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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国刑警1990》 第236章 特邀顾问
梧桐树茂盛的枝叶下, 传来阵阵蝉鸣。远处街道有细碎的汽车喇叭声。
临近窗户边,挤着几个脑袋瓜。
小白压低声音欢呼道:“生了、生了!”
吴忠国细心养育的孔雀鱼开始生小鱼仔,沈珍珠眼疾手快捞起小鱼仔放到准备好的小鱼缸里。
隔出来的“产房”里, 被照料妥当的孔雀鱼边游边生产。
他们聚集在一起,站在门口的干员以为正在研究重大案情, 不敢大声说话,压低声音:“人到了。”
沈珍珠迟迟不把小渔网递给别人, 还是被赵奇奇抢了去, 迫不及待地说:“该我了、该我了,珍珠姐你去吧。”
“我马上来。”沈珍珠整理好着装,挺直腰杆往会议室去。
会议室里, 有省厅的同志、有市局领导还有一位国内知名导演与他的核心团队人员。
沈珍珠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刘局让她进来:“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张导。这次公安部参与拍摄的以你为原型的刑侦电视剧,敲定由张导做总导演。”
张导大鼻子小眼睛, 看起人来有种艺术影片上的研究意味。他作为国家公安部指定拍摄人员,热情地站起来与沈珍珠握握手:“久仰大名, 剧本看过了?”
沈珍珠不大好意思地说:“没看完。”
张导恭维地说:“大忙人可以理解, 我看过你破的那些案子, 一连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要是能拍出来,肯定会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以后将无人不知‘珍珠姐’。”
沈珍珠正色说:“‘珍珠姐’出不出名并不重要,我始终记得拍摄的根本是给人民群众普法,让他们关注和警惕身边的违法犯罪分子。”
看出沈珍珠的正确态度,省厅的领导们相视而笑,颔首点头。
刘局接了话茬说:“有不少群众觉得犯罪分子离自己很远,遇到危害后无法正确地保护好自己。这部电视剧,也是想让群众们提高警惕,增加防范意识。”
张导忙说:“是这个道理。知道《国家刑警》要开拍, 许多明星自愿加入免费演出。对了,沈队肯定想不到,里面还有顶级明星欧阳庆。”
郭大业在张导对面慢悠悠地说:“欧阳庆之前跟沈队打过交道,她们是忘年交的好友。”
张导大吃一惊,想到这层关系在又笑着说:“我这次过来,有些破案上涉及的专业知识会有法律顾问和心理顾问协助处理,今天想在剧本定下来之前再跟沈队谈论一下具体的角色构成和案件节奏。如果沈队愿意,请担任我们剧组里的特邀顾问。当然,我们不会浪费你的宝贵时间,关键地方帮我们把把关就行。”
“当然可以。”沈珍珠一口答应下来。
沈珍珠在一周前得知要以自己为原型拍摄电视剧的事,公安部和省厅一点消息都没泄露。
唯一的线索只有小白每天捧着脸冲着自己傻乎乎的乐。
见到他们要谈论细节,刘局等领导不再多话,听沈珍珠跟他们交流。对于刑侦电视剧拍摄方面,方方面面都需要严格把关。
这样一聊,聊了大半个上午。
“主角的名字要是你不介意,我们还打算叫做‘珍珠’。”张导说:“小小的砂砾经过千涛万浪击打,最终成为大放异彩的珍珠。多么勇敢、多么坚强、多么美丽的名字。”
领导们都同意了,沈珍珠没有意见。
张导的御用编剧在临走前与沈珍珠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当着领导们的面问:“沈队,对于这部电视剧,您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沈珍珠作为原型人物,编剧希望能了解她的态度。
沈珍珠看了眼刘局,刘局说:“有什么你就说,今天大家过来碰面也是这个意思。”
沈珍珠还真有,认真地说:“有两点,第一我希望配角干员们也要有名有姓,案件并不是我一个人破的。”
沈珍珠一直强调这方面。
张导在旁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沈珍珠说:“第二,不能以收视率为目标,篡改受害者遭遇作为噱头。”
张导与编剧相互看了眼,笑着说:“你放心,只有保护,不会扭曲事实。”
沈珍珠也笑了:“相信张导和诸位的水平和能力,我很期待。”
“到时候开机欢迎过去视察。”张导话说的客气,但沈珍珠记得他在后来的电影拍摄中独占鳌头,是一位很有实力的第二代国家级导演。
沈珍珠正要离开,小白和赵奇奇追了上来。
“珍珠姐,茂新街出现命案。”
张导忙说:“沈队,忙去吧。”
张导等人目送沈珍珠带队离开,后面感叹的话语沈珍珠听不见,也没时间理会。
馒头二号风驰电掣到了茂新街,临近农贸市场,出现命案的商铺外面被堵的水泄不通。
提着菜篮的人们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抵达站台的公交车上,还有人打开窗户探头瞧。
“老婆子八十二岁,在市场里帮儿子烙菜饼子卖。耳朵时常不好使,脾气越来越大。”
控制现场的干员跟沈珍珠报告:“中午儿子叫她吃饭她没听见,儿媳妇发了句牢骚说‘早晚我得死在妈前面’,偏偏这句话被老婆子听到了。拿了瓶1605灌了下去,被抢了半瓶回来,喂了水又打了救护车电话,还是没了。”
沈珍珠蹲在死亡的老婆子身边,法医正在进行初检,她叫来小白和赵奇奇:“你们怎么看?”
“是中毒,瞳孔显著缩小,口鼻周围有大量白色泡沫,还有股大蒜臭味。”赵奇奇捂着鼻子说。
小白也说:“典型的SLUDGE综合征状态,流涎、流泪、大小便失禁还有呕吐和剧痛。珍珠姐,应该是1605导致的死亡。”
“没错,1605属于有剧毒的有机磷农药,口服十分钟后便可出现不可逆的神经系统症状,并且不可逆。”
沈珍珠确定死亡原因跟干员说的一致,站了起来。
死者的儿媳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子抱着头砰砰往墙上撞。
沈珍珠走过去问他:“还请节哀,请问为什么你家店里会有1605?”
儿子年近六十,痛苦不堪地说:“我家是农村的,我妈觉得店里闹老鼠,过年回老家带了瓶过来。我、我真没想过我妈会这样,我从来没把她当做拖累啊!”
他指着妻子说:“她每天给我妈洗脚、按头,隔三差五带我妈去澡堂搓背。前年我妈做手术,端屎端尿伺候,别人都说亲闺女都做不到这点。为什么我妈她就想不开啊!”
儿媳妇掩面痛哭,隔壁的有知道情况的上来安慰:“是老糊涂了,跟你说的话没有关系。你对她说一万句好话,说了这一句话她听了,不能怪你。”
沈珍珠带儿子走到一边,仔细问过案发时的情况,与在天眼回溯里的基本一致。
“属于死者激情所致,可以排除他杀。”
处理完这边,到了下班时间。
沈珍珠回到铁四商业街,好好洗了洗手,抱住正在饭点时间忙碌的沈六荷。
“怎么?又要吃炸小黄鱼了?”
沈珍珠脑门顶着沈六荷宽厚的后背,摇了摇头说:“妈,就是想你了。你记住,我永远都爱你。”
“这还用你说?”沈六荷转头塞给她装满鱼丸子的碗:“上后院去,别给我添乱。”
到了后院,元江雪对着墙比划着,见到沈珍珠说:“哟,大明星回来了?电视剧的事成不成啊?”
欧阳庆早就宣布电视剧的事,本来是跟元江雪和袁娟偷偷说,可铁四商业街都是一家人,嗐,一家人还能有什么秘密呀。
“马上要开拍了。”沈珍珠看到墙头站着的威风凛凛的狸花猫,肥且灵活地躲闪着墙上的桩子。
元江雪说:“是你演吗?”
沈珍珠说:“我是特邀顾问。”说着又开始逗猫。
元江雪说:“特邀顾问听起来也挺牛逼。”
冬宝不雕刻了,捧着鱼片喊:“猫大王,猫大王,冬宝还你好吃的了。”
大肥猫很高傲,尾巴高高翘起,擦着冬宝的手边离开,不多看一眼。
“原来它就是猫大王?”沈珍珠一跃而起,脚蹬在墙面上伸手逮它。一人一猫你来我往。
“冬宝、冬宝着急了!”冬宝在下面急的转圈圈,一时不知道该给谁加油。
沈珍珠手疾眼快抓住猫大王的后颈,将大肥猫提溜起来,色眯眯地低头看人家的“小铃铛”:“绝育了吗?哇,好肥,手感真好呀。”
元江雪看的心惊肉跳:“你小心它咬你!”
沈珍珠笑嘻嘻地拨弄着“小铃铛”:“没事。”
冬宝吓得抱头鼠窜。
猫大王性格乖张,平等地欺压众生,今天算是遇到天敌了。
沈珍珠喜欢圆滚滚的大肥猫,摸了又摸、亲了又亲,还变态地发出“嘿嘿嘿”地痴迷笑声。
冬宝不忍直视,面对墙角蹲了下来,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不在。
最终猫大王被沈珍珠关押,并送到两条街外的宠物医院结扎。
等待的功夫,沈珍珠还在跟呲牙咧嘴的猫大王说:“等你出来,会怀念自己的‘小铃铛’吧,嘿嘿嘿嘿嘿。”
猫大王毛都站了起来,冲她哈气。
“一周后过来接。”宠物医院的人看过宣传栏,知道沈珍珠是谁,笑着说:“给流浪猫绝育免费。”
沈珍珠感谢了人家,一身轻松地回到六姐餐馆。
到了吃饭时间,为了安抚冬宝受伤的心灵,沈六荷揍了沈珍珠屁股几下,给冬宝塞了颗大鹅蛋。
沈珍珠没吃到大鹅蛋,默默剥着鹌鹑蛋吃,边吃边想她崢哥。要是她崢哥在,天鹅蛋她都能吃上。
“看新闻了没有?黄河路杂院巷开始拆除,要建市民街心花园。”卢叔叔昨天肯定又空军了,蚊子在他鼻子尖叮了个大包,他非不承认出去钓鱼了。
元江雪坐在他对面,帮沈六荷剥毛豆,感慨地说:“到时候让丽丽到街心花园开一家奶茶店,回头咱们逛累了都有地方坐了。”
要说起李丽丽,卢叔叔佩服地说:“小丫头片子一个,做生意挺有头脑。前儿又开新店了?我怎么没遇到这么个厉害姑娘呢。”
沈珍珠给冬宝嘴里塞了个鹌鹑蛋,拍着胸脯说:“你厉害姑娘在这里呢。”
卢叔叔拍拍她的脑袋瓜:“电视剧要是上了,叔叔站街口给你做宣传,让大家都去看。”
沈珍珠忙说:“可别了。”
在单位她表现的很淡定,回到自家地盘,其实内心又雀跃又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中更骄傲的是,电视剧不光是自己为原型,而是以一位女性刑警的身份成为刑警破案的主力军!
星星之火,相互照耀,可以燎原。
知道这件事,她马上跟顾岩崢分享了快乐,顾岩崢严肃表示要亲自下厨庆祝,被沈珍珠无情拒绝了。新手厨子不高兴,沈珍珠抱着啃了两口,给哄好了。
吃完饭,沈珍珠跟冬宝在外面消食。
冬宝先去看了眼奄奄一息的猫大王,躲在医院外面不敢进去。怂得要命。
转头对沈珍珠佩服的五体投地,把兜里的牛肉干送给沈珍珠吃。
沿着灯火明亮的商业街往前走,沈珍珠发现才开没两个月的婚姻介绍所关门了。
“冬宝知道,她们坏,她们拿了别人的钱跑了。”
沈珍珠“哇哦”一声,当初她就觉得是诈骗。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突出又优秀的人还单身,早就被人盯上了。比如她自己嘿嘿。
“冬宝这都知道呀?”
“嗯,她们还要给冬宝介绍,大娘给她们骂了一顿。”
“啧啧。”沈珍珠只能说她们艺高人胆大。
婚介所里面错乱的桌椅和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的相亲信息。
站在门口的街道人员正在加班收拾,见到沈珍珠说:“下班了?”
冬宝说:“我娘早就回来了,瞎转悠呢。”
沈珍珠笑嘻嘻地拿起扫帚:“又租出去了?”
