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小院，房门紧锁。


    人影重重，大雨滂沱。


    云非凡、明琮一、韩月站在院中，面色煞白。仇千水、陈素、卫朔、付子英、李逢青、莫初灵等人亦站在院中，头颅低垂，身上黑袍被雨水浇透。


    被下了药，睡了几天几夜，此刻方悠悠转醒，如同往日揉着眼睛走上大殿的寒山宗弟子在瞧见几乎被摧毁的寒山宗大殿，从中折断的枳椇树，插在殿前广场的神谕剑以及被血水染红的长阶时，似有所感一般，疯狂地涌入竹林小院。


    众弟子的目光在站立的人影中搜寻，丝毫不差地落在韩月脸上。


    她们推开挡路的黑影，将韩月围在正中，颤声道：“月姑姑，宗主呢？”


    “宗主是不是出事了？”


    “我瞧见神谕剑插在大殿，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月敛目不言。


    韩言瞧着她的神色，目光如刀一般割过在场陌生的面庞，松开了拽着她衣袖的手，也将韩树要伸出去的手打落。


    他很聪明，已理清来龙去脉，却不敢相信。


    他望着韩月，面上肌肉一根根收紧，咬了咬牙道：“鸡汤有毒是么？”


    韩月垂眼，不看他的眼睛，亦不做回答。


    他不得不相信。


    韩树听见这句话，惊愕地看着韩言，颤声道：“什么……什么鸡汤有毒？你是说……我们喝的鸡汤有毒……不可能……那是我亲手……”


    他语声顿住，终于回过神来。


    众弟子亦回过神来。


    沉默。


    除了暴雨。


    就是沉默。


    嘎吱一声，屋门被人推开，玉决明从屋中走出，打破了沉默。


    他的脸色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白，颤抖着手，攥着一张改了又改，折了又折，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


    卫朔下意识走上前去，被他用冷漠的目光逼退。


    他看向韩言，递出药方，道：“半个时辰内，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找齐上面所有的药材。”


    韩言跃进檐下，接过药方，上下扫了一眼，当即塞入袖中，转头奔入暴雨之中，片刻不歇。他身后，十余个寒山宗弟子紧跟着他的脚步追去。


    又是沉默。


    除了暴雨。


    韩月上前一步，问：“宗主……宗主她怎么样了？”


    玉决明没有神情，没有动作，没有回答。


    云非凡叹道：“决明，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她说得很诚恳，神色很恭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玉决明站在檐下，身子动了动，苍白得可以看见血管的面上泛起冷笑，讥讽道：“是啊，你们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我好。如果不是我连日来发的金符无人回应，突发奇想，想回寒山宗来看看，恐怕就要错过你们秘密安排的一场好戏。”


    他如钢针一般锐利的目光落在韩月脸上，刺道：“以下犯上，引狼入室，同门相残。”


    接着，这根钢针飞速地滑过云非凡与明琮一的脸，刺道：“以多欺少，不择手段，盟友相杀。”


    他的话刺痛了所有人，最先刺痛的便是韩月。


    她同样苍白的脸上挂满水珠，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忽然抬起手指着紧闭的屋门，嘶声大喊道：“我是以下犯上！但是引狼入室，同门相残的不是我！是她！是她耽于情爱，执迷不悟，宁可死也要和那只半妖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当年就是那只半妖害了寒山宗！是他妖气冲关，害得韩纪无法封印魔主！如果不是他，寒山精锐不会死！山门不会破！而韩纪！她不仅不杀了那只半妖！她居然还爱他！还要保护他！我只是想给寒山宗报仇，我有什么错！要错也是她错！都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我的！”


    在场所有寒山宗弟子面色都是一白，便连云非凡与明琮一也变了脸色。


    她们从未想过，韩月居然会当着寒山宗弟子的面说出这些话。毕竟，韩纪是寒山宗宗主，韩月说出这些话极有可能惹得人心动摇，引发宗门哗变。宗门发生哗变，必定血流成河，从此之后，走向衰弱，一发不可收拾。逍遥峰如此，寒山宗亦可能如此。


    玉决明脸色本就沉得不能再沉，因此他几乎是平静地看着韩月将胸中的不满一股脑的吐出来。


    他沉默地盯着她，忽然冷冷道：“你就是这样逼她自断左臂的么？”


    此言一出，寒山宗弟子的脸色已不能用苍白来描述了。


    韩月狰狞的神情怔愣一瞬，仿佛已想起当日韩纪在她面前自断一臂的画面。


    玉决明向下迈了一步，立在阶上，立在雨中，立在她身前，双眼逼视着她，继续道：“百年前，封印魔主，她去了，也死了。她做了她所有能做的一切，却因做得不好，就要断去一臂，作为惩罚么？做得好，无人奖赏，做得不好，便要受罚，不如不做。既是如此，你们今日还要杀什么洛渭，封什么魔主，不如洗干净脖子等死。”


