盟书约束众人,也是分割利益的凭证。
然而,也有例外。
夏维和黧炎并未在羊皮纸上署名,飞马商队不受契约束缚,是双方默认的规则。
没人敢贪墨他们的战利品。
除非不要命。
这份盟书的存在,更多是为约束帕托拉贵族。
自家人最了解自家人。
存在太多前科,内部的信任危机并不稀奇。怀疑、提防、警惕深植心底,信任感必然薄弱。
不采取一定手段,任何一个微小的契机,都能导致联盟土崩瓦解。
“在创世神见证下,谁敢肆意妄为,必定遭受灵魂惩戒。”
利益的诱惑,惩罚的威慑,一同成为系在手腕的绳子,确保联盟内部能保持忠诚,最大程度上遵守规则。
“如无异议,会议到此结束。”
赫加尔站在长桌上首,宣布会议结束。
书记员奋笔疾书,忠实记录下全部过程,准备会后装订成手札。
在众人眼中,一份会议记录并不稀奇。
殊不知,在风云抵定,王国再兴之时,这份手札会摇身一变,成为歌颂联盟军的史诗,在帕托拉大陆广为传颂。
“扭转命运轨迹的开始。”
“会议桌上的人,都是历史的英雄。”
倘若赫加尔等人知晓后世评价,八成会瞠目结舌,感到不可思议。
无论表面是否大义凛然,背地里,他们的出发点绝不单纯,要么是为保命,要么是为利益。
在王室尚未倒台之前,就身份而言,还是铤而走险的叛军。
会议结束,与会众人陆续散去。
贵族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或是低声交谈,或是缄默不语。但无一例外,经过走廊时,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
夏维。
黑发少年站在楼梯拐角,掌心搭着楼梯扶手,正与身边人低声交谈。
两人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周围却像隔着屏障,氛围独特。无人敢上前打扰,遑论是寻机攀谈。
就在众人打算收回目光时,一个金发少女走上前,身边跟随一匹丛林狼,狼背上挂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口袋。
口袋?
贵族们心生疑窦,好奇心驱使下,陆续停下脚步,不着痕迹探头张望,都想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
太多视线聚集而来,想不注意都很难。
安娜不由得蹙眉。
“要不要赶走他们?”
“没必要。”夏维摇摇头,“有些事不必遮掩,是时候透出一些风声。”
见夏维无意清场,安娜直接抓起狼背上的口袋,利落解开绳子,取出来自异族的书信。
写信的材料五花八门,有兽皮,有麻布,还有经过特殊处理的树叶和树皮。唯独缺少羊皮卷。
可以看出写信人生活窘迫,手头十分拮据,连写信的羊皮纸都凑不齐。
“侏儒和地穴人的回信,还有另外几个异族部落。”安娜逐一展开信件,向夏维复述信中内容。
“他们愿意接受招揽,决定和联军一同行动,目前已经开始准备。”安娜展开一张兽皮,上面有独特花纹,衬得字迹模糊,好在能够辨认,“时间仓促,他们来不及赶到城下,决定在联军过境时加入。”
要攻打王城,有一条必经之路,联军势必要通过。
异族们决定在该处等待。
他们信任送信的侏儒,也相信巨龙不会害自己,可他们不相信帕托拉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开阔的地界会面,无论加入联军,还是情况不对立刻逃跑,都能留有余地。
“可以。”夏维接过回信浏览,随口说道,“商队会调拨一批物资,具体的分配措施,人员调度,全部由你来安排。”
“我?”突然要统筹全局,安娜难免紧张,感到心中没底。
“对自己有点信心,安娜。”夏维抬眸看过来,没有丝毫压迫感,只有温和的鼓励,“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会竭尽全力!”安娜立刻鼓足干劲,拍着胸脯保证。
少女精神奕奕,情绪高昂。
黧炎抱臂站在一旁,背靠扶手栏杆,发出一声冷哼。
又吃醋了。
不必回头,夏维也能猜出黧炎的表情,不禁摇头失笑。
安娜满心干劲,收好信件,利落扛起口袋,向夏维告辞离去。
丛林狼跟在她身后,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前方的身影。
拿走它的工作就算了,还跑得比它快?
有没有天理?!
目送一人一狼离开,夏维转身对黧炎说道:“这件事要通知赫加尔。”
“我让伊姆莱去办。”黧炎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不是在忙?”夏维回想之前见到水龙,他正组织调度营地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能者多劳。”黧炎语气坦然,毫无负担。
十分不巧,也或许太巧,伊姆莱和塔利联袂走进城堡。
巨龙视力卓绝,听力敏锐,走进大厅的一刻,两人不仅听到黧炎的话,连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能者多劳,族群里的独一份,这是老大的肯定。”塔利拍拍伊姆莱的肩膀,表情似笑非笑,忍着万分辛苦。比起安慰,更像是在幸灾乐祸。
伊姆莱心生无奈,用力搓了搓脸。
没人为他发声吗?
水龙环顾左右,悲怆涌上心头,顿觉无比孤单。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先祖有出走传统。
原来是承受不住“压迫”,打又打不过,不想活活累死,只能打着外出游历的名号,果断一走了之。
“伊姆莱,塔利。”黧炎出声,示意两人过去。
伊姆莱迅速调整,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
不过,在走向黧炎之前,他还是瞪了塔利一眼,挥开肩膀上的手。
打不过老大,还打不过这头火龙?
当心他忍无可忍,把这家伙砸进地里!