街道的大姐抢过扫帚,客气地说:“别干活,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们干活就成了。”
门口又来了两个街道人员,一男一女,提着水桶拿着抹布。看到沈珍珠,感谢地说:“你们家觉悟都高。知道这里闹了纠纷租不出去,六姐给盘了下来,说是要给铁四做文化室,专门给街坊邻居做看书读报的地方。”
“原来是我妈租下来了。我绝对支持。这条街我们都注入了感情,后期能维护好就好了。”沈珍珠不知道她妈居然还干了这种事,倒是冬宝在旁边跟他们也熟了,帮着扛椅子和凳子,浑身力气舍得使出来,怪招人稀罕的。
“你放心,我们跟街坊们说好了。每家自愿捐赠图书和座椅,除了读书念报,还有打算做旧物交换日。如今咱们街道生活越来越好了,大家伙都没忘记根本。有些老物件留着没用,拿出来大家各取所需,继续流通起来,倒是蛮好的。”
沈珍珠也觉得蛮好的,打算回去把家里的东西清理一番,留着周末做旧物交换。
晚上回到家,完美地睡了一大觉。
第二天,喝1065的死者尸检报告出来,处理完毕,又过了一周,欧阳庆打电话约沈珍珠去拍摄现场见面。
拍摄地点在一处老民房,穿着警服的人员正在模拟案发现场。
张导拍着了空镜,见到沈珍珠到来,眼前一亮。掏出照相机给沈珍珠抓拍了几张照片,直感叹:“有风采啊。”
欧阳庆接过沈珍珠带来的奶茶,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张导跟身边的摄像师说:“怪不得能让庆姐兴师动众从京市过来拍戏,原来关系真不错。”
摄像师八卦着说:“庆姐之前的案子你不知道吗?就是沈队帮忙处理的,要不然被她家人害惨了。”
张导说:“我当然知道,庆姐这次友情出演的案子就是这件。真人上演真实案件,收视率——嘘,我不说了。我推了电影拍摄过来,收视率根本不在话下。”
他快步走上前跟沈珍珠打招呼,招呼忙碌的剧组人员介绍说:“这位就是沈队,也就是珍珠姐。咱们的《国家刑警》的原型人物,所有案件都是沈队主力侦破的。”
现场掌声热情,在剧组开拍前的研讨会上,所有人都看过剧本,并且进行了分析。
哪怕对刑侦案件不感兴趣的人,接触到沈珍珠碰到的重大要案,无不感叹这位年轻重案组一把手的厉害之处。
沈珍珠笑盈盈地跟大家说:“我请大家喝奶茶,不要客气!”
“谢谢珍珠姐。”
“珍珠姐人美心善。”
张导见沈珍珠给面子,笑容满面地说:“来都来了,也太客气了。对了,你来看看我们最后编辑好的剧本。”
沈珍珠翻着剧本,很高兴能见到神气十足的自己,又机灵又敏锐。
更高兴看到四队和刑侦队各位还有参与到案子的同僚们,哪怕都使用了化名和简称,都算有名有姓,没有漠视他们的奉献和付出。
上午休息时间,沈珍珠在剧组里津津有味地看着拍摄,还还原讲述了正在拍摄的“A级通缉之十一省大劫案”的部分细节。
心思缜密的犯罪团伙,只身卧底的稚嫩警花。在旁边伪装监视的大山叔,改动过的雷-管阀门、炸决堤的水库鱼塘。
随着她的描述,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
等沈珍珠说完,欧阳庆捧着沈珍珠的脸亲了亲,红着眼眶说:“竟有这么危险的时候,还好你没事,真是九死一生。”
说到后来,欧阳庆又笑了:“我怎么觉得那时候顾队对你就有意思了呢?”
现场人员此起彼伏地“哦~”
张导眉眼有了八卦的光芒:“顾队?重案组之前的头儿?你们…?”
欧阳庆拦着他说:“赶紧拍吧,到了中午太阳该热了。”
张导立马转移话题:“好好,你们歇着,我这就去。”
沈珍珠站起来,又坐下。
欧阳庆看着直乐:“放心吧,有我在没人逼供。”
沈珍珠趴在她耳边,小声说:“怪不得崢哥那时候抱我可紧了,比我还哆嗦。”
欧阳庆刮着她的鼻尖说:“瞧你高兴的小样儿,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你们结婚我给你们站台唱情歌。”
脸蛋红扑扑地从剧组出来,沈珍珠高高兴兴去六姐餐馆蹭了中午饭,提着给小白捎带的饭盒走到刑侦大队门口。
王姐今天也休息,抱着外孙出门逛街,走到铁四派出所门口。
沈珍珠见到了,上前逗着小孩玩儿,也刮着小孩儿的鼻子说:“长得真好看,眼睛好大。”
提着饭盒飘着香味儿,一岁大的胖小子伸手要抓。不等他够着,沈珍珠赶紧抱着王姐和他一起躲闪到侧面。
派出所里面冲出来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女的靓丽高挑,男的普普通通,比女的还矮半个头。两人穿着俭朴,要不是气呼呼从派出所出来,也不会引起沈珍珠注意。
“慢点!”马所见他们差点撞到王姐外孙,喊道:“两位同志,不是我们不立案,是你们说的太笼统,让我们抓谁都不知道。”
女人眼下有点青黑,她站在公交站旁边看到沈珍珠和王姐,忙过来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情绪激动,差点撞到你们。”
王姐抱着外孙哄了哄,小家伙不知道差点摔一跤,还在伸着小胖手要够饭盒。
王姐大度地说:“没事,走路注意点。诶——”
女人晃悠了一下,沈珍珠伸手扶着:“没事吧?”
沈珍珠感觉女人的手比脸蛋粗糙许多,应该是个勤快干家务活的女人。
她丈夫扶在另一边,发着牢骚说:“都说遇到问题就找人民公安,找了有用吗?”
王姐捂着外孙的耳朵进到派出所里,沈珍珠皱眉看着他们俩。马所在台阶上招手:“进来说,你别管了。”
到了派出所里,沈珍珠看着男人扶着虚弱的女人上了公交车。女人掏出纸巾擦了擦座位才坐下。
马所拿着棒棒糖逗着小孩,跟沈珍珠说:“你不认识她吗?”
沈珍珠说:“我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吗?”
王姐把外孙交给马所,走到报纸堆里翻了翻,找到一张报纸递给沈珍珠:“看了就认识了。”
“‘幸运天使’?”
沈珍珠翻着报纸,看到上面有客船的信息。是去年夏天鲅鱼岛渔船发动机失灵,导致与客船对撞,客船十七名乘客里,一人下落不明,七人重伤,其他轻伤,她安然无恙。
沈珍珠说:“获救的又不仅是她自己,只是伤势比较轻而已,算不上‘幸运天使’吧?”
王姐说:“你别小看了有的人的幸运光环,除了渔业协会给的撞船补偿金外,她在前年在火车道路过,值班人员忘记提醒,同时过去的一位妇女双腿被压断,其他人也是轻伤,而她什么事没有。”王姐又拿来一张报纸,翻给沈珍珠看:“这算不算幸运?”
沈珍珠点头:“应该算。”
这时马所又说:“大前年冬天买牛奶,还中了连富牛奶厂的头等奖,得了两万元,这算不算?”
沈珍珠惊讶了:“这真的算‘幸运天使’了!而且那位姐姐长得漂亮,属实美貌和幸运并存,不过,她为什么要报案?”
“她跟他丈夫感情很好,这几年虽然遇到大大小小不少事,也都相亲相爱。”马所说:“可是最近她跟他丈夫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就这么一句话,让我们找出来,你说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第237章 此番幸运
王嘉丽从公交车下来, 与丈夫梁贵金回家去。
她一路抹着眼泪,姣好的脸庞被泪水打湿。若不是身边有梁贵金在,免不了会有男人站出来询问她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即便梁贵金在, 也有男人偷偷瞥向王嘉丽。
身上老旧掉色的短袖,包裹着男人们梦寐以求的身材。王嘉丽还拥有一张比年龄年轻四五岁的脸蛋, 和善淳朴的眼神里带有不自知的性感。
因为连日有偷窥感,王嘉丽吃不好睡不好, 走路打晃, 像是一棵需要力量扶持的垂杨柳。
梁贵金穿着蓝色厚实的工装套装,袖口还有污渍。仔细看,他的右额头突出一块, 是原先出渔船事故时的后遗症。
“来, 我扶着你。还有两站地就到家了。”公交车不能直达家门口,铁路职工的家庭条件看起来不错, 他们家分房子早,可地角不方便。
还有两站路不至于多花一笔公交车费, 梁贵金心疼媳妇疲惫, 半蹲着, 双手往后伸:“你上来,我背你回去。”
这话更让王嘉丽难过,她捶了梁贵金后背一下,温柔地说:“都老大不小了,让大姑姐看到又要笑我。”
“你跟我过日子,他们笑话他们的。”提起自己亲姐姐,梁贵金来气,见王嘉丽不上来,他站直身体搀扶着她说:“她嘴巴向来毒, 跟我妈一样,在家里不做事就喜欢嚼舌根。她要是说你,你告诉我,我跟她干仗去。”
有丈夫撑腰,王嘉丽脸色没那么难看了。咬牙坚持着往家走,大老远看到坐在红砖房下面洗衣服的大姑姐。除了大姑姐,还有婆家其他亲戚也在。老的女的聚集在一起,谁从面前走过,谁就是话题。
公公原来是铁路汽配修理厂的车间主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把老家的亲戚全弄进城了。
能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没安排工作的也安排住宿,再找人介绍工作。杂七杂八都住在铁路宿舍的红砖房里。从王嘉丽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诶哟,瞧瞧看谁回来了?”大姑姐梁从君是个“好战分子”,挑事地说:“我可不敢洗衣服了,弄不好天上打了个大雷,人家发财,把我给劈死了。”
与梁从君一起洗衣服的婆家人们挤眉弄眼地看着王嘉丽和梁贵金,等着看好戏。
倒有不嫌事大的也在旁边起哄:“明明是个好天气,怎么又见到晦气鬼呢。”
王嘉丽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里走。梁贵金没跟上来,他把梁从君的红脚盆掀翻了,又把刚说话的婶子洗衣板给踢成两截。
“好你个梁贵金,有了媳妇忘了爹娘啊!帮着外人,也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你好!”
“被狐狸精迷了眼,六亲不认了你?”
“她自己有好运气,自从她进家门咱们就没好过!”
梁贵金扶着王嘉丽进到楼栋里,回过头当真六亲不认地指着七大姑八大姨:“再说一句,我揍死你们!”
王嘉丽握着梁贵金的小臂,劝着说:“别动手,都是一家人。”
梁贵金低声说:“他们可没把你当一家人。”
“我就知道你这个搅家精回来了!”二楼抓着糯米的梁婆婆,头发黑白相加,剪成齐耳短发。人很精神,语调尖酸刻薄:“我家娶了幸运鬼,简直要倒霉三辈子。一早上出门,饭也不做,是想饿死我?”
梁贵金再混也不好揍亲妈,应声说:“不是说报案么。”
梁婆婆上眼皮耷拉得厉害,几乎把瞳孔挡住一半,原先的双眼皮变成了肉眼泡,人有点浮肿,皮肤病白。
她恶狠狠地睨着进屋的王嘉丽,听她换了衣服又去厕所洗漱,冷笑着说:“洗洗洗,天天就知道洗,要不是水费是你姐夫收,咱家早被她败光了。出去花了几个钱?吃什么了?喝什么了?是不是走回来的?”
梁贵金说:“她身体不舒服坐了一趟车,没吃没喝。”
梁婆婆有点不满,想到儿子平时也节约,走到厨房里把藏着的鸡蛋塞给梁贵金:“你赶紧吃,你三婶子给我的。亏你还跟人家吵架,人家心里惦记着咱们。”
梁贵金拿着鸡蛋回到卧室,放在王嘉丽梳妆台上。梳妆台上有他们俩的结婚合照、有王嘉丽过生日他送的廉价香水、还有干花、结婚的银制手链、耳环等。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梁婆婆在厨房气的跳脚:“败家子啊败家子!”
梁贵金走出来说:“她身体不舒服。”
梁婆婆说:“哪个女人没有那几天,怎么她非要娇气些?连个蛋都不下,还好意思吃我的蛋。”
从厕所洗完澡的王嘉丽端着盆出来,见到梳妆台上的鸡蛋心里一暖,拿了鸡蛋出来塞给梁婆婆:“妈,还是你吃吧。”
湿漉漉的头发滴了两滴水,她忙蹲下来擦干净。
梁婆婆见到这一幕想了想,把鸡蛋剥开,去厨房切了两半,给了王嘉丽。
王嘉丽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王嘉丽不吃儿子也不吃。
王嘉丽见到梁婆婆发黑的指甲,忍着想要吐的冲动,没接受半个鸡蛋。梁婆婆又气的不行,出门去找楼下的亲戚说道。
她出门后,王嘉丽赶紧把家里收拾一顿,家具通通擦得发亮,又跪在地上把地板用抹布细细地擦拭,一根头发丝也没有。
“你啊,每天何必这样收拾。”梁贵金帮王嘉丽拧了抹布,听到窗外亲戚们毫不掩饰的大声说话,他犹豫着要不要踩过地板把阳台窗户关上。
王嘉丽这时站起来,声音平淡地说:“他们又劝你妈让咱们离婚了。”
梁贵金暴怒不已,顾不上刚收拾完的地面,端起脏抹布水,从二楼浇了下去。
顷刻间,下面布满谩骂和乱步声。接着,梁婆婆和大姑姐梁从君、大婶子、二婶子、三婶子、刘家婆子等人跑到二楼,边跳脚,边指着王嘉丽的鼻子骂。
农村出来的梁家老人们,改不了遇到事情泼妇骂街的那套祖传办法。身上滴着臭水,挤到客厅里推搡着王嘉丽:“是不是你让他干的?”
王嘉丽并不害怕,她有丈夫在什么都不怕。甚至抽出手纸递给梁从君:“大姑姐,擦擦脸吧。”
梁婆婆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嚷嚷着说:“离婚,必须离婚!她幸运是她的事,我过不下去了。”
梁贵金站在王嘉丽旁边,挡着七手八脚要掐、要挠的手,抽空跟地上的梁婆婆表态:“你过不下去就去我姐家,我俩过得下去就成。”
说着不忘从梁从君手里夺回整卷纸,讽刺着说:“不是自己家买的不心疼。”
梁从君骂道:“我泼了一头脏水,我还不能擦?”
