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宗陷在一团青雾里，韩纪将灯一盏一盏点燃，缓缓在书案前坐下，处理连日来堆积的公文。


    她忽然发现，人没有左手其实没有多大麻烦，只是有些小小的不方便，好在都可以克服。


    处理完事务，天刚刚亮，弟子们打着哈欠走过寒山宗的四处。


    “昨天又下了一场冻雨，真冷。”


    “是啊，立春不都过了么？这鬼天气。”


    “本来寒山宗一到春天就是这个鬼天气，现下……唉不说了，咱们再去给执剑长老烧几柱香吧，昨儿又瞧见月姑姑哭了。”


    说话间，两个弟子捂着通红的眼睛抽抽泣泣地走上大殿，正欲说话，抬起眼来却瞧见韩纪，连忙作揖道：“见过宗主。”


    韩纪看着她们，回忆道：“韩静韩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乐上前一步，正声道：“回禀宗主，我们一直守着铸剑山庄，没有发现有人要杀人灭口，四天前，整个山庄的人都搬走了，我们还跟着吴庄主，一路护送他到新住处，又听说韩昭师叔他……他的事情，我们这才回来的。”


    韩静嫌她说得不完整，连忙补充道：“而且我们确认吴志东绝对安全才回来的，本来想找您汇报，但是您一直不在，我们去了趟仙门道盟也没瞧见您。”


    那个时间，韩纪应当和明琮一他们在一块。


    韩纪挑眉问：“绝对安全？怎么确认的？”


    韩静道：“仙门道盟派了守卫不说，还请走吴庄主，说要替仙门守卫统一打造一些低阶灵宝，好几个人我们都见过，错不了。”


    韩纪揉着眉心，极为困乏：“做得不错，你们去把韩言韩树找过来。”


    韩静韩乐不敢耽搁，连忙退出大殿，往弟子院跑去。


    不多时，韩纪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是……鸡汤的味道。


    韩月？


    她抬起眼，只见韩言韩树快步走入，二人手上都抬着吃食。


    韩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的异想天开。


    她是寒山宗的罪人，她拦着韩月杀洛渭，只怕韩月已恨她恨得恨不得杀了她了。


    她居然还以为会是韩月来给她送汤。


    “噔”的一声轻响，一盅鸡汤和一碗素面被韩言放在桌案上。


    “宗主，这是我和阿树做的面，不晓得好不好吃，您尝尝看。”


    韩纪诧异地看着二人，问：“你们……特意给我做的？”


    韩言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昨夜山门是我和阿树当班，寅时换岗的时候瞧见大殿的灯还亮着。您操劳一夜，早上一定会饿，但那个时间饭堂师傅又还没起，我们就想着自己给您做点吃的。”


    韩树笑嘻嘻道：“是啊，宗主您别说，这抓鸡倒是简单，杀鸡就很麻烦，炖鸡汤实在是太麻烦，如果不是——”


    韩言撞了一下韩树的肩膀，小声道：“让你说话了么你就说，再说宗主不信任我们的手艺，不吃了怎么办？你吃么？”


    韩树脸上才浮现喜色，尚未答话，韩言便冷冷道：“你也配。”


    “我怎么不配了，鸡可是我杀的……”


    “鸡是我抓的。”


    “那小鸡还是我偷偷用饭喂的，不然能长这么壮么？”


    “孵小鸡的鸡蛋是王师傅托我下山买的。”


    “那面条还是我擀的……”


    “面粉也是我买的。”


    “……”


    “无言以对了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背着我偷偷下山？你哪来那么多钱？你背着我偷偷藏私房钱？我们不是兄弟么？我们不是要坦诚相待么？韩言，你看着我，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大殿之上，保持肃静。”


    “肃静……你刚刚怎么不说肃静……”


    看着这两个活宝，韩纪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她将鸡汤喝完，又吃了一口素面，赞叹道：“很好吃，你们两个倒有做厨子的天赋。”


    她的话说不出来了，只因她又想起了韩月，而韩月身后，洛渭也正朝她招手。


    她重重吐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韩言韩树：“先前让你们查的那个纹样查得如何？”


    韩树瞧了一眼韩言，上前一步，将近期自己查到的关于这个图腾的信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韩纪。


    韩纪听他说完，蹙眉道：“你是说，这个图腾和幻影族一种生育的秘术有关。”


    韩树点头：“是，这个图腾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无穷无尽，生生不息。根据我在点金阁，包括韩言近几日在妖族之中搜集到的书册来看，幻影一族极其崇拜纯正血统。因而，族中曾有一秘法，以纯阴男女之精血布下血引通魔阵，在此阵之中，使年轻妖族交合，便可诞下拥有纯粹妖力的后代。只不过现如今妖族式微，这秘术最近一次出现是在一千年前，已经失传了。”


    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血引通魔阵？


    纯阴之血？


    只是为了诞下拥有纯粹妖力的后代？


    拥有纯粹妖力的后代。


    圣子。


    韩纪脸色变了变，道：“寒山宗点金阁所藏书籍册数应是当世仙门之最，按理说——”