明确感知到威胁,塔利迅速收回手,摆出让步姿态。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没活够,自然该见好就收。
当夜,城堡内灯火通明。
伊姆莱高效执行命令,赫加尔等人都获悉异族动向。
名为加入联军,实则为安娜效力。一定程度上,这名少女已经能同他们分庭抗礼。
“欢迎。”赫加尔攥住拳头,脸上仍要挂起笑容,摆出大度姿态。
传话的是巨龙,背后主导的则是夏维。
众人有心不答应,奈何现实摆在面前,最终也只能点头。
三日匆匆而过,最后一支雇佣兵抵达。
至此,联盟大军全部集结完毕。作战人员和随从加起来,数量接近十万。
“十万人的军队,还有巨龙加入,战争规模必定空前绝后。”一群商人驻足城外,眺望林立的帐篷,不由得发出惊叹。
“王权有可能颠覆。”另一人说道。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第三人开口。
一场改变王国命运的战争,注定异常惨烈。
相比之下,狂风领和石崖领的战斗简直就是小打小闹,不值得一提。
“你从狂风领启程,那里情况如何?”最先开口的商人发出疑问。
“还没分出胜负。”被提问的商人袖起双手,厚实的兜帽扣在头顶,遮挡住大半张面孔,完美隐藏半兽人特征,“我得到一个消息,有王城使者抵达,两支大军短暂休兵。具体发展如何,我还不清楚。”
“王命有用?”其他商人不以为然。
王室的衰弱有目共睹,在王国内早就不是秘密。
大领主们不遵命令,我行我素;贵族们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王室的讥讽、嘲笑比比皆是。
如果派遣使者就能阻止战争,两个领地的争斗就不会持续到今天。
“传达停战命令,自然没用。如果改成求助呢?”给出情报的商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瞳孔仅有针尖大小,看上去十分诡异,“毕竟海灵领主的檄文传遍各地,又大张旗鼓备战,王城不会坐以待毙,总要设法应对。”
“求助?”众人似有所悟,陆续陷入沉思。
“许诺足够多的好处,难保他们不会动心。”另一名商人开口,声音尖细,像砂纸摩擦耳朵,立刻让周围人皱眉,下意识避开距离。
他却毫无觉察,继续说道:“飞马商队过境时,狂风领边塞动荡,风息堡一夜覆灭。艾尔扬有仇必报,立场可以预见。我还听说商队中有个绝色美人,曾经出现在黑石堡,卡萨拉放言,一定要亲手抓住他。”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热闹了。”灰眼商人啧啧两声,笑容颇具深意。
其余人中,有个别缩了缩脖子,主动向后撤,明显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更多人出于猎奇的心思,开始询问灰眼商人更多细节。话题很快跑偏,集中到石心卡萨拉的风流韵事。
事情不凑巧,一头土龙自上空掠过,恰好听到商人们的议论。
卡萨拉。
绝色美人。
亲手抓住?
不得了!
土龙大吃一惊,加速返回营地。
落地后,他大步穿过忙碌的同伴,中途撞翻几人,立刻引来不满的声音。
“看着点路!”
“你想挨揍吗?!”
无视身后传来的咆哮,土龙找到大帐前的黧炎,立即上前禀报:“老大,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
“有人胆大包天,妄图抓捕夏维!”
土龙一股脑说明事情经过,重点提及事情已经传开。他压根不认为对方能得逞,主要认定这是一种冒犯,绝不能姑息。
黧炎目光阴沉,手指缓慢攥紧,生生捏碎了一块宝石。
任由碎末滑落指间,他牵起嘴角,笑意森然。
伊戈·卡萨拉。
很好。
他会亲手撕碎他,用龙焰焚烧他的尸骨,不留一点残渣!
第118章
黧炎双目猩红,气势骇人。周身杀气弥漫,背后似有黑云蒸腾。
见势不妙,附近巨龙迅速撤离。有人展开双翼,直接平地飞走。报信的土龙也被抓住胳膊一同拽走。
发飙的暗龙不好惹,离得越远越好。
最头铁的火龙也不敢此时靠近,唯恐被暴风眼波及。
“乔纳,你真是一鸣惊人,”塔利放开土龙,对他竖起大拇指,“几句话就能让老大暴怒,了不起!”
好话,却不好听。
土龙脸一僵,干脆撇过头,权当没听到。
带回消息时,他料想老大会发怒,却没想到是一场飓风。
不过,以老大目前状态,那个石崖领的贵族注定悲剧。
巨龙很少释放同情,尤其是对帕托拉人。可在今时今日,伊戈·卡萨拉荣幸登上名单。
“那人被老大盯上,逃跑无望,等着去见天神吧。”沃顿凑过来,双臂搭上同伴的肩膀,笃定说道。
“逃跑,你在说什么笑话?”塔利嗤之以鼻,环抱双臂抬起下巴,“难道不该提前挖好坟墓,随时准备躺进去?”
伊姆莱走过几人身后,轻飘飘道出一句:“你觉得老大会给他下葬的机会?”
沃顿和塔利同时愣住,对视一眼,得出相同结论。
“不会。”
绯闻真假难辨,却闹得人尽皆知。还妄图抓捕夏维,公开四处宣扬,完全是在地狱的大门前横跳。
门前守着一头暗龙。
卡萨拉会落到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有很多事要忙,先去干活。”沃顿活动两下胳膊,顺便抓走乔纳,避免他再说出什么刺激老大。
塔利左右看看,干脆追上伊姆莱。
“我来帮忙。”
“行,有一批物资需要清点,准备调拨给异族。”
“投奔安娜的那些?”
“对。”
“好,交给我吧。”
塔利撸起袖子,直接投身工作,干劲十足。
在他的调动下,龙仆高效运作,物资迅速分拨完毕,装满数辆大车。
伊姆莱翻阅羊皮卷,查看上面的记录,忽然想起黧炎透露的消息。
“新势力吗?”
集结众多异族,独立于帕托拉贵族之外,有夏维站在背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股强悍力量,绝不容忽视。
那名金发少女能走到什么地步?
终点会在哪里?
心思飞动间,水龙手中不停,羽毛笔在纸面扫过,快速勾勒完成的工作。
确认没有遗漏,伊姆莱长出一口气,利落卷起羊皮纸。
事情的发展令人好奇。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拭目以待。
随后两天,物资全部到位,人员准备就绪,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出征前夜,领主赫加尔解除宵禁令。
城内灯火通明,道路两旁竖立火把,摊位前人潮涌动,比白日更加热闹。
酒馆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位子不够,雇佣兵们主动拼桌。众人勾肩搭背,兴致高昂。随处可见几人大笑着拼酒,尽情享受大战前的狂欢。
“为了今夜!”
“敬战争!”
“祝我们有更多金币!”
人群推杯换盏,笑声和吵闹声不断。
粗犷的声音响彻酒馆,大手拍在桌子上,酒杯互相碰撞,泡沫从杯口飞溅而出,挂上沾满油渍的胡须。
经验老道的雇佣兵懂得适可而止。
他们穿梭在吧台前,提醒自己的同伴,务必保持清醒。
放纵归放纵,明天就要随大军出征,绝不能喝得酩酊大醉,耽误出发时间。
“喝醉误事。”
“既然拿了报酬,就该照规矩办事。”
“我们可不是那些蛮族,总是被雇主诟病。”
“杀死更多敌人,我们才会有更多金币!”
“对!”
