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六十六章【终章】^^……
作品:《鱼何不食猫》 尘埃落定的那日,越京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水冲刷着金銮殿前的血迹,也冲刷着这座城市这些年来积累的污浊。朝堂大换血,允王伏诛,陈山革职归田,长公主不堪被贬,服毒自尽。她死后,有新的势力崛起,无数人头落地,无数家族覆灭。而在这一场腥风血雨中幸存下来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场博弈,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首辅府,书房。
陈山已经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正在案几前整理那些他这一生积累下来的书籍与文稿。那些曾经沾满阴谋与血腥的文书,如今看起来是那样的苍白而无力。
“大人。”谢游在门外轻轻叩门。
陈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进来吧。”
谢游跨过门槛,在陈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像往日一样行礼,而是直接开口:
“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陈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这位曾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他望着谢游,目光复杂。
奇怪的是,从前的恩怨种种,陈山一律不再提。像是南文珠的案子结了之后,他此生所寄被抽离,人便瞬间老了一半。
“要走了?”
“是。”谢游平静地点头,“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这些年我所学所得,皆拜您所赐。但我如今已不再是那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少年。有些东西,我终于看清了。”
陈山沉默片刻,忽然苦笑:“是因为那个丫头吧?”
谢游没有否认,只是轻轻颔首:“有些事让我明白,人活着,不是为了爬到权力顶端,然后在那里孤独地俯瞰众生。”
“你想去哪里?”
“大理寺。”谢游回答得很干脆,“若陛下同意,我想去做大理寺卿。不为升官,不为权势,只为替这世间多留一些公道。”
陈山望着谢游,那双混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重重点头,而后什么也没说。
谢游站起身,向陈山深深一揖。
陈山哑然失笑,摆了摆手:“去吧。记得,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护好自己的心。这世道,太脏。”
谢游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
门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
燕览离开越京城的那一天,没有人送行。
她一个人背着简单的包袱,穿着最朴素的葛布衣裳,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曾经吞噬了她无数泪水和仇恨的城市。
这里有她的复仇,有她的算计,也有她从未想过会遇到的那个人。
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不打算去和他道别?”荷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满了草药和干粮。
燕览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们已经说过再见了。”
·
那是在允王伏诛的第三日,谢游找到燕览的时候。
两人站在城外的湖边,秋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脚下盘旋。
“阿览。”谢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燕览哑然,但这番反应,谢游已然察觉她有了构思。
“不必有压力。”谢游道,“你我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你。”
燕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而后没由来地一笑。
“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打算离开了?”
像一颗石子打在谢游心上。并不出人意料,却还是令人如鲠在喉。半晌,谢游才苦笑道:
“去哪?”
燕览沉思了很久,忽然道,“还记得,在万神庙的时候,你对我描述的场景么?”
“冬日拥炉赏雪,春日一到,便融雪水煎茶,夏日酿青梅酒,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秋日再挖出来。还要种一些银杏,等白果丰收,杀只野鸡煲汤......”
“我记得。”
“现在我要去做这些事情了。”
“那我呢?”谢游脸上第一次露出一副害怕被抛弃的表情。
燕览认真道,“你和我不一样,阿游。”
“我是无名山的亡魂,苟延残喘活到今天,若不是在圣前有功,顺了圣意,绝对不会活到现在。我的命不值钱,但可以换来很多人的利益。今后朝堂纷争不会停止,只不过是换了一批人。”燕览边走边道。
“风水轮流,却是换汤不换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摆脱浔阳燕氏的身份,就意味着我在这不会安宁,甚至岌岌可危。可我还想用这副身体...做点有意义的事,帮更多人。”
燕览停下来,恳切真挚地望着谢游,“所以我要逃。我也只能逃。”
“逃离越京,随便去哪里,就算是帮老农种地,教村民读书,我也觉得此生值矣。”
“但你不一样。”
谢游也停下步子,垂着眸子,偶尔瞥燕览一下。直到听到这句话,他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是靠自己本事走到了今天。你是首辅府的第一幕僚,你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出那个冬天,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要跟我一起逃,那太不值得了。”
“可我需要——”谢游抢道。
话音尾巴却吞没在沉默里。
“阿览,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知道的,我不会同意的。”谢游沉声,陡然变得很激动,“我们一路走来有多少苦你不清楚么?你现在要我离开你,甚至看都看不到你,怎么可能?”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推开?”谢游激动道。
“我需要你,”燕览道,“站在权力里。”
谢游疑惑地看着燕览,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瞳,犹如看着她坚定的内心。
·
临别前一日,二人再次去了一趟万神庙。
秋日的万神庙比夏日更显清冷。香客稀疏,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若有若无的鸣响。院中那株千年银杏已经染上了金黄,叶片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燕览站在那棵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二位施主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正是上次那位青布道袍的老者,依旧手持那竿旧竹幡,雪髯垂胸,仙风道骨。
“老丈,”燕览有些惊喜,“您还记得我们?”