    韩月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你骗她喝涣仙灵散，喂所有弟子喝迷药，打开寒山宗大门，把这些豺狼虎豹迎进山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当中混进一个妖族奸细，混进一个心怀叵测之人，寒山宗会怎么样？”


    韩月再退一步。


    玉决明复又跟上，继续道：“你射出那一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如果真的死了，寒山宗该怎么办？”


    韩月又后退一步。


    她浑身颤抖着，忽然抬起头来，大声道：“我没想杀她！是她自己去挡箭的！我没想杀她！”


    玉决明目中露出一种可悲可怜的眼光，面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讥讽道：“是，你没想杀她，你只是想当着她的面射杀她的心上人罢了！她就该站在原地，看着你射死洛渭，才算对么？”


    韩月语声顿住，张着嘴，说不出话。


    沉默许久，韩月失声道：“我……只是想杀洛渭……我只是想杀洛渭……我只是想给阿昭报仇……”


    听见韩昭的名字，玉决明缓缓低下头去，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也极为伤心。


    “你知道么师兄……阿昭死了……是洛渭害死他的……阿昭死了……我只是想给阿昭报仇……”


    漫天雨丝顺着玉决明的脸颊落下，没人分得清那是雨水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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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


    过了很久，玉决明抬起头来，看着韩月，轻轻道：“如果阿昭还在，那一箭他会毫不犹豫地替师姐挡，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师姐。他认字读书，剑术口诀，甚至是走路，甚至是说话，都是师姐教的。我的师父，寒山宗前任执剑长老兼代掌教韩成真人一生只有三个弟子，而我韩玉，也只有一个师姐，一个师弟。所以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喊我师兄，我不是你的师兄。”


    顿了一顿，他正声道：“至于一百年前的寒山宗旧案，所有杀入山门的妖孽七十年前已被我全部杀死在清寒道，我给他们喂了散妖灵丹，杀他们就像是杀萝卜白菜，一个不留，满门尽灭。你说洛渭是导致魔主封印失败的真凶，你说他是寒山宗旧案的真凶，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去过陨魔洞，根本没有正面迎击过魔主，你根本不知道怨煞之力有多可怕，你根本不知道魔主有多强大。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运气好么？是因为你躲在她身后！而她以身为祭，封印魔主，护住了你。我告诉你，一百年前，不管有没有洛渭，都会死这么多人！因为，封印魔主，就是要死人！”


    韩月哑口无言，呆立原地。


    云非凡与明琮一张口想要说话，被玉决明挥手止住。


    他看向二人，冷冷道：“从今往后，我韩玉与仙门道盟，与明霞宫没有半点关系，我不会再踏入仙门道盟半步，也不会再踏入明霞宫半步。你们，带着你们的人，滚出寒山宗。”


    明琮一垂下头来，叹气不语，云非凡却已迎着玉决明冰冷的目光，走上石阶。


    “今日下手过重，险些杀了韩纪是我云殊的错，我认。”云非凡目中闪出金光，一字字道，“但是我不觉得我围杀洛渭，软禁韩纪有什么不对。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她执迷不悟，是她不顾大局，是她死不悔改。你这么聪明的人，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洛渭。”


    玉决明问：“你有证据么？”


    云非凡语声顿住。


    玉决明已在冷笑：“说到底，是你不相信她，你忌惮她。你不信一个百年之前会付出性命封印魔主的人，你认为她会因为私情而不顾大局，所以你连让她知道的勇气都没有，你连让她去见洛渭的勇气都没有，你怕她会做错，你怕她会与你为敌。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怀疑她？你凭什么软禁她？你凭什么指使人给她喂唤仙灵散？你凭什么！在寒山宗！杀寒山宗宗主！”


    云非凡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玉决明又道：“或许正如你所说，洛渭非杀不可。或许这件事上，你是对的，你英明神武，你大义凛然，但事到如今，谁对谁错我已无心分辨。我只问你，如果是我师姐把你软禁在明霞宫，你会不会向她服软？你会不会退步？你会不会忍气吞声，顾全大局？！”


    云非凡说不出话。


    玉决明缓缓转身，步入廊下，长叹道：“云宫主，百年来你对我诸多关照，我亦在明霞宫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不敢懈怠，你我之间，今日两清。我本不应该对你说这些话，更不应该指责你的不是。可是，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金玉坠入泥瓦之中尚存本色本音，更何况是人。”


    更何况是韩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