梁贵金说:“回家擦去。”
梁从君心灰意冷,想打王嘉丽打不到,想骂王嘉丽对方装聋子。她怒道:“你们必须离婚!”
梁贵金说:“你管不着。”
梁从君说:“你是鬼迷心窍啊!再不离婚,早晚你要被她害死!离婚,我求你了,离婚吧!”
梁贵金说:“你先跟我姐夫离。”
梁从君气的要去拿菜刀砍他,被其他人拦了下来。一阵鸡飞狗跳后,一群人自然而然地聚在梁贵金家吃了晚饭。
“就是来我家占便宜的。”梁婆婆生性吝啬,晚饭气的干脆不吃了。
当天晚上,王嘉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望着梁贵金熟睡的脸庞,感动不已。
这时,她听到窗户外面有光线一闪而过,连忙推醒梁贵金:“有人。”
“又拿望远镜看你了?”梁贵金一个激灵爬起来,做了个“嘘”的手势,抽出床板压着的剪刀躲在窗户边。
夏夜的风吹的窗帘涌动,梁贵金贴着窗棱往外面看:“不见了,你睡你的,我出门看看。”
他出门找了一圈,没找到偷窥者。穿着浅花睡衣的王嘉丽站在门口,月光下越发美丽动人。
她蹲下来给梁贵金换了另一双拖鞋,仔细用抹布反复擦着鞋底。又把收拾过的鞋柜重新擦拭一遍。最后在厕所里反复洗手,总觉得不干净。
起夜的梁婆婆见到她大半夜还在用水,嘟囔了几句,上完厕所说:“明天早上一个人只能吃一个馒头,谁也不许多吃。你早点起来做,把门关好谁都不许进来吃。”
“嗯。”婆婆愿意好声好气说话,王嘉丽也愿意回应。
亲戚们嘴上虽然嫌弃王嘉丽占了别人的好运,把好运留给自己,晦气给了别人。但也知道她爱干净,喜欢到她家蹭饭。
第二天早上,王嘉丽起来揉馒头。
听到外面有吆喝声,看到有要饭的。她知道婆婆还在睡觉,偷偷从米缸里舀了一碗大米,用塑料袋扎好站在阳台上给了要饭的。
要饭的男人拖着水肿的大象腿,连连感激,王嘉丽说:“你赶紧走,别说话了。”
就在这时,隔壁窗户里传来梁婆婆“嗷”地一声喊叫:“败家娘们,你偷我家的米给野汉子!”
讨饭的察觉不对,捂着碗拖着腿快速离开。
梁贵金从屋里起来,跑到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询问:“什么野汉子?”他顿了顿说:“又是偷窥的?我去看看。”
梁婆婆冲出来,系着衣服扣子说:“她偷汉子,我亲眼看到了,赶紧离婚!”
红砖房不隔音,不费多大工夫,走廊隔了两间房的梁从君跑过来:“偷汉子了?我就说是个破鞋。呸。”
梁贵金抽了把菜刀往楼下跑,王嘉丽知道解释也来不及,赶紧从厨房出来,指着说:“馒头好了。”
梁从君进到厨房里,掀开锅说:“蒸馒头了?人不怎么样,馒头挺像样,正好我闺女也想吃,几个回去吃。”
梁婆婆顾不上拉扯梁贵金,来到厨房按着梁从君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吃你婆家去。”
梁从君嘻嘻哈哈推开梁婆婆,抓了几个馒头走了,心疼的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直跺脚:“都是败家娘们!”
王嘉丽赶上梁贵金,梁贵金找到拿大米的讨饭残疾人,虽然心疼大米给多了,还是翻来覆去问有没有看到别的男人。
讨饭的缩着肩膀说:“没有,真没有。”
王嘉丽看了眼时间,知道梁贵金一时半会儿问不完,匆匆忙忙捋了头发,把衣服抻的板板正正说:“我得去店里,来不及吃饭了。”
梁贵金说:“我骑车送你?”
王嘉丽说:“我今天好点了,不用你送,你记得回去陪妈吃饭。”
梁贵金站在马路边说:“行,你带钱包了吗?”
王嘉丽说:“没带,我跑去。”她在一家服装店做兼职,服装店老板一个人守店,老板在店里待够了就让她去。一个月钱不多,就算散心了。
梁贵金露出满意的神态,想了想说:“晚上给你煮红糖喝。”
梁贵金等她走后,又问了好久,直到讨饭的求着他要走,反复地说:“当时就我在,我看到厨房有人才过去讨饭。别人真的没看到,求求你大发善心,你们全是观世音,让我走吧。”
“你走吧。”梁贵金知道问不出来,摆摆手总算让人家走了。
住的红砖房靠着老旧的文华二手小商品市场。市场分成三栋五层楼,当年很风光,可惜如今生意不怎么样,招牌破旧、霓虹灯偶尔发出电流声,老鼠苍蝇在市场里乱窜。
趁着有早市,他在市场里转悠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可惜只有错买的,没有错卖的。
到了家已经是晌午十点,家门口站着二婶子,她挎着篮子跟梁贵金招手:“你妈不在家吗?”
“在啊。”
梁贵金走过去,闻到一股味道。
二婶子捏着鼻子犹犹豫豫地说:“什么味?煤气?”
梁贵金吓一大跳,跑过去想要打开门发现没带钥匙。他使劲拍着门喊:“妈,妈!”
隔了五分钟,里面无人应答。
梁贵金干脆撞开木板门,顿时一股煤气味扑面而来。
他冲到客厅,看着梁婆婆躺在沙发上,虚弱地想要撑着胳膊起来,二婶子赶紧过去扶了起来,掐着梁婆婆的人中说:“作孽啊,这是煤气中毒了。快把窗户都打开!”
梁从君也从家里出来,拎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到屋里:“妈?还不赶快送妈去医院!”
梁婆婆挣扎着坐起来,摆着手说:“不…不花那个钱,我、我喝口水就好了。”
二婶子走到厨房给梁婆婆倒了碗水,踩了一地脚印。
梁从君去厕所拿了个毛巾擦了擦头发,随意扔到洗脸池边:“肯定是她蒸馒头忘记关煤气。”
这个“她”是谁,在场的心知肚明。
二婶子冷笑着说:“我就看不惯她妖妖娆娆的鬼样子,你说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梁贵金打断她们的话说:“不是她,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把馒头蒸好了,火已经关好了。”
“你个老爷们懂个屁,没火一样漏气。”梁从君似乎认定是王嘉丽干的好事,冷嘲热讽了一顿,又说:“八成觉得妈碍眼。”
梁婆婆在沙发上摆手:“你们别说了,让我歇口气吧。再说下去要把我气死了。”
梁贵金坐到梁婆婆旁边,给她顺着后背,低声说:“妈,真不是她。”
梁婆婆深深看了眼儿子,叹口气:“是我,是我想要给你热馒头。”
就在这时候,得到消息的王嘉丽从服装店赶回来。看到家里又被弄得一团糟,闷声不吭地开始收拾。
梁从君叉着腰穿着旅游鞋走来走去,看着繁忙收拾的背影“啧啧”地说:“瞧啊,幸运天使回来了。她不在家,我妈就煤气中毒了。她在家怎么就没出这种事?”
王嘉丽把抹布一扔,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
梁从君说:“瞧你上个班又穿又戴,怎么在我老梁家委屈你了?还穿紧身皮裙,臭不要脸的扫把星。”
王嘉丽气的胸脯一鼓一鼓,红着脸说:“老板说我穿上好卖衣服,又不是我自己要穿。”
梁从君说:“我看你穿的很开心,有没有男人要跟你约会啊?反正我弟弟上班也顾不上你,等着婆婆死了,你更快活了。”
二婶子添油加醋地说:“嫁到这里这么多年,吃了多少米多少油,白养活你十多年,真是个白眼狼。没把婆婆害死,是不是很遗憾?”
王嘉丽心里难受极了,眼眶发红。
梁婆婆见到她难受心里就畅快,苍白的脸有了丝血色,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想保住我的老命,赶紧跟我儿子离婚。”
“妈——”梁贵金顺着后背的手顿了顿。
王嘉丽说:“离婚可以,把我的嫁妆还给我。”
梁贵金乞求地说:“嘉丽,别听她们的,我绝对不离婚。”
“还要嫁妆?你果然要我的老命啊!”梁婆婆捶胸顿足,又开始撒泼:“那个钱给你公公看病花完了,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王嘉丽忍不下去了,冷声说:“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一个,离婚之前我的工资和我的嫁妆都得给我。”
梁从君脸色也不大好,当年王嘉丽的嫁妆她跟梁婆婆商量着昧下来,也分了一笔,发了个小财。让她现在把钱还回去,比杀了她还难受。不光是她,梁婆婆也很难受。
二婶子打量着她们娘俩的脸色,心里冷笑,原来还有这种好事,怎么都不告诉她?这次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王嘉丽正中婆家人的红心,冷眼看着他们视线来来回回,互相怨恨。
最终梁婆婆想让王嘉丽离婚的信念超过了对女儿的爱意,她心里还念叨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开口说:“你公公的我还不起,但你大姑姐也拿了一笔钱,你让她还你,还完你就跟我儿子离婚。”
梁贵金无语地说:“钱要还,但婚我不同意离,我死也不同意!”
梁从君惊讶梁婆婆的冷血,又听到弟弟这样的话,一口恶气全对王嘉丽撒了出来:“都怪你,你个搅家精!我没钱,没钱!”
梁从君掐着王嘉丽的脖子,王嘉丽与她扭打在一起。俩人翻滚出门,一路从楼梯打到楼下。
梁贵金死活拉不开她们,二婶子扶着梁婆婆一路跟到外面,兴致勃勃地观看。
“梁贵金,你不是人,你帮着外人打亲姐姐!”梁从君受不了弟弟拉偏架,挨了王嘉丽几巴掌,从地上滚起来,张牙舞爪地要往梁贵金身上扑。
梁贵金全心全意帮着王嘉丽,丝毫没注意身后停下一台警车。
“住手!”沈珍珠从车里跑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
梁从君勾着手指,尖锐的指甲反手要往沈珍珠脸上抓,沈珍珠不惯毛病,反手拧着梁从君的胳膊把她按在地上:“冷静了没有?”
“哎哟,哎哟。”梁从君捂着肩膀头,挣扎地说:“冷静了,公安同志,我们一家人闹着玩呢。”
王嘉丽头发散乱,贴身的皮裙性感火辣。
铁路宿舍聚集了不少闲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的男人视线几乎要把皮裙穿透。
梁贵金脱下工服外套系在王嘉丽的腰上,说:“同志,我们是一家人。”
二婶子这时说了句:“一家人怎么还要谋杀一家人呢?”
沈珍珠环视四周,压迫感十足。见到他们,她已经认出来是那位“幸运天使”与她的丈夫。
“谋杀?怎么回事?”沈珍珠问。
周围围着的亲戚们全都指着王嘉丽,说什么的都有,后来还是二婶子站了出来,唏嘘不已地说:“她呀出门故意不关煤气,想要把婆婆害死。要不是我去的及时,把门弄开,老人家这个时候已经站在黄泉路上了。”
警车里,沈珍珠招呼打完电话的小白过来。
知道出现故意杀人事件,沈珍珠把指责的人群分开:“不要一起说话,知道过程的举手,我一个个都会问到。不要交头接耳,麻烦配合一下。”
小白联系干员过来维持现场,分开起哄的人群。
沈珍珠单独询问梁婆婆,扶着她走到小路对面的老仓库门口,找了椅子让梁婆婆坐下:“婆婆,我给你简单检查一下。”
梁婆婆着急地说:“我没事,你看我都能上下楼梯。”
“行,我就看一下。”沈珍珠翻着梁婆婆的眼皮,检查瞳孔反应,又看了舌苔和气色,觉得情况还过得去。打开笔记本说:“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吗?”
梁婆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早上睡觉来着。”
沈珍珠皱眉说:“然后呢?”