    “师姐。”


    忽然有人这样喊她。


    韩纪抬起眼来，便见韩昭立在殿下，双眼弯弯，拍着胸脯说：“这青鸾灵玉七宝辇是我在点金阁的地下暗层中发现的，那个暗层中，藏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是些没用的灵宝和一些禁术禁书……”


    韩纪霍地站起身来，伸手想抓住韩昭的衣袖，却将案上的汤碗打翻。


    已走到大殿门口的韩言韩树闻声一惊，连忙折返回来。二人正准备将地上汤碗碎瓷与案上汤水收拾干净，韩纪轻轻抬了抬手，汤碗恢复如初，汤水也已清理干净。


    韩纪问：“点金阁地下暗层查了吗？”


    她语气有些严厉，韩树往后缩了缩，偏头看向韩言，韩言便上前一步道：“起初长老们说里面全是邪典禁书，不许我们进去。后来，我们拿了宗主令，长老们也没有阻拦。暗阁中的书我都看过了，并没有关于幻影族的，其他妖族的书亦没有提及——”


    韩言的语声顿住。


    韩纪皱眉道：“怎么了？”


    韩言面色变了变：“前阵子点金阁失窃，闯入者放了火，由于大部分弟子不清楚暗阁所在，未完全扑灭火焰，使得暗阁有一些书籍被闯入者焚毁了。那些书被清理出来准备修复，数目众多，且损毁严重，还有一大半存放在长老院中，尚未收录进点金阁。”


    韩纪似乎已知道为什么海凌云要杀韩昭了。


    他至死效忠圣子，真正要保护的一定是圣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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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韩昭作为一个将暗阁中所有书籍都翻阅过的人，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被海凌云灭口。


    三道人影自殿前闪过，满殿灯盏霎时熄灭。


    待到双脚落地，韩言韩树才发现自己已到长老院门口，连忙指引着韩纪往存放损毁书册的屋子中走去。


    此时天色还早，长老院里并没有许多弟子，纵是有，见韩纪面色阴沉也不敢上前，纷纷站在廊下朝韩纪行礼。


    到了存放书册的屋前，韩树守住屋门，避免他人进入。


    一推开房门，韩纪便闻见了一股树木焚烧过后的焦灼气息。她微微蹙眉，走进屋中，右手轻轻一抬，摆放在房屋正中的十三只漆黑的箱子便尽数弹开，里头垒满了在火灾之中被焚毁的书册。


    韩言赶上前去，翻开一本，道：“好在长老院已做了初步复原，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好歹拿起来这些书不会顷刻间变为飞灰。”说罢，他与韩树便开始翻阅书册，试图在其中找寻关于幻影族的文字。


    这样速度太慢。


    韩纪右手捻诀，轻点眉心，一阵金光自她眉间溢出。


    霎时间，只听得狂风卷树叶般的沙沙响动，数百本书籍悬在空中，书页迅速翻动，如上千只悬停的黑色蝴蝶。


    韩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发丝与衣袍都在书页翻动间上下翻飞，目光中露出不可抑制的崇拜之色。


    忽然，风停了，数百本书籍一本本落回原处，宛若倦鸟归巢。


    只有一本飘至韩纪身前。


    这是一本损毁得很严重的书，就连外壳上的字迹都已辨认不清，若想修复这样一本书，着实要耗费不少时间与力气。


    韩言道：“宗主，您将这本书交给我们，我们保证三天之内，修好这本书。”


    韩纪伸出右手住空中摇动的书页，皎洁如月华的灵力自她掌心溢出，如同泉水一般奔涌进书页之中。即将粉碎的灰烬渐渐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一个又一个的银色小字在焦黄漆黑的书页上重新浮现。


    片刻后，韩纪收回右手，悬空的书本轻轻落在她手掌中。


    她翻开书页，一目十行地看着上面关于此图腾的记载，面色阵青阵白，最后竟比被火焚过的纸张还要难看。


    韩言皱起眉头，颤声道：“宗主，书上……书上写了什么？”


    韩纪阴沉着脸，将书交给他，只道：“无论如何，收好这本书，我回来之前，不要给任何人，也不要把书上内容向外吐露半句，这是命令，一旦有违，废去修为，逐出寒山。”说罢，不待他答话，韩纪的身影就已经从屋中消失。


    韩言赶忙翻开书册低头看去，只见焦黑的书页上，银色小字正在消散。


    “……炼化四极之血，以四极之血布下血引通魔阵，于阵中喂养九尾狐女，待到魔气入体，狐女即可诞下魔胎。魔胎之中，男婴就地斩杀，女婴继续于血引通魔阵中吸食四极之血，直至魔气入体，再诞魔胎。长此以往，循环往复，直至诞下圣子。圣子将继续于血引通魔阵中吸食四极之血，直至魔气入体，再诞魔胎，无穷无尽，生生不息，直至诞下圣王。”


    ……


    “圣王，即为魔主重返人世之器。”


    ……


    “此法虽流传千年，但尝试上千次，仍未有狐女能成功诞下圣子，耗资过多，杀业过重，现已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