提到战利品,众人大声叫好,不断拍着巴掌,坚硬的鞋底用力踏地,气氛十足热烈。
桌面出现裂痕,酒杯滚落在地,椅子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见状,酒馆主人频繁皱眉。
奈何人群情绪高涨,再拔高嗓门也没用,他终究没能出声制止。
但他也不会无事可做。
“去打开酒窖,抬最里面的橡木桶。”酒馆主人拿定主意,吩咐仆人取来最贵的酒,倒满每个人的酒杯。
大战前夕,他可以不和这群粗鲁的家伙计较。但是,该赚的钱依旧要赚,一分都不能少。
狂欢持续到后半夜,雇佣兵才陆续散去。
最后几人走出酒馆大门,店内清空,吧台前恢复冷清。
清理过卫生,计算损失的桌椅,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店主长舒一口气,发给伙计工钱,打发走两人,最后一次检查店内,其后落下门窗。
“下次这样热闹,估计要等到大军凯旋。”嘴里嘟囔着,他拿起烛台,走向房屋二楼。
烛光摇曳,光辉落向墙壁,划过斑驳的光影,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声轻响,卧室门关闭,烛光消失。
退去喧嚣,酒馆彻底恢复宁静。
长街上,火把仍在燃烧。
摊主们打着哈欠离开,买主陆续出城。
巡逻队走过长街,仔细检查每一条小巷,排查一切隐患。
夜色渐深,海灵城不再喧闹,城堡、民居、商铺和酒馆都变得静悄悄。
狂欢结束,气氛陡然严肃。
每个人都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撬动王权的变革。
翌日,太阳初升,城头吹响号角。
绞盘转动,厚重的城门缓慢敞开,一道明光射入门内,照耀策马行出的队伍。
率先出现的是领主旗帜。
赫加尔等人亲自擎旗,海灵领、烈火领、枯木领一字排开,光明领由班歌父子代表,落后三人半个马身。
父子俩打出的并非光明旗,而是另辟蹊径,以日影城为徽章,制作出属于自己的家族旗。
这一举动引来关注。
方托和巴隆目光相撞,表现截然不同。
前者挑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赢了。”
“我承认。”后者冷哼一声,表情不太好,却是愿赌服输。
班歌父子此举正好验证方托所言,他们有意与杰诺斯割裂,重新建立自己的威望。
改换旗帜是第一步。
不出意外地话,他们很快就会舍弃“班歌”这个姓氏,像特兰一样摆明立场,借机获取更大支持。
号角声中,赫加尔等人挥动马鞭,战马踏动四蹄,陆续登上吊桥。
桥梁另一端,十万大军蓄势待发。
骑士集体上马,雇佣兵分批列队,贵族们站在队首,身边林立旗帜,等待领主检阅。
钟声悠扬,号角苍凉。
战旗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赫加尔等人穿行在大军阵前,正待开口说话,头顶突然笼罩暗影。
众人展眼望去,只见百余匹飞马乘风而起,身后牵引赤红大车,在云下排成长龙。
食尸妖安坐车前,手中握紧缰绳,精准操控车队前进方向。
巨龙振翅腾空,在峡谷上方盘旋,发出阵阵龙吟,声音震耳欲聋。
一群庞然大物飞跃峡谷,接连向下俯冲。巨大的双翼带起强风,掀起飞沙走石,场面蔚为壮观。
战马受惊,变得不受控制。
骑士奋力压紧头盔,牢牢抓住缰绳,鞭声密集炸裂,才勉强稳定队伍。
众人惊魂未定时,狼群在地面汇聚,穿过大军阵列之间。
丛林狼体格壮硕,狐狼也不遑多让。最强壮的一群几乎和战马等肩。
行进间,狼群擦着战马经过,血腥气息扩散,野兽的气味再度刺激战马。
嘶鸣声中,战马不断摆动脖颈,接连人立而起。个别人猝不及防,直接坠落马背,当场出丑。
“真是倒霉!”
遭殃的以雇佣兵居多。
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愤怒地瞪视狼群,嘴里小声抱怨,不断咒骂,却不敢真正做些什么。
狼群没有发起攻击,骑士都安然无恙,唯独他们大惊小怪,摔得四脚朝天,实在是面子全无。
穿过大军,狼群在奔跑中分离,又聚集向一处,如同流淌的河水,分离聚合,奔腾不息。
最终,它们驻足在车队正下方,拱卫手按短剑的安娜。
夏维和黧炎在此时现身。
暗龙变换本体,背负夏维低空掠过。强大的威压向四周扩散,众人心头一凛,随即陷入狂喜。
巨龙在他们一方。
盟友如此强悍,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夺取胜利?
望见这一幕,赫加尔等人心中大定。
领主们心照不宣,各自举起手臂,马鞭遥指前方:“出征,攻向王城!”
没有激昂的讲话,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有一道简洁的命令。
大军分批调头,骑兵队伍冲出薄雾,雇佣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震碎大地。
迎着着朝阳,联盟军队冲出峡谷,在广阔的大地上奔驰,兵锋直指王城。
行军途中,队伍经过有名的三岔河,遇见等候在河畔的异族。
侏儒、穴居人、半兽人、大脚人……多个种族混在一起,人数足够庞大,却像是一群乞丐。
他们凑不出完整的铠甲,只能用石板、藤条和木料制作护甲。手中武器破旧,刀剑都带着豁口。
唯独坐骑引人注目。
“独角犀。”
“巨象。”
“还有马鹿。”
这些异族生活在贵族的领地内,全都背负重税,备受压迫。交不上税,就只能东躲西藏。
他们生活窘迫,却有令人羡慕的天赋。
尤其是大脚人,这个族群很擅长饲养马鹿,若非被压榨太狠,生活绝不会是如今模样。
“我们求见安娜阁下,这能证明我们的身份。”一个侏儒首领拿出书信,上面有安娜签名,还有一枚独特印章,出自夏维之手。
信中字体不算优美,勉强称得上工整。笔划十足锋利,一股锐意扑面而来,令人不敢小觑。
“身份没问题。”
骑兵曾接到命令,获悉异族将加入联军,对侏儒的到来并不意外。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对方会集体现身,而且数量庞大。粗略估算,已经接近一万人。
“允许通过。”
有夏维作保,骑兵们直接放行。
为首的异族打出唿哨,停留在对岸的人员开始分批渡河。
为避免造成混乱,大军临时停下休整。
安娜骑着丛林狼上前,召集几位首领,了解异族具体数量,告知众人后绪安排。
“狼群会为你们引路,不必夹杂在骑兵中间。”她扫视几人的模样,手指从空中落下的大车,“车上有物资,按人头领取。不许争抢,否则全部落驱逐。”
“明白!”
得知有物资分配,异族们大喜过望。首领亲自带人在车前等候搬运。
“面包,熏肉,老天,还有酒!”
