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


    杨旭的声音拔高了点,他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刚擦干的汗又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叶老师,你没发烧吧?这鬼地方热得能把人烤熟,你还想留下来?那帮村民看我们的眼神,跟看两块准备下锅的肉没区别!还突破?突什么?突破成祭品吗?”


    他简直要疯了。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和稳重的叶老师,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尽做些疯狂的决定。


    叶川没有理会他的咋咋呼呼,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远处的村庄。


    那里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一切都显得不真切。


    “杨旭,你怕死吗?”叶川忽然问。


    “废话……谁不怕死。”杨旭想也不想就答道。


    “那你觉得,是冲出去,在整个幻境里被那个未知的、强大的主人追杀,更容易活下来,还是留在这里,待在一个我们已经基本摸清规则的地方,更容易活下来?”


    叶川的声音很平静。


    杨旭则是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川的逻辑很简单,也很致命。


    是,这个村子很诡异,村民很危险。


    但他们的危险,是写在脸上的,是有明确触发条件的——“河神祭典”。只要不碰这个,他们就是一群普通的、被程序设定好的村民。


    可外面呢?


    外面是未知的。幻境的主人是谁?有多强?还有没有别的“打手”?他们会怎么对付自己这两个入侵者?


    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已知的危险和未知的恐惧之间,杨旭那颗善于趋利避害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可……可是这里也太热了……”他憋了半天,找了个最无力的理由。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胖子的体质让他比叶川更难忍受这种酷热。


    “这股燥热……对我很有用。”叶川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


    “他们的程序核心是守护祭典,不是滥杀无辜。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他们甚至不会多看我们一眼。


    三天,只要撑过三天,祭典结束,这里的‘程序’也就完成了使命,到时候说不定整个幻境都会发生变化。我们以逸待劳,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要好。”


    叶川转过身,看着杨旭那张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团的脸。


    “当然,你要是想自己走,我也不拦你。”


    “但老师……当然想你活着。”


    “别别别!叶老师,我跟你混……”杨旭即使在不愿意,此时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只能强撑笑。


    “我就是发发牢骚,发发牢骚而已。您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我懂的。”


    叶川没再说话,找了村外一处相对阴凉的残垣断壁,盘腿坐下,真的就这么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杨旭彻底没辙了。


    他看着叶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远处那个死气沉沉又暗藏杀机的村子,只觉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叶川像是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


    杨旭却受不了了。


    他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挪来挪去,汗出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实在想不通,叶川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静下心来的。


    这哪是修炼的温床,这分明是桑拿房啊!


    “不行不行,再待下去我要脱水了……”杨旭嘀咕着,站起身来。


    他不敢走远,只敢在村子外围溜达。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口,看见几个村民正在修补一张巨大的渔网。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一边干活一边用方言交谈着,脸上带着劳作时的专注。


    他试探着凑过去,脸上挂着自己最擅长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几位大哥,忙着呢?”


    那几个村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热情,只是一种纯粹的漠然。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又低下头去干活了。


    杨旭没敢再多嘴,悻悻地走开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妇人正在家门口晾晒着一些海带,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在追着一只花蝴蝶跑,咯咯地笑个不停。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底发毛。


    如果叶川的猜测是对的,那构建这个幻境的人,得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他不仅构建了一个世界,还给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编写了如此完整、如此真实的人生。


    这证明,幻境的主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杨旭正胡思乱想着,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没看路,“噗通”一下摔在了他脚边。


    小女孩也不哭,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杨旭这个胖乎乎的陌生人。


    她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神却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只是似乎……有些呆滞,反应比普通孩子慢了半拍。


    “叔叔,你不是村里的人。”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糯糯的。


    杨旭心里一动,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和善些。


    “是啊,哥……叔叔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傻丫。”小女孩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还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傻丫?


    杨旭愣了一下,看来村里人都这么叫她。


    “傻丫,你们村子……是不是要办什么大事啦?我看着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杨旭循循善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自己当零嘴的肉干,递了过去。


    傻丫的眼睛亮了亮,接过肉干,也不客气,直接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她含糊不清地说:“要祭拜河神大人呀。”


    “河神大人?”杨旭虽然鸡皮疙瘩都爬到后颈了,但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那是什么呀?”


