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六十一章
作品:《鱼何不食猫》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身下的茅草和潮湿的石板地,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
燕览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昏暗。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余下远处偶尔滴落的水声,空洞而规律,像是为这座死寂的地牢敲打着丧钟。
首辅府,地牢。
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上并没有新的伤口,只是手脚有些酸软。擒住她的那两名亲卫显然没有下重手,只是将她关了进来。
然而,身体的无碍,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的惊涛骇浪。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被押下山的那一幕。面具人的身份......
为什么?
那个在千神山温和地为她拂去落叶,叮嘱她万事小心的表哥。那个掌管着京城黑市,答应为她探查一切的表哥。那个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赖的亲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成为陈山背后锋利的一把刀?
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还是他早已投靠了首辅,之前种种,不过是在演戏?又或者,他与陈山之间,有着她所不知道的交易?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碰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背叛的寒意,远比这地牢的阴冷更甚,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荒谬与疑惑淹没之际,隔壁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略带虚弱的声音。
“阿览?”
燕览浑身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借着墙壁高处气窗投下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就在她隔壁的牢房里,一道身影正靠着冰冷的铁栏坐着。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以及那声穿透了所有绝望与冰冷的呼唤,不是谢游又是谁?
“谢游?”燕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谢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燕览迅速调整好情绪,她挪到牢房的铁栏边,与谢游之间,只隔着碗口粗的冰冷栅栏,“你呢?”
“无妨。”谢游的语气依旧平稳。
燕览慢慢道:“首辅把我们关在一起……看来他知道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谢游低低地应了一声。他透过栅栏的缝隙,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因为伤口,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燕览见状,立刻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她的手被一只微凉却干燥的大手紧紧握住。那熟悉的温度与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中些许寒意。
“别怕。”谢游的声音很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把我们关进来,而不是在鸟瞰山直接动手,说明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燕览反手握住他,指尖搭上他的脉门,试着渡过去一丝微弱的内力,却如泥牛入海,被他体内那股霸道的封禁之力尽数化解。
“没用的。”谢游制止了她,“别白费力气。”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那只没有被擒拿住的手,轻轻地,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用她的手背贴着自己的侧脸。他的皮肤有些凉,但那轻柔的动作,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暖意。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和阿览一同坐牢。”黑暗中,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调侃,“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同生共死了,不过最好别死。”
燕览被他这没正形的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谢游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只是觉得,只要能这样握着你的手,无论是在首辅府的地牢,还是在人头攒动的街道,对我而言,并无分别。”
这番话,谢游说的很真挚。
燕览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阿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从鸟瞰山下来的时候,你就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
他的敏锐,让燕览的心猛地一紧。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俞听鸿的事。此事太过重大,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更不想在眼下这种境地,让谢游再为她分心。
“没什么。”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纷乱,强行岔开话题,“倒是你,总顾着关心我,陈山如今怀疑上了你,你在首辅府,恐怕不好过。”
“我不怕。”谢游沉稳道,眼眸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点,“与你站在一起,是我的选择。”
燕览耳朵一动,眼眸就垂了下去,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回复这份真诚的情感。但对谢游来说,这个反应就足矣。
谢游没有追问,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用行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陈山把我们关在这里,定然不是为了让我们叙旧。”燕览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处境,“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谢游接口道,思路与她严丝合缝,“蒋夫人的那番话,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南文珠的死,才是他最想知道,也最怕知道的。他不敢去问蒋慈羽,所以,只能从我们这两个身上下手。”
燕览点头:“所以,审问是迟早的事。”
“他把我们关在一起,除了是对我们关系的确认,也是一种施压。他很清楚,我们二人之间,谁是对方的软肋。”
谢游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看着燕览,仿佛在说,你就是我的软肋。
燕览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软肋。更没想过,当这个事实被如此直白地揭示出来时,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被束缚的恐慌,而是一种奇异的,让她心安的悸动。
“只可惜这牢房又冷又硬,让你睡不安稳。”谢游忽然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抱怨,指腹却在她手背上暧昧地画着圈,“早知要与阿览一同入住,我定会提前打点一番,至少也该备上软枕锦被。”
燕览本已沉静下来的心,又被他这不正经的语调撩拨得一颤,又气又好笑,“你当这是来客栈投宿?”
“谁让你睡觉不是个安分的。”他轻笑,凑得更近了些。
燕览被他握住的手一紧。
轰的一声,心里猛地一停。
这话,恰到好处的暧昧。像是点透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蒙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挠着燕览的心头,说是不太自在,实则又是有些羞赧。
想着,燕览的脸颊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着红。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不容她逃离分毫。
“你……闭嘴!”她压低声音斥道,可那语气里的羞恼,却像羽毛般毫无力道。
“好,好,我不说。”谢游见好就收,嘴上应着,握着她的手却没半点要松开的意思,反而将她的五指纳入自己的指缝,十指相扣。他能感觉到她微微的战栗,心中那股满足感愈发强烈。
这份由他一手制造的慌乱,这份独属于他的特殊,让他无比受用。
被他这么一搅,燕览心中因表哥而起的郁结,反倒散去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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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着两人交握的手传递来的坚定力量,终于下定了决心。
“谢游,”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抓我们的人,是俞听鸿。”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游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燕览垂下眼帘,声音艰涩地继续道:“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顶尖护卫,是他的亲卫,我曾见过。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成为陈山的鹰犬,也不知道他之前对我的种种关切,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终是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迷茫与痛楚。
谢游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用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一股冰冷而尖锐的狂喜,却如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那个总是出现在燕览口中,温和可靠的表哥。那个被她毫无保留信赖着的,除他之外的另一个男人。
谢游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他为燕览的痛苦而感到心疼,却也为这份背叛所带来的结果,而感到一阵近乎偏执的快意。
很好。这样一来,她身边就再也没有第二个可以让她全心依赖的人了。她的世界里,那些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向他倾斜。
她唯一能毫无保留依靠的人只能是他。
但这份快意顷刻逝去,谢游强行压抑住这份阴暗的偏执,转而体会到燕览的彷徨。
“这不是你的错。”许久,谢游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半点异样,“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待他以诚,是他负你在先。”
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动作是十足的安抚与温柔。
“以后,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钧。
燕览颇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谢游少有这样说话,认真、诚恳。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铁栏上,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与安宁之中,地牢的另一端,忽然传来沉重的铁门被拉开的“吱嘎”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束昏黄的灯笼光亮驱散了前方的黑暗。一名面容阴沉的狱卒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两名手持佩刀的护卫,停在了两人的牢房前。
“出来!”狱卒用钥匙打开了铁锁,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首辅大人要见你们。”
审问,终于要来了。
燕览与谢游对视一眼,各自站起身。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将燕览从牢房中赶了出来。其中一名护卫在架住她手臂的瞬间,手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在她的臂弯处不着痕迹地轻叩了三下。
燕览心中一凛,转头轻轻一瞥——
熟悉的脸——
是墨羽!
自墨羽完成了邶江一事后,燕览彻底信任了她,并将她的身份与来龙去脉讲与了长公主,为公主府所用,继续留在首辅府做内应。
如今关头,有人来接应,说明长公主已经动身了。
燕览面上不动声色,任由对方押着自己往前走。在与谢游的牢房擦身而过时,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墨羽立刻会意,看似粗鲁地推了她一把,低喝道:“走快点!”
就在这一推的掩护下,燕览飞快地侧过头,用只有身边的墨羽才能听清的音量,极速地说了一句短句:
“让长公主......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