“是武器!”一个半兽人打开箱子,看到码放在里面的重剑,登时双眼发亮。他当场抄起一把,用力挥舞两下,激动得语无伦次,“真是剑,我第一次摸到,感谢天神,不,感谢安娜阁下!”
武器?
众人一窝蜂扑上来,打开所有分到的箱子。
“全是武器!”
重剑、短矛、还有圆盾和皮甲,分给部落中的勇士,是对士气最大的鼓舞。
“幸亏我们相信了那些侏儒。”
“对。”
异族们扛起装满物资的箱子,欢天喜地返回队伍,脚步都变得轻快。
物资分发完毕,安娜再次召集部落首领。
夏维出现在她身后,身上包裹斗篷,兜帽遮挡住面容,显得十分神秘。
“有件事需要诸位配合。”提前做好心理建设,安娜的声音仍有些紧绷。想到夏维就在身后,她深吸一口气,强使自己镇定下来,“我们要签订契约。”
异族们比她更紧张。
在安娜开口之前,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听她说完,几名首领眨眨眼,都是满脸愕然。
就这?
“您说真的?”
“当然、”安娜不禁皱眉,“你们不愿意?”
“当然不是!”几人连忙摇头,以免对方生出误会,“我们只是没想到,您只要求这个。”
侏儒个头不够,索性站到半兽人的肩膀上,正色说道:“您招揽我们,给予我们这些珍贵的物资,我们发誓效忠您,签订契约不是理所应当?”
地穴人、大脚人纷纷点头。
“您不说,我们也要提。”
“我们愿意签订契约。”
“忠诚是我们唯一能给您的。”
“要以血盟誓,我知道怎么做。”一名半兽人抽出佩刀,眼见就要划开手腕,却被一股力量制止。
半兽人用力压下刀刃,尝试数次无果,不由得四处张望,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维在这时走上前,抬起右臂,掌心朝下,一枚金色符文落地,以他为中心扩散,异族首领都被笼罩其中。
“怎么回事?”
众人大吃一惊,脸色骤变。
值得欣赏的是,他们只是警惕,没有更激烈的举动。
究其根源,他们信守承诺。发誓效忠安娜,势必要托付信任,贯彻始终。
“别紧张,我无意伤害你们。”夏维声音清亮,自带一股亲和力。在场异族被吸引,不知不觉间放松警惕。
法阵持续扩大,符文边缘探出绳索,穿过大军,延伸至全体异族脚下。
这一幕不仅震撼异族,也让骑兵和雇佣兵瞪大双眼。
感知到空气中震荡的力量,望见穿梭而过的符文,众人集体呆滞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是什么?”
“炼金阵?”
“这么大的炼金阵?”
“据说,只有古炼金师才能做到。”
人群背后,巴隆曲起手肘怼了方托一下,力气稍大,很难说不是在借机报复:“这个法阵,你了解吗?”
“看到类似的,但没有这么大。”方托推开巴隆,没介意他下黑手,双目灼灼盯着夏维,“如此精妙的符文,穷你我一生都未必能够施展。”
巴隆叹息一声,失去继续找茬的心思。
他和方托一起看向法阵,越看越是震惊,目光中满是赞叹:“这样的力量,的确令人折服。”
法阵中心,夏维朝安娜示意:“安娜,用我给你的符篆,撕开它们。”
“明白。”
安娜取出符篆,几张叠在一起,用力撕开。
伴随着裂帛声,数枚符文上浮,化作流光击向天空。一道接一道,连成发光的虹桥。
抵达最高处,光束弯折向下,流星般砸向大地,末端汇入法阵。
法阵流淌,能量完成闭合,异族们同时察觉异样。
有人扯开斗篷,解开衣襟,有人挽起衣袖,契约符文出现在众人身上,胸膛、肩膀、手臂,位置不同,象征意义一般无二:不可动摇的忠诚。
夏维收起法阵,没去看震惊的异族,对安娜说道:“后续交给你,我不会再插手。”
“我会做到最好,我保证。”安娜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异族首领,蓝眸清澈,金发璀璨生辉,“契约成立,发誓效忠我,为我而战。”
异族们没有二话,集体单膝跪地。
“如您所愿。”
上万人一起行动,声音整齐划一,场面相当震撼。
目睹此情此景,赫加尔等人神情凝重,心情异常复杂。
就在他们眼前,一股新势力正在崛起。
他们不可能阻挡,也无力阻挡。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夏维,尤其是特兰,目光极其专注。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忠诚契约。”他按住心口,对比自己和安娜,彻底看清区别。
视线转向赫加尔等人,又觉得自己没必要矫情。
事情只怕对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该高兴这份待遇。
自己哄好自己,特兰一挥斗篷,转身大步离开。
在河畔休整一夜,大军再次启程。
异族的队伍缀在末尾,独角犀和巨象迈出沉重步伐,马鹿集群奔跑,声势惊人。
轰隆隆的声音追逐在身后,骑士和雇佣兵顿生紧迫感。队伍持续提速,比预期时间更早,进入王城的势力范围。
同一时间,倾向于王室的领主也陆续率兵抵达。
两股力量你争我赶,恍如两支箭矢,注定在王城下激烈碰撞。
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帕托拉王室的命运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119章
怒涛城临崖而建,距帕托拉王城不过百里,卡在通向王城的必经之路上。
城市占地极广,分为内城和外城。
外城耸立厚重石墙,墙高数十米,墙头能够跑马。
铁木打造的城门坚硬厚重。从内搭上门栓,放下铰锁,寻常的攻城锤根本无法撞开,堪称铜墙铁壁。
城墙四面建有瞭望塔,箭楼立在塔旁,三面开有射击孔,内部能隐藏百名士兵。
内城另设城门,与外城依靠甬道串联。
内城布局十分紧凑,城堡位于城市中央,向外延伸出多座广场。广场外矗立成排房屋,既有贵族骑士宅邸,也有大量民居。
广场之间开辟两条街道,路旁建筑专为集市搭建。
各色商铺、作坊鳞次栉比,并有酒馆、旅社夹杂其中。高峰时期,人流量超过十万。
五十年前,怒涛城商业凋敝,远不如今日繁华。加上土地贫瘠,税收又不断加重,导致居民大量逃离,军事实力也一度下滑。
直至库娜城主接过权杖,情况才得以改善。
她自王城而来,身后仅有百余骑兵。凭借铁腕和韧性,耗费数十年时间,终于使城市改头换面。
士兵不必为薪水发愁,城民也不再食不果腹,连仆人和奴隶的生活都有所好转。虽然依旧吃不饱,至少有了活着的希望。
追溯源头,众人皆心存感激。
在怒涛城内,城主的威信远远超过国王。
“城主大人才是我们效忠的对象!”