“自然记得。”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目光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看来二位施主,已经走过了那段坎坷的路?”
燕览愣了愣,微笑回答。
老者挑眉,“让贫道再给二位算上一卦。”
他也不等两人回答,直接将竹筒递了过来:“这一次,用真名。”
谢游和燕览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各自抽了一支签。
却不料,两支签都是空白的。
老者接过两支签,端详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签!好签啊!”
“老丈何出此言?”谢游不解,“这两支签分明都是空的。”
“此签之意,难道不是说明,今后的路,该由二位施主自行书写?”
此言虽不虚,但燕览和谢游还是觉得他们俩被老者整了一翻,两人都无奈地笑了笑。
老者不贫了,收起竹幡,语重心长道:
“贫道见过太多夫妻,日日厮守却貌合神离,也见过有情人,终生未见却心心相印。施主二位,既已选择了各自的路,何必执着于一时的聚散?”
“您怎知——”燕览还没说完,老者就转身离去,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握着两支空空的签,都发了愣。
燕览率先反应过来。她满怀信心地捏紧空签,转头对谢游。
“阿游,我们一定一定还会再见的。”
分别的那天,谢游没有去送她。
他站在城门高楼上,遥望着楼下的方向。此刻她正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城市,走向那个他无法抵达的远方。他偷偷目送,不让她知道。
墨羽忽然出现在身后,递给谢游一封信笺。
谢游迅速反应过来,飞速拆开。
上面是燕览的字迹。
“这个冬天,不要再独自下棋了。
——燕览”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
谢游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望着远方的天空。
记忆瞬间闪回。
湖边的秋风还卷着金黄色的枯叶。
“只有你站在权力里,我们才能做更多事。”
燕览对着谢游说出这句话时,是前所未有的掷地有声。
“现在朝堂里还有太多乌烟瘴气。我做不到让天下易主,整顿整个朝廷,可我能做到让某家某户的农田收成不被县令私吞,能做到让流氓土匪不再骚扰边远村庄,如果我们能里应外合,那我相信被造福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就算哪怕被造福的只有一个人,我也在意。而你,恰恰也有这份实力,和野心。”
“阿游,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的人生。更何况,你继续走下去,对我是更好的。”
谢游盯着燕览,许久许久,潮湿才在眼眶里打转。像是被风吹的,像是被冷空气冻的,鼻头也发红。
他承认她的构想是远大的,不无道理。
他也承认,他可以陪她做到这一点,也是她能接触的最佳人选。
他也承认,在这些时候,燕览所能做出的牺牲总比他想象的更多。
“你什么时候,才能多在乎自己一点......”谢游含着哭腔说了这句话。可他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期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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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站在城楼,他重复这句话。
信纸贴在胸口,城门上的大理寺卿还望着远方,那一粒烟尘一样的身影。
直至消失不见。
·
五年后。
大晴山,猿啼峰。
燕览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识字,忽然听到荷苼在屋里喊她:
“燕姑娘!又有你的信!”