梁婆婆说:“有麻雀,啊,麻雀骂我。我打麻雀。”
沈珍珠点了点头,试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发现梁婆婆有故意说谎兜圈子的表现。
“行,先问到这里,老人家您先回去休息。”
梁婆婆指着梁贵金说:“让我儿子背我上去。”
小白跑过来说:“婆婆,我背你,我力气大。”
梁婆婆还是不让,打掉小白的手,指着梁贵金说:“我要我儿子,你把儿子给我,给我!”说着又来了撒泼打滚。
小白侧头对沈珍珠说:“看起来不像煤气中毒,像是打了鸡血。”
沈珍珠拍了她一下,绷着脸瞅着满地打滚的梁婆婆。
梁婆婆小看了沈珍珠的年纪,沈珍珠太过淡定,让梁婆婆滚了几圈坐起来,指着自己说:“我忘记关火了,跟他们都没关系。”
沈珍珠说:“是煤气泄露。”
梁婆婆改口说:“是我把煤气整漏的,不关别人的事。我去年去医院,人家说我老年痴呆了,我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
“是,我妈没说错,医生的确说我妈老年痴呆了。”梁贵金走上前,搀扶着梁婆婆起来说:“但是情况不是很严重,所以没去治疗。”
“我舍不得钱啊,我老伴走得早,儿子一个人上班,娶了个不省心的媳妇。”梁婆婆脸色极差,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说养儿不容易,又乞求沈珍珠说:“不要抓我,我活不了几年了,我只想死在儿子屋里。”
沈珍珠反问:“既然是误会一场,我当然不会抓你。前提是你真没有做违法犯罪的事。”
梁婆婆咽了口吐沫,看着沈珍珠眼色说:“当然没有,怎么会呢?小同志,你不要胡说。”
沈珍珠看向四周群众,里面插嘴的二婶子和其他婶子挨着站着。特别是二婶子,讽刺着说:“瞧见没,‘幸运天使’又把公安招来了,呵呵。”
“待会记者又来报道了,说她‘幸运’躲过一劫。”梁从君阴阳怪气地说。
第238章 不倒翁
“不要造谣生事。”沈珍珠打断他们的嚼舌根, 皱着眉说:“王嘉丽同志,麻烦你过来一下。”
王嘉丽瞅了梁贵金一眼,扶着腰身上的衣袖来到沈珍珠身边, 她身上有股清香:“我知道的并不多。”
沈珍珠点点头,认真打量着她:“你觉得跟偷窥你的人有关系吗?”
猛然听到沈珍珠提到这个, 王嘉丽感激地说:“谢谢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但我觉得没有太大关系。偷窥我的人是出现过好几次, 都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没有太靠近过。”
沈珍珠说:“对方的长相特征都没看清楚?”
王嘉丽说:“有反光的镜片,看起来像是望远镜。”
沈珍珠说:“这样的情况有几次?持续多久?”
王嘉丽说:“有三四个月吧,前后发现了七八次。有时候是我先看到的, 有时候是我男人看到的。”
沈珍珠说:“那煤气的事你跟他们的态度一样吗?”
王嘉丽不放心系着的衣服, 怕掉下去,重新系了一下说:“我出门的时候保证关火了。公安同志, 我做了十多年的儿媳妇,从嫁进来的第一天照顾家里的厨房和卫生, 这点事情还是注意的。关于我婆婆会不会, 我想有可能。她…”
说到这里, 王嘉丽难以启齿地说:“她小气,总背着我偷偷吃好东西,自己会开火。也许真是误会。”
沈珍珠说:“他们家人对你的态度一直这样?”
“一开始不是。”王嘉丽抿着唇,有些委屈地说:“三年前我中过一次两万元的大奖,亲戚们知道以后说为什么我中了,别人没中。还有的说我偷了别人家的奶瓶盖去兑奖,占了别人家的运气。我男人说,是他们嫉妒,我也这样觉得。后来遇到很多事情, 愈演愈烈。”
“两万元不是小数目,后来这笔钱去哪里了?”沈珍珠问。
王嘉丽说:“存我男人存折上了,本来存在我这里,我婆婆每天跟我想方设法的要,只有存在他那里她才安心。”
沈珍珠又确定一遍:“除了偷窥者,你家最近没有得罪过人吧?”
王嘉丽努努嘴,余光瞥向一群好事的亲戚和邻居们:“整天就是他们打打闹闹,吵也吵过许多年,没见真动刀动枪的。”
“行,我知道了。”沈珍珠说:“要是看到偷窥者的长相特征,或者对方进行了进一步骚扰请及时通知公安。”
王嘉丽连连点头,散乱的发丝倾泻下来,像是黑色瀑布,扫过她忧郁的脸庞。
沈珍珠又问了一圈,没发现问题。
她来到二楼王嘉丽的家,站在门口看着家里地板乱糟糟,但家具家电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不用换拖鞋,都这样直接进吧。”王嘉丽也上来了。
沈珍珠说:“不好意思了。”
经过主人允许,沈珍珠先到厨房检查一番,看见厨房煤气炉已经关闭,煤气罐还有半罐气,没有人为损坏的痕迹。
又到卧室门口看了圈,两居室的房间,梁婆婆屋里阳光不错,窗外的梧桐树遮阴没遮光,还会有鸟雀落在上面。
在床角有个老头子的黑白照,放着香和一碗面条,以及几个皱巴巴的苹果。
对面是王嘉丽和梁贵金的房间,比起老人家的房间更是干净无比。所有物品列队摆放的整整齐齐,床单压实、毛毯叠成豆腐块,一根头发没有,一丝不苟。
想起王嘉丽粗糙的手掌,沈珍珠觉得她不光有洁癖,可能还带有收纳方面的强迫症。
“同志,有问题吗?”梁贵金搀扶着梁婆婆上楼,送到房间里掩上门。
“没问题,老人家岁数大,尽量少让她碰火。”沈珍珠来到门口,不好意思地跟王嘉丽说:“还是踩了几个脚印。”
王嘉丽笑着说:“满地的脚印不怕你这两个了。”
沈珍珠回头问梁贵金:“确定近来没看到陌生人?”
梁贵金说:“大家都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得到他们的保证,沈珍珠暂时认定梁婆婆自己失误导致煤气泄漏:“尽量不要留老人自己在家,及时去医院就医,延缓老年痴呆症的发作。”
“好的,谢谢您。”梁贵金点了点头,不悦地看着满地狼藉。
沈珍珠从二楼下来,回到警车上。正好看到有记者的车开进来。
“他们都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小白忍不住吐槽。
沈珍珠说:“有报社会给提供新闻的群众奖励,打个电话就能得十块、二十的。”
小白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王嘉丽楼下一圈热心群众跟记者提供事情真相,吐槽说:“难怪都守在她家楼下,换成我早受不了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怎么忍下来的。”
赵奇奇说:“看起来她丈夫对她还不错,总要有个指望。”
沈珍珠到市局里开了场年中会议,赵奇奇驾车和小白回到队里。
开会完毕,到下班时间万幸没有突发事件。
回到铁四商业街,穿着球服的沈玉圆、李丽丽、冬宝、张小胖、党磊、妞妞等人,正在街角空地上排练加油助威的口号。
沈珍珠看着高矮胖瘦、智商、体力甚至个人履历相当跌宕起伏的一群年轻人。冬宝扛着大旗,张小胖打着花鼓,妞妞和党磊拉横幅。
见到沈珍珠,妞妞跑过来。她在工读学校表现好,快要毕业了,每个月能出来一次。这个月的机会送给了“小川锣鼓球迷队”。
“你们外面的生活也太精彩了!”说着,妞妞给沈珍珠塞了个小号。
沈珍珠莫名其妙地说:“干嘛?”
冬宝说:“冬宝知道你能吹,你使劲吹。”
换成别人沈珍珠的小榔头肯定抡上去了,但冬宝说的,她挺起胸脯拍了拍:“瞧好吧。”
这次小川代表市里跟东山市比赛,虽然属于替补队员,那已经很不错了。父老乡亲们给力,早早给未来之星准备上了。
四队成员从办公室出发,沈珍珠和一群年轻人从铁四商业街出发。
连城渤海湾球场属于国内特级球场,承办国内各类重大足球赛事,最大可以容纳六万余人,上座率屡创新高。
这次,两大足球强市对垒,东山市的崂山猛虎队和连城的中超鲨鱼队引来数万球迷观看。
作为国内最牛的足球城市,警卫人员严阵以待,下班的沈珍珠穿上中超鲨鱼队的队服,作为便衣潜伏在其中,对广大球迷朋友们进行保护。
吴忠国早早到了球场,比他儿子还紧张。装作打扫卫生的人员,来回走动,深切为小川骄傲。他觉得要内敛一点骄傲的情绪,看到斜对面一群“小川锣鼓球迷队”,一个个使劲敲打着家伙什,脸上洋溢的骄傲之情,比老父亲还要荡漾。
吴忠国也是个老球迷,哪能想到小川真能在如此震撼和创造过许多奇迹的体育场踢球呢。虽然是替补,那也骄傲,必须骄傲。
沈珍珠遥遥举着小号跟他招手,呲着一口白牙,竖起大拇指。
吴忠国也竖起大拇指,不管输赢,在他心里小川就是第一名。
比赛阵仗很大,中心体育电视台和连城体育电视台、东山市体育电视台直播。小川作为中超鲨鱼队新亮相的替补人员,中超球迷们也迫切的想看中超新生代的首秀表现。
在电视直播间,主持人正在热场解说。
“鲨鱼队,仅用四个赛季杀入中超。几次震撼人心的进球同时,还有球迷看台上频频创造的惊喜助威,不知道今天会花落谁家。”
“你说的没错,连城属于老牌足球城市,渤海湾足球场又是亚洲第一魔鬼场,作为主场球队,我今天看好鲨鱼队。”
“这里真是一座漂亮的体育场,在海边已经属于国内独一档。随手一拍就能当海报了,我坐在这里吹着海风就心旷神怡了。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外地来的球迷朋友正在拍照,旅游看球两不误。”
“我看到咱们鲨鱼队的替补小将吴笑川,他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球迷队伍。队伍呐喊的声音很大,对吴笑川充满信心啊。足球城市的底蕴看来一直都在,期待今天能看到吴笑川的精彩表现。”
“连城的足球氛围在国内首屈一指,而连城足球遍布国内各地,许多好教练、好球员都是连城人。以后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会不会也是连城人?”
“作为连城人来说,我跟你打包票,肯定是我们连城人!”
……
“精彩!你们看没看见,小川在加时赛的一脚助攻?要不是他这一脚递球,中超鲨鱼队也不能1:0战胜崂山猛虎队。”沈珍珠学着小川踢球的模样,兴奋地在人流里穿梭,与身边的冬宝叭叭。
“川哥威武,冬宝喜欢川哥。”冬宝也兴奋不已,大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从体育场出来,吴忠国和小白他们送“小川锣鼓球迷队”的球迷们回家。
沈珍珠还得站在外面吹着晚风,监控退场人员。等到人走完了,便衣干员们跟她汇报完毕,她才能走。
虽然自己孤零零站在人群里,沈珍珠满眼笑意。小川说,过两天带着球队的朋友们到六姐餐馆聚餐,沈珍珠暗搓搓想着要不要买个新本子找他们签名。
天上繁星点点,耳边嘈杂。球迷们素质不错,虽然偶有口角,但安然退场。
沈珍珠忘记留台车自己回家,海浪声此起彼伏,笔直的大路上一台公交车都没有了。
出租车师傅慢悠悠地滑着车到沈珍珠旁边:“坐不坐车?市内走三十块。”
咋不抢呢。
后面猛然传来喇叭声,沈珍珠站住脚回头,愕然发现切诺基缓缓驶来。
出租车师傅丢了句:“早说有对象接啊。”开着车走了,寻摸看看还有没有落单的人。
沈珍珠小跑到切诺基旁,潇洒打开车门跳上车,还没坐稳,一个热情的吻贴了上来。
沈珍珠亲着亲着,依偎在顾岩崢的怀里。顾岩崢闭着眼,忽然睁开了,抓住不老实的手举起来:“能不能给我一个主动的机会?”
沈珍珠眼睛笑成月牙,腆着脸蛋说:“我这人就是大大方方。”
顾岩崢点了点她的鼻子:“说我不大方是吧?来,我光膀子开车,你自便。”
沈珍珠一下嚷嚷起来:“不行,你不许脱。”
顾岩崢吓唬她呢,又把衬衫扣上,揽着人按在怀里,抓着手按在胸口:“可想死我了。”
沈珍珠说:“我也想你。”
顾岩崢说:“哪里想?”
“哪哪都想。”沈珍珠如愿以偿,手在精悍的肌肉上游走,往顾岩崢颈窝里拱了拱:“我跟你说,小川今天可厉害了……”
“嗯,嗯…”
她叭叭说,顾岩崢叭叭亲。
俩人坐在切诺基里,切诺基摇下车窗,天上的月亮似乎也在听他们的悄悄话,听着听着,觉得他们没羞没臊…
…
小川足球赛的热潮持续了多日。
伴随着一阵阵夏季的风雨,讨论声才小了许多。
沈珍珠处于热恋期,每天精神抖擞地工作、工作之余精神抖擞地想着她崢哥。
“暴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小白擦着窗户缝露出来的雨水,挪了挪小鱼缸。
四队接手的小鱼仔尾巴大了点,可以看到肚子有来不及消化的食物黑点。
突然,有人打断了宁静——
“接到报案,铁路宿舍附近的文华二手商品市场发生命案!”
“马上到。”
沈珍珠拿起车钥匙,招呼一声:“小白、阿奇哥。”
陆野和吴忠国去了别的案子,沈珍珠带着左膀右臂赶往现场。
在车上,小白转述说明:“死者名叫陈海蓉,女,今年六十七岁。据说在商店门口唠嗑,因为上午风大,商品市场的旧招牌坠落,当场死亡。重伤人员名叫梁贵金,男,今年三十二岁,与陈海蓉是母子关系。
“梁贵金?”沈珍珠打转方向盘说:“‘幸运天使’的丈夫,她当时在哪里?”
小白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现在王嘉丽已经在现场。”
赵奇奇在后面好奇地说:“我知道‘幸运天使’,难不成又逃过一劫?”
沈珍珠说:“你真信?”