对此,库娜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既不鼓励也不制止。
这种默认恰好证明她的态度。
“国王陛下剥夺我的地位和财产,把我放逐至此,以为我会一蹶不振,自己就能高枕无忧。我会让他知道,他的愿望注定落空。傲慢自大的蠢货迟早跌落塔顶,摔得粉身碎骨!”
库娜从不刻意宣扬自己的过往。
然而,城内贵族人人皆知,她出身王族,曾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在老国王驾崩前,她的名望一度登顶。奈何被王城贵族忌惮,终以一种令人扼腕的方式落败。
“我伟大的王兄,依靠海量金币获取支持。在他登上王座时,贪婪的灵魂必定欣喜若狂。”在与心腹交谈时,库娜言辞犀利,从不掩饰对国王的唾弃,“我很想知道,几十年下来,国库里还剩下几个金币。”
书记官停下笔,习惯性地停止记录。
学士罗纳德和总管伊蒙站在她对面,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做任何评价。
并非他们忌惮王城,也非对国王有多少尊重,而是库娜每隔几天就要嘲讽一次。
就算闭着眼睛,捂上耳朵,他们也能精准复述出她的每一句话,连语气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终于,库娜发泄完毕,靠向高背椅,逐渐恢复冷静。
罗纳德和伊蒙交换目光,确信库娜恢复正常,才谨慎开口:“阁下,叛军已经起兵,规模惊人。城外数十里发现雇佣兵的踪迹。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将兵临城下。”
“援军也在赶来。”罗纳德口称援军,神情却未见放松,“就目前所知,石崖领、狂风领、婆娑领都已经出兵。还有另外八支队伍,也在陆续赶来。”
贵族和王室早有龃龉。
大领主们打着增援的旗号,天晓得心中在谋划什么。还有追随他们的小领主,天生追逐利益,最擅长见风使舵。
叛军固然危险,但无人能够保证,援军就一定安全。
王城风雨飘摇,国王的宝座岌岌可危。
谁也无法断定,命运的闸刀会在何时落下。
“阁下,您有什么打算?”伊蒙上前半步,沉声说道。
“打算?”库娜倾斜身体,压在一侧椅子扶手上。她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盯着窗户上粘着的一片枯叶,语气不含任何情绪,“当然是留下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军。”
“您不必如此。”罗纳德快言快语,性格直率,与儒雅的外表大相径庭,“五十年前,国王亲自下令放逐您,剥夺您的地位、财富和荣耀。他公开宣称老国王的第二段婚姻不合法,妄图污蔑您为私生子,把您逐出王室。您压根不必为他卖命,您没有这个义务!”
“我同意罗纳德的意见。”伊蒙持相同立场,都认为库娜有更好的选择,不应该死守怒涛城,“叛军数量庞大,援军目的未知,怒涛城注定无法死守。您可以继承先王后的领地,军队和城民都会追随您,没人能指责您。”
“不。”
库娜否决两人的提议。
她缓慢坐正身体,笑容完全隐去,周身气势凛然。
“我会坚守职责。”
“阁下?!”
“不为国王,也不为王城,是为我的信念,为效忠我的子民。”库娜直视两人,冷艳的面孔上,一双眸子寒光慑人,“叛军也好,援军也罢,都存在未知数。我必须保证,他们不会践踏这座城市。”
大战掀起,混乱和血腥随处可见,杀戮不再是禁忌。
她若一走了之,留下的人怎么办?
是,她可以带走他们。
可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谁会心甘情愿背井离乡?
所以,她不能走。
她可以战斗,可以谈判,可以让步,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这是她从母亲身上学习而来,必须坚守的信念。
“我已经决定了。”库娜一锤定音,告知两人不必再劝。
恍惚之间,罗纳德和伊蒙忆起当年。
正是这种执念,这份一往无前的勇气,如同晨星一般吸引他们,促使他们主动抛弃一切,义无反顾追随她,扎根怒涛城半个世纪。
“您决定了?”
“是的。”
“……好。”
罗纳德和伊蒙各自退后半步,单手交错身前,深深向库娜弯腰。
“我们誓死追随您,阁下。”
库娜走下宝座,站定在两人对面,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放松些,事情也许没那么糟。能和巨龙战斗,无疑是一种荣耀。何况我的身上背负诅咒,注定无法活到寿终正寝。在死亡前经此一役,也能死而无憾。”
“阁下,您不该如此悲观!”
“这不是悲观,而是事实。”库娜摇了摇头,手指撩起额发,现出横过额心的红痕,“祖先的罪孽烙印在血脉中。越是清醒,越活不长。只有像我的兄长一样,蒙住双眼,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才能长命百岁。”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当场笑出声音:“不过,他恐怕也没有这份运气,叛军就要来了。”
库娜年少时,一次机缘巧合,跌落一条奇怪的暗道,闯进位于王城地底的恐怖废墟。
那是一座城,以白骨堆砌的城市。
在那里,她看到无尽的死亡。
数不清的白骨被地刺穿透,身上的斗篷破破烂烂,胸前挂着古怪的项链,象征炼金师身份。
废墟内寂静无声,唯有亡灵四处游荡。
岁月的迷失者背负诅咒,无法跨越时间界限,困在虚幻和现实之间,陷入永恒彷徨。
库娜还很年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吓坏了,迅速转身逃离。
在通道出口,她撞见自己的父亲。父亲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似愤怒又似怜悯。
当夜,库娜就发烧了,昏迷整整两天。
醒来后,她额前就出现诅咒的印记。
摸上前额,库娜垂下眼帘,嘴角掀起一抹讽笑。
父亲曾告诉她,这是祖先犯下的罪,烙印在血脉中的罪。除非王室不存一人,诅咒永远不会消失。
“狂妄自大,贪婪无度,以卑劣的手段夺取力量,这就是惩罚。”
当时的库娜并不能理解,只知道自己被诅咒了。
时至今日,随着各种消息疯传,巨龙公开在王国内现身,她终于开始明白,父亲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
而她和她的血亲,身上又背负着什么。
血债血偿。
报应终究要来。
脚步声突然响起,打断三人谈话,也打断了库娜的思绪。
“领主大人,数万骑兵出现在城外,自称前来支援王城。”侍从跑得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外时,小腿微微颤抖,额头冒出汗水,“有血眼升空,还有飓风!”