燕览心头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课本,小跑着进了屋。
荷苼笑眯眯地递过来封厚厚的信:“你说你们也真是的,隔得又不远,你去看看他呗。”
燕览没回答,接过信,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她拆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览:
入冬了,京城已经下了第一场雪。今日审了一桩冤案,是个被诬陷偷窃的农妇,她为了替儿子治病,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我想起你曾经说的话,底层百姓的苦,是这世间最深的苦。所以我依法判了地主边疆流刑,并让他五倍赔偿那妇人的损失。
你那里可好?听说今年山里的柿子熟得特别甜,若你那里有柿子,可否给我寄几个?
念安。
——谢游”
关上信,一只黑色的大毛绒团子走过来,不住地蹭燕览的腿。团团如今已经很亲人,每天守着院子里的秋刀鱼,哪里也不去。
燕览并没告诉谢游他去了哪。事实上,燕览先是走南闯北考察了一阵子,最终决定定在了猿啼峰。她托荷苼告诉谢游,若有传信,给荷苼便可,她会帮忙送到。荷苼也守口如瓶,这么多年,都没让谢游知道她在哪。
最初离开谢游的一段日子,她总是想起万神庙那个老者的签文,也总想起那则关于灵鱼和黑猫的故事。
以前她觉得她是那条灵鱼,既有能力,却又并不纯粹正义,踱步于黑白两道,无法做到独善其身。猫吃鱼,鱼何不食猫?于是她和谢游两相争斗,心甘情愿沉沦。
可不知时候,她不再去想派系相争的事情,转而更关注她自己。燕览不仅是她的身份代号,也是她自己。换句话说,“燕览”这个名字不该只是被定义,而是又她自己来主动定义。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来到了这里。
回过神,荷苼递给燕览刚出炉的荷叶饼,燕览熟练地剥开饼子啃起来。三两小孩从屋子里跑出来,嚷嚷着。
“师父,可以休息一会嘛?”“师父,我也要吃荷叶饼!”“你吃什么,胖不死你!”“关你什么事!”
......
荷苼和燕览相视一笑。
“前天我收到消息,山脚下的学堂下旬就竣工了,上半年修缮的农田区也差不多了,我们俩啥时候去看看?”荷苼问。
“好。”燕览笑道。
“这座学堂建得快,还多亏了谢游。若不是他趁早查清负责修建这座学堂的户部官员私藏公款,恐怕这小学堂又得一拖再拖,最后建成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模样,也白费了你又是选址又是张罗老师的功夫。”荷苼认真道。
燕览听罢一笑,“你总在我面前说他的好,可你不说,难道我就忘了么?”
“我这不是看你平日都不怎么诉说对他的思念,怕你把他忘了嘛!”荷苼长叹一声,坐到小木凳上,“哎呀——要是凤姑晚点走,也能看到你把猿啼峰改造得如此之好了。不过,如今她和椛娘的新坟冢埋在一起,俩人也能有个伴了。”
燕览默默地笑,半晌才道,“我们明日去看看她们吧。”
“好。”荷苼回答,又把话题扯了回去,“不过,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分别下去?”
等了一会儿,荷苼泄气,“算了。我不该问。之前问了你好几次,次次都是那番回答,‘总有一天’...唉,也不知道是忽悠我,还是忽悠谢游啊——”
“谁说的?”燕览陡然打断了荷苼。
她转过头,手里捏着一支长长的木棍,在土地上随意画着屋子的形状,眼睛却看向荷苼,炯炯有神,别有深意。
“谁说,我们会一直分开?”
荷苼愣了一秒,然后飞速凑过去。
“什么?难道你们已经有打算了?”她探头看信,“是信里说了?他要来接你?还是他要辞官?你要入京?”
“别问啦!”燕览笑着把信藏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燕览似是而非地低下头窃笑,笑里蕴含着某种未来的希冀。荷苼不再追问,燕览用木棍在地上继续画着屋子,屋子是二人背后的草屋的形状,木棍移到东边,燕览在山脚下的位置,描摹了一座小屋。
她眼里藏着淡淡的笑意,瞥向远处某个固定方位。
那里,即将建起一座属于他们二人的房子。
腥风血雨的故事已然结束,可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