一次两次可以算是幸运,再多了倒有股浓烈的操纵感。
文华二手商品市场里的道路狭窄,商铺门口占地经营,车只能停到路口。
黄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七级狂风吹得雨衣戴不住帽子。
走在湿漉漉的街面,背后红蓝警灯交织成模糊的光。
二手市场里有股独特的老旧时光的味道,临近警戒线,铁锈和血气的腥甜气味不容错辨。
新鲜的血液与地面的积水、尘土混合成死亡的气息。
黄色的警戒线在强烈的狂风里猎猎作响,把死者和惶恐的人群隔离开。忽然出现的闪电,在场张望的人群忽明忽暗。
先到的干员们维持着秩序,时不时仰头看一眼,免得又有招牌落下。他们的呵斥声被雨点和狂风裹挟,在压抑的店铺里显得多少无力了些。
已经扭曲变形的巨大招牌横陈在梁婆婆身边,“先锋理发店”几个褪色的字,铁皮边缘已经微卷,露出内部锈蚀严重,已经发黑的铁制骨架。雨水敲打的叮当作响。
招牌右手前方,瘦小干瘪的梁婆婆趴在地面上,穿着女儿给的旧衣服,脚上一只布鞋脱落,露出脚踝。身边是倒塌的铁制座椅,应该她在这里坐过。
梁婆婆头部朝向警车停靠的前方,上次看还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白透了,凌乱散开。
后脑被招牌的铁角砸裂,头部附近的地面有一片没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和污迹。
她侧脸贴在地面上,恐慌的表情还没褪去,松弛的脸颊皮肤露出狰狞的神色。一只手压在身下,另外一只手向后伸展,像是要拉扯梁贵金靠边站,却没来得及躲开。
在梁婆婆死亡地点后方的店铺门口,躺着梁贵金。他仍旧穿着旧工服,头枕在门槛上,头发丝被血液和雨水粘成一缕缕的,右边的头皮和凸起的地方被削下好大一块皮肉,可以看到暴露的损伤的头骨,污血流到脖颈,浸透肩膀的衣服。
“还活着。”一位干员说:“但恐怕不大理想。”
梁贵金每次呼吸仿佛用了全部力量,胸口微微起伏。右手此刻痉挛地抖动着向前伸,想是又被纯粹的恐惧震慑住,身体做出向前又试图扭转、逃走的别扭姿势。
王嘉丽靠坐在墙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她浑身战栗,嘴巴里喃喃自语,无法接受现实,她错乱着情绪:“为什么,为什么?”
“救护车怎么还没到?”沈珍珠询问。
干员说:“快了,在新街口堵住了。”
人群里陡然出现一声嘹亮的嚎叫,梁从君不顾干员阻拦冲进现场,一巴掌狠狠打在王嘉丽脸上,抓着她的衣领摇晃质问:“是你干的,一定是你干的!”
小白跑过去拉住她:“同志,请冷静一下,事情还需要——”
“怎么冷静!?”梁从君抹了把眼皮上的雨水,吼道:“死的不是你妈!”
小白被沈珍珠拉到一边,另外来了几个干员把梁从君带到一边。
沈珍珠给小白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没事吧?”
小白挤出笑容:“早就没事了…我妈救了好多人才死的。”
沈珍珠拥抱着她说:“我知道这件事,你妈妈是我的偶像,永远值得歌颂学习的偶像。”
小白忙说:“你别学她,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珍珠姐,办案吧,这么大的雨证据早就没了。哎,也不知道是不是事故,悬。”
“是人为的,铁架有锯过的痕迹。”沈珍珠在看到招牌的第一眼便确定了:“那你帮我看看是哪里的招牌落下来的。”
“好,这不就来活了。”小白说完,跑了出去。
梁从君**员们控制着,她还在嘶吼。与她一起赶来的其他亲戚们,站在警戒线外指着王嘉丽破口大骂。
等了十多分钟,救护车终于赶到。梁从君死活不让王嘉丽上车,自己陪着梁贵金去往医院抢救。
“抓紧时间进行痕检,雨越来越大了。”沈珍珠说:“现场谁最先发现的?”
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举起手,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到这里玩街机,走着走着听到一声巨响,跑过去就是这样了。”
“阿奇哥,你帮着做下目击者口供。”
“是,珍珠姐。”赵奇奇的笔记本被雨水打湿,用雨衣拢着记录群众们的口供。
勘验和法医也到达现场,沈珍珠安排完,走到王嘉丽身边蹲下询问:“怎么样?”
王嘉丽看起来没有受伤,姣好的脸煞白,嘴唇也失去血色。她恍惚地没听到沈珍珠的话,还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事发突然,王嘉丽连哭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陷入情感隔离的世界,用以缓冲巨大的悲怆。
稍晚一步赶来的记者闪烁着镁光灯,照出来的王嘉丽像是个雪白的人偶,灵魂都被抽离了。
然而这样的状态更符合“幸运天使”的角色。
文华二手商业街在暴风雨中、在梁婆婆逝去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前后左右的商铺前站满了人。有的仿佛专家,抬头对招牌指指点点,说:“早就该取缔了。”
有的人告诫身边的孩子:“看到没有,下雨天不要到处乱跑。”
还有的跟身边并不熟悉的人八卦:“‘幸运天使’就是她,这次也挺幸运的,偏偏她没事,就差几步砸到她,真是眼见为实。”
沈珍珠安排一位女干员照料她,自己来到梁婆婆面前蹲下,天眼回溯缓缓展开——
风越来越紧,地上的塑料袋在半空中飞舞。尘土吹在王嘉丽的脸上,她站在几米外冷眼看着梁婆婆和梁贵金说话。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谈谈家事,免得在家里又被七大姑八大姨左右,没想到忽然下雨。
王嘉丽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就听见婆婆坐在铁椅子上,怂恿着梁贵金跟自己离婚的话语。
言语像是刺刀,一下下割裂着她的心脏。梁婆婆没见到她身影,挽着梁贵金的胳膊,背对着王嘉丽,并不知道说的话都被听见了。
“贵金,你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妈?离,你必须离婚,要是你不离,我就死给你看!”梁婆婆用力扯着梁贵金的肩膀,雨点骤然大了起来,她怕儿子听不见,几乎趴在他的耳边教唆。
“她进家门以后,咱们家没顺顺利利过。你爸爸死了,你在厂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却升不上去?还有你大姐,家里吵吵闹闹没一天消停。倒是她,不是中大奖就是捡到五块十块的钞票,遇到事故她没事,凭什么她这么旺?就是把咱们的运气都吸到她身上了,这叫什么?这叫克夫!”
梁贵金被她扯的身体歪斜,直视着屋檐下站立的王嘉丽。他心灵疲惫不堪,被店主们的打探的视线闹得难堪。
“妈,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你看咱们家还是我的家吗?家里摆放的都按照她的心意来,动不动擦地,是我弄脏了她的屋子吗?”
“妈,她天生爱干净,你不能这样说,有怨气你跟我撒,别再说她了。”梁贵金收回胳膊,想要脱下外套罩在梁婆婆头上:“要不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跟她说清楚。”梁婆婆说:“都这个时间了,她居然敢晚来,让我等她,她架子不小!”
梁贵金站起来要走:“你不回去我回去。”
梁婆婆也起来阻止他说:“她就是晦气!你不跟她断了,妈真是死不瞑目。我是为了你好啊,不能让你爸爸断子绝孙啊。”
王嘉丽深呼吸一口,对梁贵金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离婚吧。”
“不。”梁贵金叹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嘉丽已经做好决定,于是走近他们。正在此刻,一阵风刮过,路过的商店门口摆放的塑料不倒翁忽然被刮在地上。
“怎么不收进去。”王嘉丽想了想,还是停住脚,弯腰捡起不倒翁。
梁婆婆没发现走近的王嘉丽,更加激动地说:“妈给你保证,你跟她离了,妈给你找个本分踏实的过日子!她太晦气了,闹得你不好——”
“现在是你闹得我不得安生!”梁贵金忍不住用力甩掉梁婆婆的手。
梁婆婆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梁婆婆被声音惊吓到了,嘴里却没停,甚至把这种声音也归结到王嘉丽的晦气之中。
她喋喋不休的用怨毒的话语劝说着梁贵金:“离婚吧,离婚吧!她是个祸害啊,留着她等我死了,也死不瞑目——”
轰隆隆——咔——
梁婆婆误以为前面的声音,转向前方看去。
蓄谋已久的断裂爆发,崩溃的铁架连同整个“先锋理发店”的硕大招牌连同剥离的墙体如死亡的阴霾骤然砸落!
梁婆婆站在原地顿住动作,一时间仿佛雨点和狂风都停了下来。时间变得缓慢,梁婆婆和梁贵金俩人慢动作般伸出手。
梁贵金嘴里发出变调的“妈——”
梁婆婆总算听清楚其中乞求的意味,回过头她想看清楚儿子,再次挽着儿子的手臂,可死亡已经降临。
从顶楼坠落的招牌,被狂风骤雨加速的力量,狠砸在血肉之躯上。
“砰”。
一声闷响。
梁婆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瞬间被剥夺了生命,软塌塌地扑倒在地面上。
招牌的边缘锋利的三角铁架重重砸在梁婆婆的后脑上,像是地狱里投掷出来的一般,劈入后脑骨骼,凿入并撕裂了她的头颅。血液和白花花的东西飞溅出来,喷在梁贵金脸上,带着一块碎铁,削开他的额头皮肤,溃不成军的额骨发出另外一声闷响。
风雨和血腥味席卷而来。
梁贵金摊开手摸了摸脑门的血,额角可怕的伤口止不住地涌出。他双眼瞪着头顶那片绝望的天空,嘴唇微弱地勾起,像是要吐出完整的“妈”字。随即,他仰面躺在地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四肢抽搐。
王嘉丽拿着刚捡起的塑料不倒翁,呆呆地看着几秒钟内眼前陡然发生的一切,眼睛里迸发出错乱和迷茫。
这一刻被寂静取代,肇事的招牌上的铁皮被风卷出哗啦啦的响声。远处有人影走了过来,又有人跑掉了。
“啊——快来人,死人了!”
“呜呜呜——我害怕,脑浆子都出来了——”
警车、救护车、三轮车,还有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第239章 目击者
赵奇奇走过来, 领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女,低声说:“珍珠姐,她叫郭二芬, 在附近商店看店,说有情况反映。”
“郭大姐, 我们坐下说,不要紧张。”沈珍珠来到一家空置的店铺里, 让郭二芬躲避着风雨慢慢说。
赵奇奇守在门口, 眼睛注视着警戒线内的情况,耳朵听着后面的交谈。
“是这样的,其实、其实我看到了一个场面, 不知道有没有用。”郭二芬脸颊凹陷, 牙齿突出。从斜对面商店跑过来,肩膀上被雨点浸湿。
“您说, 有没有用我们自己会判断。”沈珍珠说。
“你会判断行,免得被我打扰了破案的思路。我听说破案思路非常关键。”郭二芬干笑着说:“也不算多大的事, 就是见到王嘉丽早就来街上了, 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晚出现, 可能是跟一个男的有关系。”
沈珍珠努力理解她的话,问:“你的意思是,她来的晚是因为被一个男人耽误了?”
郭二芬正色说:“可不是编排的,是我亲眼看到的。在那边雕像后头的树下面,俩人躲着说了半天的话。”
沈珍珠说:“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郭二芬拍着大腿说:“哎哟,我眼睛有白内障,太远看不清楚。”
沈珍珠戳破道:“那你能一眼认出是王嘉丽?你认识她?”
郭二芬辩解着说:“不是我跟你说闲话,她得叫我一声嫂子,算婆家亲戚。我跟她都住在铁路房里, 你不是附近住的,你不清楚,好多男人喜欢她,她婆婆不喜欢她,总要她男人跟她离婚。外面人都说她幸运还喜欢她,但我们附近住的都觉得她是扫把星。她人长得漂亮,据说还是校花,看起来本分老实——”
“好了,郭大姐,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沈珍珠打断她的话,招呼赵奇奇说:“找把雨伞送郭大姐回店里。”
郭二芬擦擦嘴角的唾沫,意犹未尽地说:“真不是我编排,家里的人都知道她命硬,遇到谁克谁。外面人不清楚还喜欢她,她哪里是幸运,就是克克克——”
“怎么还咳嗽了呢?”赵奇奇打着雨伞,半抱着郭二芬的肩膀带着往外面走说:“走,我送你回去,你记得换衣服啊,别加重病情了。”
郭二芬被他带着往外走,白了他一眼说:“谁病了?我看你才病了。”
等她走后,小白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找到坠落的地方,就在顶楼,勘验人员已经上去,跟你说的一样,是被人为锯断的。这是一场谋杀。”
“我上去看看。”沈珍珠说。
到了顶楼,沈珍珠仔细观察割断的铁架部位:“虽然被雨水淋湿,但能看出不是一次割断的,凶手在锯的同时还在调整角度。”
小白说:“难怪围着一圈有新旧不同的锈迹,蓄谋已久啊。”
沈珍珠说:“几天前我问过王嘉丽有没有与人发生纠纷,她否认了。只说跟亲戚有点矛盾,但都不大。”
小白说:“对啊,上回出现煤气泄漏,也是王嘉丽不在家。当时亲戚们说是她干的。但后来死者承认是自己失误造成的吗?”
沈珍珠说:“话虽然这样说,连续发生这样的事件不免让我猜测煤气泄漏到底是不是死者所为。她有老年痴呆,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一点?”