“是石崖领和狂风领。”罗纳德说道。
库娜点点头,回身抓起斗篷,对两人说道:“罗纳德,召集骑兵,最高警戒。伊蒙,你代我传达命令,所有城民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是。”
两人领命,立即展开行动。
库娜甩开披风,大步走出房门。
恰逢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亲吻城堡。
城堡大门开启的一刻,高挑的身影走入光中,陷入大团暗红,仿佛披覆满身血色。
城外,一只巨大的血眼悬于高空。眼球灵活转动,扫射地面目标,场景惊悚、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血眼之下,是卡萨拉率领的石崖领大军。
现如今,石崖领主沦为傀儡,领地军政尽握于卡萨拉之手。除了一场正式仪式,他已然掌控整座石崖领。
在血眼对面,龙卷风平地而起。风旋冲击云端,好似巨蟒穿空,狂啸声惊天动地。
强风背后,竖起狂风领的战旗。
艾尔扬出现在阵前,不是骑在马上,而是坐着一张轮椅。卡列尔策马走在他身侧,多名贵族尾随在后。
饶是行动不便,艾尔扬依旧权威不减,甚至比以往更胜、
狂风领贵族伫立在他周围,全部以他马首是瞻。
两支大军临时休战,共同支援王城,不代表争端结束。
在怒涛城外碰面,气氛依旧剑拔弩张,仿佛随时要打起来。
婆娑领的军队慢到一步,驻足在几百米外。
他们没有释放任何标记,也没有派遣使者,摆明不打算参与到这场对峙之中。
此外,另有七八支队伍陆续抵达。
他们多是小领主,依附王城和大领主。出于自身利益,也是立场导致,即使万般不情愿,也要前来支援。
“叛军还没现身,莫非他们就要打起来?”一名小领主心中忐忑,看上去忧心忡忡。他身材壮硕,头却很小,和身材不成比例。面容也很古怪,额头狭窄,颧骨不高,下巴格外方正,整张脸呈梯形。
另一人冲他摇头,长满胡须的脸上,一双眼睛细长,透出狡猾的光芒:“他们应该打不起来。”
果不其然,就在话音落下时,血眼在空中定住,狂风也停止肆虐。
卡萨拉和艾尔扬各自派出代表,在阵前达成一致,没有在怒涛城外动手。
“你看,我说得对吧?”长眼贵族洋洋得意。
他的同伴却瞪大双眼,惊悚地望向他身后,手指颤抖,脸色一片煞白:“巨……”
“什么?”
“巨龙!”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城头的库娜也发现异常,立刻命人吹响号角。
石崖领和狂风领大军同时转向,林立的长矛闪烁寒光。
他们之所以停手,分明是发现了更强的敌人!
地平线处,大片烟尘腾起。
狼王登上高处,发出凄厉的嚎叫。
狼群在地面奔跑,你争我抢。
安娜骑在狼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凝视前方,盯着升起的血眼,望见腾起的龙卷,满心都是战意。
在狼群身后,异族战士们一字排开。
独角犀、巨象横冲直撞。马鹿在奔跑中加速,头顶的弯角如同利刃,挡路者定被撕碎。
骑兵不甘心落后,不断策马扬鞭,试图超越前方的队伍。
他们已经忘记恐惧,只希望冲得更快,不被异族落得太远。
天晓得这群家伙怎么突然发了疯。
一路之上,他们明明就在队尾,结果一眨眼就跑到自己前面!
雇佣兵很擅长浑水摸鱼,偷奸耍滑。但在此时此刻,他们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跟上队伍的速度,压根没余裕耍心机。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桩心病。
“出征前当众出丑,一定要把面子找回来!”
天空中,飞马拖拽大车,似一条赤练冲破云端。
巨龙离开车厢,影子在地面拉长,庞大的双翼在背部舒展,扇动时带起一阵强风。
黧炎率先飞出,伊姆莱等人紧随其后。
夏维站在暗龙背上,手擎噬魂旗,双臂猛然一挥。
阴风席卷,亡魂狰狞嘶吼。
菲戈、菲尔达和欧莎先后冲出旗帜。两头幼龙被雌龙护卫在翼下,一同飞向怒涛城。
经历过数个日夜,阿依尔终于开始信任夏维,愿意进入噬魂旗。
在鬼石和法器的双重滋养下,他的魂体得到稳固,伤痕累累的身躯变得凝实,不再随时像要消散。
“石崖领,狂风领,婆娑领,一次到齐了。”夏维松开噬魂旗,双手结印,一枚巨大的符文升上天空,光芒笼罩所有巨龙。
法阵开始运转,光芒耀眼,如同升起一轮太阳。傍晚的天空被照亮,晚霞尽被吞噬。
困住巨龙的锁链悉数崩碎。
即使在王族盘踞的土地上,他们也不再受任何束缚。
“伊戈·卡萨拉。”黧炎紧盯空中的血眼,发出一声愤怒咆哮。炽热的龙息喷薄而出,天空似在焚烧。
“黧炎?”夏维感到惊讶,低头看向他,“你怎么了?”
“我要杀了他!”
暗龙加速飞行,似一道暗光,逼近空中的血眼。
夏维站在他的背上,遇狂风迎面袭来,斗篷随风飞舞,兜帽落在肩后,现出墨染的眉眼。
暗龙飞近人群,猛然向下俯冲。
恐怖的龙息射向地面,热浪席卷而至,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骑兵,此时也不免陷入惊恐,下意识躲避烈火。
人群骚动,战马不听指挥,大面积陷入混乱。
巨龙们抓住时机,配合黧炎行动。
暗影盘旋在怒涛城外,喷出致命的龙息,困住帕托拉大军。
烈焰冲天而起,分明是在向世人宣告,不可饶恕的罪行将被揭开,复仇来临,必定要血债血偿!
第120章
烟炎张天,热浪铺天盖地。
赤色焰海从天而降,火势汹涌,烟尘肆虐,阻却所有生路。
周遭烟尘弥漫,相隔数米辨识不清人影。口鼻中尽是呛人的烟气,嗓子和鼻腔火辣辣的疼。双眼流出泪水,眼球似被锋利的针刺痛。
困在火海之中,骑兵惊慌失措,别说反击,连突围都找不准方向。
战马受惊,纷纷人立而起,盲目地四散奔跑。
骑士竭尽全力仍无法控制发疯的战马。手被缰绳勒痕,伤口楔入掌心。在剧烈的颠簸中,险些跌落马背,情形险象环生。
不想被踏成肉泥,众人只能俯身抱住战马的脖子,无视周围的残酷情景,对惨叫声充耳不闻,任由坐骑带着自己奔跑,以期能逃离炼狱。
部分人侥幸跨越火墙,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忽有冰霜从天而降。
晶莹的冰粒落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
“不好!”