    “河神大人会保佑我们打到好多好多的鱼!”傻丫一脸骄傲地说,“每过一百年,我们就要送一个最漂亮、最特别的姐姐给河神大人当新娘。”


    杨旭僵了僵,很快恢复平静。


    “最特别的姐姐?她哪里特别了?”


    “被选中的新娘姐姐呀!”傻丫的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她生下来就不会哭,她唱歌比百灵鸟还好听,她走到哪里,哪里的花就开得最漂亮!大家都说,她是河神大人选中的人,是带着祝福出生的!”


    从出生起就被祝福……会在十八岁那年被供奉……


    杨旭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勺。


    “那……那送给河神大人之后呢?”他忍不住追问,“那个姐姐,会去哪里?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尖锐的女声就从旁边炸响。


    “傻丫!你在跟这个外乡人胡说八道些什么!给我过来!”


    之前那个晾海带的妇人,也就是傻丫的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一把将傻丫拽到自己身后,一双眼睛充满敌意地瞪着杨旭,像是护崽的母狼。


    “我们村里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打听!离我的孩子远一点!”


    杨旭举起双手,连连后退。


    “大姐,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孩子聊聊天……”


    “滚!”


    妇人眼神凶狠。


    杨旭不敢再停留,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跑出很远才消失。


    另一边,叶川正盘膝而坐。


    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这里的灵气,比外界浓郁了不止一个层次,像是化不开的浓雾,随着每一次呼吸,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九狱镇龙经》霸道地运转着,经脉中奔涌的内息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在他的引导下一次次冲刷着那道无形的壁垒。


    “咔。”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自他体内深处响起。


    那道困扰他许久的瓶颈应声而碎。


    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瞬间充盈了全身,骨骼、肌肉、经脉,都在这股新生的力量下欢欣鼓舞。


    三阶四段。


    叶川缓缓睁开眼。


    然而,就在他稳固境界,感知向四周蔓延开时,一股极不协调的气息,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平稳的精神感知中。


    那股气息阴冷、晦涩,带着一种死寂的意味,与这片生机勃勃的海岛格格不入。


    他站起身,眉头微蹙,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望去。气息的源头似乎在移动,他立刻展开身法,身形如鬼魅般追了过去。


    可那股气息飘忽不定,在他即将追上时,又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川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森林的边缘。


    这很不对劲。


    他清楚地记得,来时这个方向是一片开阔的泥地。


    但这片森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树木黑得不正常,枝干虬结,像一只只扭曲的鬼爪,茂密的树冠将阳光尽数吞噬,投下大片浓重的、宛如墨汁的阴影。


    一丝风也没有,林中的树叶静止不动,死气沉沉。


    叶川没有贸然进入,只是在林边站了片刻,将此地的异常牢牢记下,然后转身返回。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是杨旭。


    看到叶川,他才松了一口气,后就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叶、叶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杨旭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了这是?”叶川微微蹙眉,杨旭的衣服已经被汗打湿的透透的了,一般如果只是闲逛,不可能弄成这样。


    杨旭半天才缓过劲来,把刚才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追蝴蝶的小女孩,到那个叫“傻丫”的名字,再到“河神娶亲”的百年祭典,以及那个被选中的“新娘姐姐”。


    他说得绘声绘色,尤其是在描述那个妇人凶狠的眼神时,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叶川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河神,新娘,祭品……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血腥而残酷的真相。


    那个新娘女孩,所谓的“祝福”,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八年的献祭。


    ……


    天色渐晚,夕阳给整个村子上空都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出,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可这安宁的表象下,却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暗流。


    两人肚子都饿了。


    这幻境古怪得很,连饥饿感都如此真实。他们也不讲究,就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储物空间里拿出干巴巴的面包啃了起来。


    “唉,要是有点菜就好了。”杨旭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抱怨。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旁边的小路上跑了过来,是傻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