“好端端杀一个老人家做什么?迫使梁贵金和王嘉丽离婚吗?这也有点说不通。”小白说:“而且他们大雨天不回家,一家人聚在这里干什么?”
沈珍珠虽然知道在这里的原因,抿住唇不好说出口。
“走吧,王嘉丽在医院接受检查,我们过去问问她。”沈珍珠说:“至少得知道犯罪目的是什么,凶手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结果。”
她抻好雨衣往楼下走,在案发现场交代几句。有干员继续勘验,有法医拉走尸体,还有的在附近寻找可疑人员和使用的工具,还有的走访目击者。所有人员有条不紊地侦办案件。
小白看了一眼感叹说:“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剧组能不能拍出来,早知道让他们过来看看。”
“希望吧。”
沈珍珠问了其他人口供,都没有有效证词。可恶的是,王嘉丽的二婶子还在里面浑水摸鱼:“是她,就是她,你们都说看到她了。”
沈珍珠严肃警告过后,二婶子才消停。
赵奇奇留在现场,自告奋勇地说:“珍珠姐,我争取还原作案经过。”
沈珍珠拍了他后背一下,无声地鼓励。
坐在警车上,小白说:“第一现场无疑,经过凶手的精心设计,可暴风雨把该有的证据都抹除了。”
沈珍珠启动警车说:“也许暴风雨的天气也是凶手特意选择的,不然招牌怎么坠落?”
小白叹口气,皱着白乎乎的脸蛋开始沉思。
咚咚咚。
窗外有几个群众站着,男女老少都有,偶尔往案发地张望一眼。
沈珍珠走下车,被他们拉到角落里。
“公安同志,我们看你好像负责这件案子,我们有事情要跟你说。”
“你千万别听梁家人说的话,其实王嘉丽心肠很好,经常偷偷帮助我们。”
“她心地善良,人也漂亮大方,不可能下手杀人的。”
“知道我老头子一个腿脚不好,还帮着去医院拿药。”
“就是就是,怪就怪梁家一大家子人欺负她一个远嫁媳妇。你们不知道啊,梁家人抠门又霸道,在我们附近是一霸,谁都不敢得罪。”
“今天要不是看他们说王嘉丽是凶手,我们也不会出头,要是找上我们家可得闹得鸡飞狗跳。”
“姨姨还帮我缝衣服,姨姨不是坏蛋。”
沈珍珠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认真倾听完,肯定地说:“大家请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蛋。会讲法律、讲证据,侦破的过程就是调查的过程,一定会严肃对待。”
沈珍珠的保证让群众们宽了心,有几个胆子小的说完好话先跑了,留下一对青年夫妻。
“还有情况要反应吗?”沈珍珠记得他们,当时在现场空商铺里询问口供,他们一问三不知。
青年丈夫浓眉大眼的,挠着头说:“你们还在派人询问有没有目击者嘛?…要说目击招牌掉下之前的情况,我们没看到有没有人在顶楼,但是…但是,哎,我就明说了吧,王嘉丽人真的很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到她跟个男的说了会儿话,然后往这栋楼后面走过去了。”
他妻子个头不高,长相秀气,有点纠结地说:“我们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主要是怕你们抓了王嘉丽,她在我们家店里帮过忙,一个月卖的顶我们半年,是个再实诚不过的踏实人。”
明白他们的意思,沈珍珠说:“一男一女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点什么。”
青年丈夫点头说:“是是是,我也觉得没什么。经常有男的到我们店里买东西跟我媳妇说话,还不是没什么。”
沈珍珠笑了笑。
青年妻子说:“我看王嘉丽脸色不大好,俩人感觉有争吵。大约在招牌掉下来的半个小时左右。”
沈珍珠说:“你看到那个男人的长相了吗?”
青年妻子说:“侧脸,很快背过去了。”
“能麻烦你们二位跟我回去画像吗?你们提供的线索很关键。”
青年丈夫看了看妻子,妻子点头:“行。你等我们锁了门。不过不上警车免得被梁家人看到,我们有自行车,自己骑过去。”
“那真是麻烦你们了,就在刑侦大队五楼,我让人接你们。”沈珍珠留下自己的名片,递给他们说:“到了打我电话,感激不尽。”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被沈珍珠感谢,让夫妻俩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回头看到有人走过来,是梁家的二婶子和三婶子,忙说:“我们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沈珍珠上了警车。
二婶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弯下腰问沈珍珠:“是不是有提供线索的?能枪毙王嘉丽了吗?”
沈珍珠说:“破案内容保密,不对外公布。”
三婶子跟二婶子是表姐妹,长相相似,都是瘦不拉几的模样,站在一起打着雨伞像是亲姐妹。
她也弯下腰说:“我们不是外人,我们是一家人,关心一下也没错。”
沈珍珠说:“你们开口闭口要把王嘉丽枪毙,是不是有纠纷?要不要上车跟我去刑侦队聊聊?”
二婶子忙完后退,生怕沈珍珠把她拽上警车。三婶子被她溅一身的水,不满地说:“小心点。”
沈珍珠不跟她们废话,一脚油门离开市场。
到了沙河区福安医院,黑压压的天空露出一丝光芒,积水映出晴朗的天空,又被匆忙的脚步踩出涟漪。
“珍珠姐,王嘉丽来之前悲伤过度昏迷过去,现在醒过来了。身体没有大问题,主要是精神刺激比较大,毕竟婆婆和丈夫在她遭遇了那种事。”协助的干员见到沈珍珠来,站直腰杆敬礼,一丝不苟地说明情况。
沈珍珠年纪与他相当,板着脸点了点头进到单间病房内。
被外人夸赞人美心善、被婆家人欺负的王嘉丽,头发散乱将身体包裹,像是一幅惹人怜爱的美人画,倚靠在床头,还是楚楚动人、摇摇欲坠。
沈珍珠扫了眼她的诊断病历,连软组织擦伤都没有。走廊外面有想要混进来拍照的记者被赶了出去,发出动静不小。
还有医务人员听说“幸运天使”的事迹,偶尔从门口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些都无法让王嘉丽抬起头,她自始至终抱着双膝,毁灭性的打击,让她无声的哭泣,悲痛欲绝。
沈珍珠坐在她身边,递出纸轻声说:“准备好跟我聊聊了吗?”
王嘉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愿意全部告诉你。”
沈珍珠等她擦完眼泪,说:“你跟你婆婆关系不好?”
“嗯,自从知道有人偷窥我,我婆婆一直教唆着我男人跟我离婚。最近越演越烈,特别是煤气泄漏发生后,她像着了魔。”
王嘉丽思绪繁杂,抓着头发想到哪里说哪里:“我和我男人感情很好,自由恋爱结婚,从没有离婚的打算。婆家人有他们的打算,一个两个都不让我安生和他过下去。”
沈珍珠问:“你认为他们让你们离婚是为了什么?”
王嘉丽嗤笑了一声,发丝从指尖滑落,她漠视着前方白蓝的墙面说:“他们觉得我吸走了他们的好运气。自打买牛奶中了两万元,身边的人都变了。‘无妻进门全家求,娶进家门全家欺’。”
沈珍珠在笔记上记下,抬头说:“你认为跟钱有关吗?”
王嘉丽说:“他们一家人吝啬小气,包括我男人,好在他对我还算大方。婆家其他人知道我中奖了,还有事故精神补偿款,巴不得我们离婚分家,好占点便宜。人心可怕啊,为了点蝇头小利,恨不得你去死…啊,我婆婆是真死了。”
沈珍珠说:“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沈珍珠直觉是身边人作案,有句刑侦老话,命案动机,不是为钱就是为情。目前看来,钱方面起因不小,但王嘉丽跟那名陌生男人也有很大嫌疑。
“我想可能是大姑姐,她整日在我身边像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家里有点好东西都被她顺手牵羊。要是我们都死了,她不就能分到遗产了?她女儿身体不好,经常住院,钱从哪里拿?不就从我们身上搜刮么。”想到梁贵金还在抢救,王嘉丽悲从心来,也不在乎语言了。
沈珍珠问:“他们两口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大姑姐本来接班我公公的工作,后来下岗了,跟姐夫一起在夜市摆摊。”王嘉丽说:“冬天卖鞋垫、棉袜,夏天卖拖鞋、裤衩。姐夫有时候会帮忙收水费。”
沈珍珠说:“据目击者描述,当时你婆婆和丈夫在商店门口铁艺桌椅等人,应该是在等你没错吧?”
王嘉丽说:“是。”
沈珍珠说:“为什么不回家聊?”
王嘉丽说:“大姑姐一家还有婶子们老掺和我们的家事,听说这里有座位,还有便宜饮料卖。没想到会下雨。”
沈珍珠说:“谁主张的?”
王嘉丽说:“…是我,我受不了了。我骗我男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不跟他过了,今天必须把话说开。要好好过,就别闹了,不想好好过,就离婚。”
沈珍珠说:“据目击者说,你当时并没跟他们在一起?有事情耽误了?”
王嘉丽抿唇说:“有点私事耽误了,比约定的晚了二十分钟。”
沈珍珠问:“你从哪里过来的?”
王嘉丽说:“家里直接过来的,趁他们不在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一尘不染?”
“…嗯,全擦了一遍。”
“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
沈珍珠说:“你跟铁招牌一步之遥,差一点丧命,可以说说如何逃过一劫的吗?”
王嘉丽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淌。让她回忆当时的景象,犹如在伤口上撒盐。
她缓和了好久,才抽泣着说:“有个塑料条纹的不倒翁被风突然刮到我脚边,我看是别人店里的,弯腰捡起来…还没等我站直身体,就、就…呜呜呜…他还好吗?他能不能撑住?”
沈珍珠上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说:“医生会尽全力抢救,最希望他活着的,除了你就是医生了。别让他为你担心了,坚持住。”
王嘉丽双手握拳抵在额头上,濒临崩溃地说:“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脸色再度惨白,巡逻的护士拿着药瓶进来换药,调解着点滴的速度说:“患者同志,注意不要太悲伤,不然又要晕过去了。为了家人想一想啊。他在手术室努力,你在外面也不要拖后腿。”
王嘉丽擦了擦眼泪,发红的眼睛看着沈珍珠说:“请一定抓到凶手,这几年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太诡异了。莫名其妙中奖,莫名其妙死里逃生,有人爱我、有人恨我,可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啊。”
沈珍珠说:“那我想问问你,从家里出来的时间是几点?”
王嘉丽说:“下午一点。”
沈珍珠说:“你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从你家到这里步行不超过十分钟,天气不好最多二十分钟能抵达,剩下的二十分钟你去了哪里?”
王嘉丽怔愣着,还是说:“我、我有私事。
沈珍珠说:“你的个人隐私我可以替你保密。”
王嘉丽说:“我、我看到一老太太摔了,我送她回家了。”
沈珍珠说:“然后呢?”
王嘉丽眼神闪烁着说:“然后我就去找我男人和婆婆了。”
沈珍珠说:“有人目击你和另一位男人走在一起,似乎有纠纷。怎么不说实话?”
在审问的同时,沈珍珠仔细观察王嘉丽的细微表情,在王嘉丽回答之前,沈珍珠已经知道她要说谎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谁。婆家人污蔑我惯了,他们巴不得死的是我。”王嘉丽支支吾吾地说。
沈珍珠沉默地点了点头。
王嘉丽被她的视线逼得手足无措,像是能被沈珍珠看透内心。
她捂着脸,发丝散落成为她的盔甲:“你走吧,我头好疼,我需要休息。”
沈珍珠说:“你涉嫌故意杀人,梁贵金手术结束后我会找人通知你,请不要离开这间病房。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请你跟我去重案组一趟。”
“知道了。”王嘉丽抓着头,指节泛白。
沈珍珠从医院出来,回到办公室。
已经回来的陆野和吴忠国正在沙发后面换衣服。
陆野光着膀子捂着胸口赶紧转身,沈珍珠嗤笑:“不稀罕。”
陆野了然:“有人让你稀罕。”
吴忠国瞧着沈珍珠的脸色说:“又死人了?”
沈珍珠说:“招牌砸死的,有人为痕迹。”
小白放下电话,跟沈珍珠说:“查到安然保险公司有给梁贵金和死者的投保记录,都是意外险,受益人是王嘉丽。”
陆野上个月才办了个杀妻骗保案,闻讯说:“现在人怎么就不能脚踏实地挣点钱?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吴忠国差点遭过一回,幽幽地叹口气。
沈珍珠说:“业务员是谁?王嘉丽亲自去的?”
小白说:“说是电话投保,有优惠。经纪人连面都没见过。是男是女的,他也不知道。”
“这怎么行?”沈珍珠说:“太不负责任了,就那样给保了?”
小白说:“业务员为了冲业绩呗。我认识有个卖保险的,还能自己给别人买,骗公司奖金呢。”
沈珍珠说:“投保人很重要,尽量查清楚。另外还有王嘉丽和梁贵金的银行存款、赔款记录、获奖记录。”
小白说:“好,交给我吧。”
“现场那边我不放心,我再去一趟,完事我去医院。”沈珍珠走到门边,交代着说:“有事打我电话。”
“明白了。”
陆野换好衣服,准备写案件终结,举起笔说:“我给你当司机,等你忙完帮我写一个?”