“快逃!”
有人发出警告,奈何为时已晚。
冰霜巨龙低空掠过,恐怖的龙息降下霜冻。
冰风暴席卷而来,骑士和战马一同被冻僵,伫立在原地,化作一座座冰雕。
多数人维持奔逃的姿势,表情定格,五官扭曲,眼底充斥惊恐和慌张。足见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绝望。
继烈焰和冰霜之后,天空中爆裂紫光。
蛇形闪电击落大地,织成骇人的电网,爆炸声不绝于耳。刹那淹没帕托拉骑兵的惨叫,在空旷的野外许久回荡。
仅是一个照面,不到一刻钟时间,怒涛城外就尸横遍野,恍如人间地狱。
巨龙释放出刻骨的仇恨,在战场中播撒死亡。
凡是被龙息笼罩,生命遭到吞噬,骑兵、战马尽数化为灰烬,无一生还。
未知是何原因,巨龙没有着急攻城。
烈焰、冰霜和闪电均停留在城墙外,尚未波及到怒涛城内部。
内城中,居民躲在家中,道路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仍能听到阵阵巨响,感知到地面震颤,不由得心惊肉跳。
士兵们全副武装,飞速进行调度。
城内仅有不到一千名骑兵,余下战斗力不值一提,等同于拿起武器的农夫,兵力捉襟见肘。
罗纳德把有铠甲的士兵调上城墙,由库娜亲自指挥。余下堵在城门后,和他一同提防叛军撞门。
城外频频传来巨响,天空中血红弥漫。
刺鼻的血腥味与烟雾混合,不断冲击鼻腔,城墙根本无法阻挡。
望见穿梭在空中的闪电,耳畔捕捉到剧烈的轰鸣声,罗纳德神色凝重,士兵们也满心惶恐,变得焦躁不安。
叛军声势浩大,巨龙凭借力量碾压,援军很可能不敌。
一旦城外的人死伤殆尽,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破城,死战,屠杀。
一座即将被血染红的城市。
城外战况突变,巨龙突然集体转向,主动收缩攻击范围。一群庞然大物目标一致,追随首领冲向空中的血眼。
“摧毁它!”
暗龙发出咆哮,声音低沉。
焰舌冒出齿列,身周张开浓重的黑雾,杀意具象化,弥漫在战场上方。
“如您所愿。”
巨龙们舒展双翼,周身浮现暗光。
坚硬的鳞片流淌光辉,背部和头顶的骨刺无比尖锐,顶端闪烁寒光。
昂——
龙吟声响彻天地。
第一头巨龙撞向血眼,洞穿眼球瞳孔。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天空仿佛裂开,敞开一条血红通道,拖曳在巨龙尾后。
凭借健壮的体魄,发挥卓绝天赋,巨龙硬撼农神的力量。场景壮观,无比震撼人心。
站在黧炎背上,夏维看着这一幕,不禁发出赞叹:“令人钦佩的力量。”
难怪帕托拉王室和古炼金师合谋,不惜采用卑鄙手段,设计陷害巨龙成为牺牲品。
如此强悍的种族,天赋近乎于完美。
觊觎他们的力量,吞噬他们的血肉,妄图攫取他们的天赋,籍此获得不亚于神的力量。
巨龙之外,还有被制造和屠杀的半神。
毁灭两种强悍的生命,只为满足贪婪的私欲,实在令人不齿。
无怪会遭遇世界规则反噬。
夏维攥紧噬魂旗,漆黑的眸底浮现血光。
发于己身,方为本源
雷劫既是考验,更是淬炼。
若行歧路,铸下无可挽回的因果,必然无法逃脱雷劫,飞升注定无望。
“不是自己的,以卑劣手段夺取,终究会遭遇反噬。”
镜花水月,譬如蜉蝣一日,终将化作虚影。
泡沫一旦破碎,眨眼间就会荡然无存。
巨龙的攻击仍在继续,血眼频繁遭遇冲击,自外向内龟裂。块状裂痕不断密集,即将延伸至眼球中心。
随着血眼龟裂,弥漫的红雾变得稀薄,受雾气保护的石崖领军队陷入危机。
“阁下,雾气要散了!”
“巨龙来了!”
“别慌。”
喝止惊慌的众人,卡萨拉果断抽出匕首划破掌心。
他展开双臂,以自身鲜血献祭,试图弥合血眼,继续维持红雾。
“快帮忙!”
贵族们如梦初醒,共同以鲜血献祭。
可惜收效甚微,仅能减缓血眼破碎的速度,无法彻底扭转局面,更无法阻挡烈焰肆虐。
伴随着一声爆音,眼球最后一次转动,在众人绝望的目光中扭曲变形,支离破碎。
碎片化作万千红光,密集落向大地,仿如降下一场血雨。
“伊戈·卡萨拉。”黧炎第二次叫出卡萨拉的名字。
地上的男人仰起头,瞳孔陡然收窄,现出血脉中的巨龙特征。
“窃贼。”黧炎缓慢下降,视线穿透红雾,锁定大军前的卡萨拉,声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你的祖先曾饮下巨龙的血,卑鄙的家族!”
石崖领内没有巨龙骸骨,不代表他们无辜。
卡萨拉的祖先蒙蔽巨龙,花言巧语欺骗对方,更借用炼金师的手段,伺机改换家族血脉。
一代接着一代,真相被掩盖。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被美化成一段风流韵事。
然而,谎言终究无法变成现实。
巨龙不会忘记,这些帕托拉人究竟做过什么!
菲戈俯冲向地面,悬停在近处,打量着卡萨拉的面容,心中了然。
他朝冰霜巨龙扬起下巴,“菲尔达,瞧见没有?”
“和我没有关系。”菲尔达立即否认,前臂交错在身前,全力维护自己的清白,“我虽然风流,但绝没碰过帕托拉人。”
“我知道不是你。”菲戈喷出一口龙息,“我认识那头龙,他早死了。我是想提醒你,滥情没有好下场。”
菲尔达:“……”
阴阳也该讲究基本法。
他都已经死了,就剩个魂魄在外游荡,依靠什么滥情,还需要什么好下场?
欧莎目睹全过程,果断带着幼龙飞远。
“记住,别学他们。”
和傻子相处时间长了,有很大可能也会变傻。
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卡萨拉等人的献祭失去作用。无论划开几刀,流淌出多少血,农神不再有任何回应。
石崖领众人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血眼消失,地面的红雾彻底散去。
“神啊,你抛弃你的信徒了吗?”