“算了吧,我开车技术可比你好。”沈珍珠笑道:“待会画像老师过来,你帮我盯着点。”
陆野两根手指头在太阳穴点了点,飞起来说:“小意思。”
吴忠国跟了上去:“雨过天晴,我跟你出去透透气。”
沈珍珠招手:“走。”
开车去往现场,沈珍珠又上到五楼顶层。
赵奇奇还在尝试重现凶案现场。见到沈珍珠到了,遗憾地说:“我只知道凶手到楼上锯断铁架,研究过风向和坠落角度,招牌掉下来经过凶手精心设计。可惜脚印、指纹都没有,难以推理具体细节。”
沈珍珠说:“难以推理就不着急推理,诶,那人是谁?”
赵奇奇顺着沈珍珠的视线往下瞧,警戒线外有名男子和几个梁家亲戚叫嚣着要给王嘉丽好看。
“是梁从君的丈夫,梁贵金的姐夫。”赵奇奇揉了揉耳朵说:“闹了好一会儿了,非要给岳母讨个说法。先锋理发店的老板早不干了,招牌破破烂烂没人管理,他先说要告老板、又说要找管理单位扯皮、现在把矛头对准王嘉丽。大鱼小鱼都要吃一遍的架势。”
沈珍珠对赵奇奇说:“阿奇哥,你下去协助一下,维护现场。免得有线索的目击者不敢作声。”
赵奇奇说:“我正好下去上个厕所,早憋不住了。”
吴忠国从兜里掏出放大镜,沿着顶楼掉渣的护墙外围检查:“我知道该做什么,多查几遍准没错。”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沈珍珠也戴上白手套在顶楼勘察,脑子里不住回忆着天眼回溯里的景象。
乌云散去,阳光刺眼。
沈珍珠绕过青苔和积水的地方,往楼下张望。面前断裂的铁架支撑柱布满锈色,硕大的长方体招牌坠下后,突兀地立在护墙外。
沈珍珠在顶楼琢磨,忽然看到楼下有个小男孩被妈妈拉着手,不情愿地走到警戒线外指了指某个方向。
妈妈年纪也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气急败坏地在他屁股上抽了两把,小男孩哇哇哭着。
妈妈怕引来公安注意似的,抱起他飞快地离开。
“站住!”沈珍珠在楼上喊。
妈妈吓得差点滑倒,正在旁边勘察的干员马上起身拦住她。
沈珍珠跑下楼,来到母子面前。
看小男孩哭的肩膀耸动,挤出笑容说:“小朋友,你刚才为什么要指那个地方?”
妈妈紧紧抱住小男孩说:“同志,他说他在那边撒尿了,小孩子憋不住尿,不犯法吧?”
沈珍珠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落在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身上:“真的吗?”
小男孩把头埋进妈妈的肩膀,搂着妈妈说:“我要回家,回家!”
妈妈对沈珍珠笑了笑,说:“我们能走了吗?”
沈珍珠点点头,却没有让开身体:“我是连城重案组负责人,这里刚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一人死亡一人重伤。如果有线索,还请配合警方调查。”
妈妈沉下脸:“没有,麻烦让开。”
沈珍珠让开身体:“故意隐藏凶案物证属于违法行为,可能会构成包庇、窝藏、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妈妈抱着小男孩越走越快。
“珍珠姐,他们看起来没说实话,怎么办?”勘察的干员刚从警校毕业一年,正属于正义的热血沸腾的阶段。
沈珍珠说:“远处观察吧,先等等。”
沈珍珠走向小男孩指的地方,蹲了下来。这是二手玩具的商铺,因为有人死在不远处,老板早早关门了。
墙角潮湿且布满青苔,石头砖缝用白灰勾画,里面爬着蚂蚁队伍。
地下除了一摊水迹再没有别的东西。
嗯?
沈珍珠脑中的天眼回溯里,定格在招牌坠在梁婆婆头上的瞬间。
在所有人被吸引的同时,沈珍珠往招牌掉下来的天空看,有个模糊的金色反光点,在尖叫、雨点和狂风的隐藏下,一闪而过。
梁婆婆倒地后,瞬间爆发出的尖叫如同潮水把一切包围。在一个、两个、五个、六个,越来越多的人聚拢。
“报警啊,死人了。早就说破招牌会砸死人,现在信了吧。”
“我先看到的,我马上去。公安不会说我害死的吧?”
“关你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了。”
“我也看、看到了,妈呀,太吓人了。都躲远点。”
他们不敢上前,站在屋檐下惊恐地看着。
在他们腿缝之间,一个年幼的身影蹲了下来,好奇地捡起了金色光点的物品揣在兜里跑了。
第240章 在暗处的男人
“珍珠姐, 又要下暴雨,现场怎么办?”勘验的人员跑过来询问沈珍珠。
今年气候古怪,躲在海湾湾里的连城十年难遇台风过境。
沈珍珠看了眼乌云笼罩的天空说:“找人保护好现场, 今天到此为止吧。”
“好,我马上过去安排。”
沈珍珠想了想, 把赵奇奇招呼过来:“阿奇哥,刚才带孩子的妇女你看清楚长相了吗?”
赵奇奇说:“看清楚了, 我记性老好了。有问题吗?”
沈珍珠说:“他们应该是附近的商户, 特意带孩子过来也许有所隐瞒,需要找人留意一下。”
赵奇奇明了地说:“安排人手在他们家附近转圈圈,忍不住了自然会来报告线索。”
沈珍珠笑了:“是这个意思, 无凭无据不能硬来。”
赵奇奇说:“这就去安排, 在车里等我。”
“好。”
天上滚雷阵阵,催促着市场里的人员离开。
吴忠国从顶楼下来, 拿着传呼机说:“老人家风湿犯了,我得回去一趟, 完事我再过来。”
“天不好别折腾了, 我们先送你。”沈珍珠坐上警车先送吴忠国, 他非要在公交站下车。
沈珍珠回到办公室,瓢盆大雨哗啦啦下来。
赵奇奇捂着肚子说:“饿够呛,我先去食堂。带点什么?”
“先不用了,没什么胃口。”
沈珍珠看着办公桌上压着几卷卷宗,都跟王嘉丽“幸运事件”有关。
沈珍珠破案心切,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说加班,独自守在办公桌前翻阅“92年火车轨道信号灯失灵事故”“93年鲅鱼岛渔船发动机损坏事故”。
磅礴大雨像是幕墙,由东向西逼近。风扯着窗帘狂舞,室内也黑了。
“怎么不开灯?”顾岩崢端着几个饭盒进来, 打开白炽灯,走到茶几放下饭盒,又把窗户关严。
沈珍珠合上卷宗,闻着味道寻过去,高兴地说:“我妈做的腐竹烧肉!”
“狗鼻子都没你好使。”顾岩崢打开饭盒,塞给沈珍珠一双筷子:“不盯着你就不好好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这还要领导教你吗?”
沈珍珠扒拉一口香喷喷的大米饭,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我领导了。”
顾岩崢给她夹了菜,理所应当地说:“你现在是我领导。”
腐竹吸饱了醇厚的肉汁和酱香,在浓油赤酱的炖煮下,口感软韧丰腴。五花肉肥而不腻,豆香味、肉香味和酱香味重重叠叠。
沈珍珠吃了一大口,感叹地说:“大米饭杀手。”
“六姐还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见她挑牛肉呢,要炒牛肉丝给你下饭吃。”
沈珍珠顿时来了精神头,咽了咽口水说:“你是不是没吃过我妈做的牛肉丝?”
顾岩崢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默默把稍瘦点的肉夹在沈珍珠碗里:“没吃过。”
沈珍珠来了精神,叭叭说:“我妈做的牛肉丝选的是新鲜的金钱腱,要撕成极细的丝,放干辣椒和花椒使劲呛,还得用油炸用姜蒜末爆炒。一斤金钱腱才出三两多的牛肉丝,麻辣、咸香,越嚼越香!去年我办案太累没胃口,我妈给我做过一次,就一次,堪比过年。”
“这嘴巴叼的。”顾岩崢说:“我瞅着她老人家看中的腱子肉不多,那咱们小点声,别让别人听到。”
沈珍珠猛点头,小气吧啦地说:“去年我吃的时候谁都没告诉。”
顾岩崢乐了:“怪不得我不知道。”
沈珍珠拍胸脯说:“照咱俩的交情,我一定给你弄一份。”
陆野从外面进来,提着一份臭豆腐和炒面,正好听着了:“你们又暗地里交易了什么?”
沈珍珠坐直身体,用非常正派地语气说:“案情。”
陆野唇角抽动,放下臭豆腐和炒面:“照咱俩的交情我给你带的。有异性没人性我算是见识了。”
沈珍珠闻着又臭又香的臭豆腐,看着陆野肩膀淋湿的痕迹,咬牙说:“牛肉丝,我也给你带。”
“牛肉丝?!”小白抱着食堂大铁盆,里面是切好的沙瓤大西瓜,往茶几上一放:“你们怎么还排挤人呢?不带我,我找干妈要去。”
沈珍珠忙说:“给你,咱们姐俩谁跟谁呀。”
赵奇奇站在门口,抱着大饭缸,眼神幽怨地说:“珍珠姐,你重女轻男是不是?我要告刘局去。”
沈珍珠干巴巴地说:“别、别闹了,六姐吃东西什么时候不带过你,大家都有份,吴叔也有份。你看,我就是大方。”
顾岩崢绷不住乐了:“是,您体面人。”
沈珍珠忍不住,往他脚背上踩了一脚。
顾岩崢陪沈珍珠吃完饭,在茶几底下碰了碰沈珍珠的脚,提溜着饭盒潇洒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陆野、赵奇奇和小白在沈珍珠视线扫过来时,纷纷看着天花板。
“咱们办公楼挺多年的,居然没漏雨。”
“也没渗水。”
“也没长青苔。”
沈珍珠觉得他们说废话,楼上还有后勤科在。四队漏水,那后勤科不得淹了。
顾岩崢要求她饭后休息,十来分钟的时间,沈珍珠屁股蛋长钉子在办公室转悠好几圈,最后站在办公桌前接着翻阅卷宗。
“办起案没日没夜的。”田永锋嘴上说着沈珍珠,走到办公室蹲在食品柜前找了袋咖啡。
“给我也泡一杯。”沈珍珠头也不抬地说。
小白说:“我来。”
“呵,你来你来。”田永锋搅拌着咖啡,蹲在往边上挪。
“你为什么加班?”沈珍珠抬头问了句。
田永锋说:“我不配?”
沈珍珠说:“敏感了啊。”
田永锋烦躁地抓抓头,像个鸡窝:“山岳路的金店被人抢了,丢了五百多克的黄金。涉案金额巨大,幸好无人受伤。”
沈珍珠说:“这种天气还抢劫?真不怕雷劈啊。”
田永锋说:“据说嫌疑人因为女方家要三金给不起才抢的,他爱的要死要活。我说他抢三金就抢三金,一口气抢了一斤,呵呵。”
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觉得不合适可以不谈,爱情不是冲动的借口,女方不是他犯罪的挡箭牌。用爱情美化犯罪,连情绪和底线都守不住的男人,早点被抓反而对女方是好事。”
“说得太对了。”田永锋吹着咖啡,着急地一口气干了,烫得斯哈斯哈:“你那儿又是命案?”
沈珍珠说:“嗯。招牌砸死人,应该是人为的。”
田永锋无可奈何地说:“难怪…阎王爷都得给你加班费。得了,我现在就去抓,这个王八犊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沈珍珠呲着白牙,握拳说:“加油。”
田永锋顺了块西瓜,举了举:“共勉。”
沈珍珠在纸上勾勒着金色光点,由于视线不清晰,无法判断是什么东西。
晚上十点。
陆野取来画像,放在沈珍珠面前说:“这哥们鼻梁够高的。”
青年夫妻俩认认真真描绘了陌生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的印象,让他们有点异议。花费不少时间制作出的侧脸画像,看起来是个泯然于众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性,四十岁左右。戴着运动帽、眉毛浓密,鹰钩鼻,皮肤颜色深,嘴唇薄、下巴紧绷,看起来不大友好。身高大约在170到175之间。”陆野说:“穿着普通短袖白衬衫、棕色或黑色皮带,淡蓝色牛仔裤。鞋子都没看清楚。”
“等等。”沈珍珠飞快翻开“92年火车轨道信号灯失灵事故”的卷宗,指着上面唯一受害人,双腿被压断的杨萍:“杨萍和王嘉丽当时都说过,是因为信号灯失误她们才闯了轨道。杨萍还说,当时现场有个男人大喊了一声。你们看,她形容的男人‘像是疆市人,皮肤黑,年纪有点大,有自然卷。’会不会同一个人?”
小白说:“还真有可能。”
沈珍珠说:“杨萍是本市人,有联系方式,我打电话问问。要是联系上了,把画像给她送过去确认。”
沈珍珠试着拨打过去,没想到真的接通了。
杨萍因为腿部不适,没去上班,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做手工,知道沈珍珠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说:“我反复回忆,总觉得那时候有问题。可问题出在哪里,铁道和管理部门说是值班人员错打信号导致的,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我深刻记得那时候突然有个男人喊了一嗓子,我旁边的所谓的‘幸运天使’比我晚了一步。结果我的腿断了,她毫发无损。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语气里饱含怨念,恨不得此时此刻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沈珍珠起来要去开车,座机又响了。
“珍珠姐,梁贵金醒了。”
……
医院。
“啊——我不活了,我活不下去了!”