绝望的呢喃声中,大军失去屏障,热浪汹涌而至。
火舌穿梭在脚下,浓烟从四面八方压来,贵族和骑士竭尽全力仍无法抵挡,死伤开始出现,更在瞬间扩大。
卡萨拉骑在马上,仰视暗龙,目光锁定龙背上的夏维。
他没理会身后的惨叫,无视巨龙带来的压力,挺起手中长剑,剑锋指向前方:“夏维,你该是我的东西。你不该站在那里,应该跪在我的脚下。”
他双眼猩红,话语中尽是疯狂。
巨龙发出愤怒的咆哮,声音震耳欲聋,龙息铺天盖地。
石崖领众人惊魂丧胆,一个个面如死灰。
“卡萨拉阁下,他发疯了吗?”
石崖领大军处于劣势,巨龙已经困死他们,本就生路断绝。卡萨拉此举分明是在加速死亡的进程。
“我去杀了他。”黧炎满心杀意。他要撕碎那个男人,用自己的爪子!
“不,我来。”
相比巨龙,夏维显得过于平静。
话音落地,没等黧炎再说,他直接御风而起。
升至一定高度,少年驻足云间,仰头发出长啸。身形迅速膨胀,在光中化作一条蛟龙。
五爪,双角,全身覆盖墨玉鳞片。
世间独一无二,每一次清越的龙吟,都带来无穷威压。
“什么?”
“那是什么?”
“巨龙?”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龙!”
众人惊慌失措,慌张的声音无处不在。
卡萨拉神情骤变,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蛟龙的身影在视野中扩大,完全不给他反抗的机会,锋利的爪子穿透他的胸膛,一瞬间的剧痛,随之而来的就是空茫。
走马灯一般,凌乱的画面闪烁眼前,冲刷卡萨拉的脑海。
翡翠峡谷,被雇佣兵践踏的村庄,惊艳他的少年。
黑石堡,他看到少年隐忍不发,罗织幻梦;看到他伺机而动,布下威力巨大的法阵,带给要塞血腥的噩梦。
他曾经发誓,一定要抓住他。
究竟是出于仇恨,想要报复,还是另有原因?
众多画面流淌,最终定格在初见少年的那日。
黑发,黑眼,独特的存在。
只是一眼,仅仅一眼……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旧不会改变做法,一样会把少年抓回城堡。
这一次,他会折断少年的手脚,割掉他的舌头,用钩子穿透他的肩膀,用锁链把他牢牢锁住。
卡萨拉挂在蛟龙的爪子上,试图发出声音,却涌出满口鲜血。
长剑自手中脱落,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试图抓住蛟龙的鳞片。尚未触碰到边缘,他就已气息断绝,双眼失去光彩,手臂颓然垂落。
“阁下!”
卡萨拉身亡,尸体被丢回地面。
石崖领的背后掌权者,被王城视为救星之人,就这样倒在怒涛城外。
力量碾压之下,死得近乎儿戏。
石崖领众人迅速围拢上去,却发现卡萨拉的尸体正在崩坏。
黑气萦绕四周,尸体由内而外碎裂,像脆弱的土块,在几秒钟内四分五裂,沦为一堆齑粉。
“暗龙的诅咒。”菲尔达吹了一声口哨,“下手可真狠,灵魂都不许留下。”
“你同情他?”欧莎古怪地看过来,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同情帕托拉贵族,一个血脉窃取者?”
“当然不!”
“那就管好你的嘴。”
雌龙瞪他一眼,样子杀气腾腾,登时让冰霜巨龙不敢说话。
他左右瞅瞅,对菲戈说道:“欧莎好像有点不对劲?”
“法莫的死和帕托拉人有关。”菲戈沉声说道,“我死之前,从炼金师的交谈中获知秘密,那些人在战场上动手脚,背后坑害盟友。我告诉过欧莎。”
“原来如此。”菲尔达点点头,不再调侃,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两人说话时,夏维变换形态,重新回到黧炎背上。
他摊开掌心,嫌恶地甩甩手指,彻底甩掉粘稠的血,就像是甩掉某种脏东西。
地面上,失去血雾保护,石崖领众人暴露在联军面前。
赫加尔等人一声令下,大军从三面进攻,凭借数量优势包围剩下的骑兵。
后者不甘心引颈就戮,干脆豁出去,与对方展开对攻。
“冲,杀光他们!”
“杀!”
号角声响起,帕托拉骑兵开始冲锋,彼此激烈对撞。
雇佣兵加入其中,发挥出远超以往的战斗热情,参与到这场鏖战之中。
战场另一端,狂风肆虐,风旋重叠分布在大军外围。
相隔风墙,安娜率领狼群对上狂风领骑兵。
在她身后,异族们分成小股,正与小领主的士兵厮杀。战况焦灼,一时间难分胜负。
“卡列尔,杀了那个女人,还有头狼。”艾尔扬坐在轮椅上指挥。纵然情况危急,他也未见慌张,始终稳如泰山,“薇安,给托莉亚女爵发信号,调动婆娑领所有骑兵,配合我们前后夹击。”
巨龙暂时被卡萨拉拖住,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艾尔扬要做的不是取胜,而是设法打开一条通道,从战场上脱身。
继续困在这里,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明白。”卡列尔张开弓箭,箭矢瞄准风墙外。
薇安调动力量,抬手释放信号。
光芒升起,婆娑领大军立刻有了动作。
但和预想中不同,托莉亚·派普没有调动骑兵,而是张弓射杀她的丈夫。
伯爵中箭落马。他捂着脖子,死前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动手!”
托莉亚一声令下,她的心腹各自拔剑,杀死忠于王城的贵族骑士。
做完这一切,托莉亚直接阵前倒戈,宣称加入讨伐王城的大军。
“之前拒绝回信,实在是被人监视迫不得已。而今,我终于找到机会,诛杀有罪之人,走向正确的方向!”
托莉亚放大声音,一派大义凛然。
为取信赫加尔等人,她主动调转锋矢,率领骑兵朝狂风领大军展开进攻。
这一幕清晰落入众人眼中。
城头上,库娜叹息一声:“大势已去。”
战斗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卡萨拉阵亡,石崖领军队大败;托莉亚阵前倒戈,艾尔扬身陷重围,难以逃出生天。
随行的小领主都在苦战,落败是迟早的事情。
库娜抬起手,触碰额头的印记。
红痕延伸过鬓角,即将在发间闭合。
她能感知到生命在加速流失,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应该行动了。”
库娜放下手,终于下定决心。
她召唤心腹,迅速做出布置,而后下达一道惊人的命令:“让士兵们退后,别白白丧命。罗纳德,打开城门,我要出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