从走廊上路过的护士皱着眉头看着单间病房里,与站岗的干员说:“刚下手术台,还虚弱着,大喊大叫脑子里的淤血怎么办?”
兵分两路,小白和陆野载着画像老师去往杨萍家,沈珍珠与赵奇奇来到医院。
沈珍珠走到病房门口,差点砸碎的药品溅到。后退一步,看着要死要活的梁贵金:“冷静一下,我们现在就是要帮助你找到凶手。”
梁贵金脑袋裹得如同木乃伊,瘫坐在病床上,使劲捶打着大腿:“右腿动不了了,我跟废人一样了,下半辈子怎么办?”
沈珍珠说:“医生说你的头部有淤血压迫神经,需要专家会诊做开颅手术,兴许做完开颅手术就能好了。别闹了,其他患者也要休息。”
梁贵金麻药褪去,全身疼得发抖。他折腾一会儿,已经提不起力气谩骂凶手,只得悲痛地说:“医生告诉我了,成功率很低很低,希望非常渺茫。”
沈珍珠说:“你怎么考虑的?就想一死了之结束痛苦,让王嘉丽跟凶手同时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上?”
提到王嘉丽,梁贵金更是难过。老大的爷们,哭得跟孩子一样。
也许右额的伤势牵扯着面部神经,让他哭起来表情很狰狞:“她没了我怎么办啊。我真不该听她的话,暴雨天出去谈谈。一个老娘们知道个什么,我就该在家里待着,哪也不去,我妈也就不会死的那么惨了。”
他猛然抬头,连声说:“脑浆都出来了,就在我面前,对,脑浆还溅到我脸上了,呜呜,我的亲娘啊。”
沈珍珠说:“是她约你们出去的?”
梁贵金说:“是她,要不是她,我妈不会死,我也不会这副模样。她这辈子…她永远要记得把我害得这么惨!啊啊啊——我不活了,让我死吧!”
主刀医生赶了过来,找护士拿药给梁贵金打了镇定。
休息了十来分钟,梁贵金无力地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地说:“我不敢见她,说好要照顾她一辈子,我成了这副模样。还不如死了,省的拖累她。她那么善良,她下半生一定会在痛苦地度过。呜呜,我舍不得啊,舍不得。”
见他冷静了些,沈珍珠顺势问:“王嘉丽怎么跟你说的?”
梁贵金说:“她说被我妈闹的不行了,我妈非要她跟我离婚,我们俩都不想啊。”
沈珍珠说:“时间地点是谁定的?”
梁贵金说:“她。因为她在服装店上班,时间不固定。她有时间,我连工作服都没时间换,赶紧过去了。”
沈珍珠说:“你没回过家?”
梁贵金说:“你什么意思?直接从厂里过去的,提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都有记录的。”
沈珍珠说:“我不是怀疑你,有些细节问题要问仔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梁贵金嘴唇抖动,单手捂着头说:“我知道自己做人小气,没多少人喜欢我。但是我媳妇会做人,把邻居关系处理的很好。除了我家里人对她有点意见,其他邻居都很喜欢她。要说结仇的话,我们都不可能跟外人结仇——”
沈珍珠微微颔首:“那你觉得是身边人做的?”
梁贵金露出恐惧的神态,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咧着嘴哭着说:“太吓人了,我的亲娘就死在我面前。求求你们,抓了凶手,保护好我媳妇,我本来就配不上她,我死不要紧,不能让别人伤害她!外面的人都贪图她的美色,还有偷窥她的人…….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啊。”
“诶诶诶,你们怎么进来的?”回家吃了饭,睡了一觉的梁从君赶了过来。
她见到沈珍珠和其他公安在病房里,骂骂咧咧地说:“走开,没看到他很虚弱?难不成真要把我弟弟逼死?他是受害者!”
沈珍珠说:“不好意思,就问两句。”说着拦着想要阻止的赵奇奇,小声说:“听听看。”
梁从君听到走廊上有跑步声,回头看到七大姑八大姨都赶了过来,匆忙拿出一份临时打印的协议走到梁贵金面前,塞了笔说:“有保险公司说你跟咱们都有保险,你快把字签了,改成我是受益人。”
梁贵金说:“什么保险?”
二婶子挤进来,推开梁从君抢着说:“意外险。你死了残了都给赔钱,好大一笔呢。别让那个毒妇沾咱们老梁家的光,你把钱给我们分了,我们都会来照顾你。”
梁贵金气的要命,奄奄一息地说:“我还没死!”
梁从君又挤到病床前,说:“就是没死才提前说好,总不能让臭破鞋拿钱跟别的男人走吧?”
“跟谁走?哪个男的?!”梁贵金受到刺激,挣扎着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血管里泵出一丝血流。
“哎哟哟,你看看你激动个什么。”
“贵儿,让大娘看看,你小时候我还带过你。”
门口三婶子、刘大娘等人也来了,相互拉扯着不让进门。
护士长跑进来拿了消毒棉球按在梁贵金的针眼上,对一群不着调的亲戚们喊道:“叽叽喳喳,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吼叫!让你们进来不是让你们闹事,再闹事都给我出去!”
伴随着护士长的吼声,梁贵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值班大夫过来不管不顾把所有人训了一顿,等他们散开,沈珍珠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琢磨着亲戚们的话。
梁贵金求着破案,说自己配不上王嘉丽。按照沈珍珠在铁四派出所外对他们的第一印象,的确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梁贵金额头凸出不平整,长相普通偏于丑陋。个头、体型也没有傲人的地方,看得出来梁贵金隐隐透出自卑的心态。唯有父亲车间主任的身份拿得出手,也由他大姐接班。
是什么原因使得王嘉丽嫁给了他?
因为自己长得漂亮,所以不在乎容貌了吗?竞争对手应该不少,梁贵金依靠什么本事获得王嘉丽的芳心?
在亲戚交谈、婆婆辱骂和梁贵金潜意识里,都觉得靓丽的王嘉丽守不住。可他们又没有具体的对象,更像是拿王嘉丽泄愤,全家人欺负她。
反倒是外人对王嘉丽友善随和,在王嘉丽背负着杀人嫌疑时刻,还愿意伸出援手。
而及时出现的不倒翁,也很神奇,为什么不偏不巧落在王嘉丽脚边,被她捡起?真的是幸运使然?
“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梁从君作为亲姐姐留了下来,她赔着笑脸,但由于常年板着脸,眉心有两道悬刀纹。
“你说。”沈珍珠往消防通道里走。
梁从君算是梁家人里面长得比较好,可能摆摊时间多在傍晚,皮肤相对白皙。不过体态不好,脖颈前倾、四肢细、腹部隆起,眼神里藏不住的算计。
“你看我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妈没了,弟弟手术也不保准。他们还住着一套房子,要是他们都没了,我们家是不是能优先得到房子?我还有个女儿,有后呢。”
沈珍珠说:“你有没有后,跟房子没关系。”
梁从君提高音调,见到沈珍珠不好亲近,又压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王嘉丽能得房子?”
沈珍珠不跟她明说,挑眉看她:“盼着弟弟死?”
梁从君假笑着说:“怎么会呢,我希望弟弟长命百岁。再说,我妈还躺在你们那儿呢,我要是这样想,准把她气的诈尸。对了,那老太太的钱——”
沈珍珠说:“我不是遗产律师,你有问自己找别人问吧。”
梁从君瞪了沈珍珠一眼,往前凑了一步说:“我给你分两成。”
沈珍珠冷冷地说:“你要行贿?”
梁从君一怔,忙说:“算了,当我没说。我走了。”
她连忙往走廊上走,嘀咕着说:“小小年纪,油盐不进。”
沈珍珠进到病房里,没看到梁从君。梁贵金还有吊瓶,沈珍珠干脆歪在旁边的病床上打盹。
电闪雷鸣持续一宿,到了清晨第一束光打在沈珍珠脸上,她倏地睁开眼。
梁贵金正在往房梁上挂床单,作势要上吊。
两分钟之后,梁贵金手脚被捆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我下巴要被你拍掉了…疼死我拉倒。”
沈珍珠甩着手,毫无悔意地说:“情况紧急,已经收着劲儿了。”
早上赶过来的小白,见到一出闹剧,把洗漱用品和大菜包塞给沈珍珠,讽刺着说:“都想死了,还在乎下巴不下巴?”
梁贵金望着天花板不吭声了。
沈珍珠洗漱完,啃着大菜包,看着小白送来的画像。
杨萍在青年夫妻的侧脸基础上,把正面脸绘制完整,连陌生男人下巴上的疤痕都表现出来。
沈珍珠说:“问问他见没见过。”
小白走到梁贵金面前,晃了晃画像:“见过吗?”
梁贵金头晕目眩,咳了几声说:“拿近点,我眼睛看不清了。”
小白送过去,梁贵金眯着眼看了半天,大吼一声:“是他!下巴还是我打伤的!”
梁贵金说完,猛地咳嗽几声,“哇”地吐到地上一摊血。
“医生、医生!”沈珍珠差点噎着,冲护士站喊:“患者吐血了!”
值班医生一脸憔悴,快步走过来说:“昏迷了没有?”
沈珍珠说:“没有。”
值班医生进病房,看到梁贵金炯炯有神地盯着画像,精神头比昨天更好,简单检查了一下转头跟沈珍珠说:“可能是淤血,等会再拍个片子看一看,暂时没有大问题。他情况很严重,今天会进行专家会诊。”
“谢谢。”沈珍珠松了口气,等医生走,问梁贵金:“这人是谁?”
梁贵金非要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怀疑这小子跟踪我媳妇,是个做生意,好像叫…叫胡援朝。对,胡援朝,我还跟他干过一仗被拘留了。”
沈珍珠说:“为什么干仗?”
梁贵金说:“他给我媳妇献殷勤,想当第三者!”
沈珍珠问:“你怎么发现的?”
梁贵金遮遮掩掩地说:“以前、以前就认识过,后来他对我媳妇纠缠不休!再后来还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偷窥。公安同志,抓了他吧,肯定是他害我!!”
沈珍珠说:“他在哪里工作?”
梁贵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感觉挺有钱的,还给我媳妇送过金项链让我扔他脸上了。”
沈珍珠问:“在哪里打架的?谁解决纠纷的?”
梁贵金说:“五六年前吧,在姑娘河派出所。”
沈珍珠跟小白说:“小白,你跟阿奇哥去查一下记录,查到以后请胡援朝走一趟。”
小白立正说:“是,珍珠姐。”
梁贵金又在病床上咳嗽,沈珍珠给他解开一只手,他捂着嘴咳了几声说:“还是当官好,一句话让底下人跑断腿。”
沈珍珠半笑不笑地说:“也能让亲戚有工作有房住。”
梁贵金笑起来下巴有些疼,咧着嘴“诶呦诶哟”了两声说:“我看我好不了了,死了就死了吧。可惜我媳妇那么漂亮,不知道便宜了谁。”
沈珍珠皱眉说:“她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是谁的附属品。难不成还要立贞节牌坊?”
“当年我妈说我媳妇长得克夫,我不信。”梁贵金太过虚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用勉强能听到的音量说:“她八字真硬。”
沈珍珠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贵金像是突然醒了,睁大眼睛说:“我说什么了?”
沈珍珠说:“说你媳妇克夫。”
梁贵金说:“哎。”
沈珍珠说:“你也这样认为?”
梁贵金说:“没有的事,我太爱她了,我宁愿为了她死。”
说起这话,梁贵金露出微笑,眼神神圣又纯洁:“万幸她没事,真的,可吓死我了。我死了,别的男人拥有她,我会疯啊。”
沈珍珠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
梁贵金说:“可能也老年痴呆了吧。”说完,自己痴痴地笑了。
两人相对无言在病房里度过整个上午,到了中午时间,护士把梁贵金的吊针换成营养针。
沈珍珠到住院部食堂吃了寡淡的病号餐。
昨天对梁从君说的话有了效果,知道继承权在王嘉丽手上,今天杂七杂八的亲戚没来干扰。
叮铃铃,
叮铃铃。
大哥大响起,沈珍珠接听起来。
小白在电话那边说:“找到胡援朝了,他说配合可以,但前提要见一下梁贵金。”
“让他过来。”
“是。”
隔了半小时,小白和赵奇奇带着一头卷发的胡援朝到了病房。
梁贵金双眼重新聚焦,看着胡援朝说:“果然是你,很高兴吧,我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娶到她了?”
胡援朝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这辈子娶了她,就把自己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梁贵金捂着心口,喘息着说:“那你呢?我好歹…拥有过她,而你!你只能偷偷摸摸的看着,像只狗,馋的流口水却不能得到。”
胡援朝掸了掸名牌衬衫的领口,示威般地说:“不要侮辱我对王嘉丽的感情。我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但绝没有你说的那么肮脏。我们之间是无比纯洁的。”
梁贵金想要大笑,没想到又呕出一口血。
沈珍珠说:“找医生过来?”
梁贵金说:“让我们把话说完,谢谢你,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沈珍珠走到门边,暗示小白先把医生请来做准备。看样子,梁贵金很可能被胡援朝给气死。
胡援朝对沈珍珠礼貌地说:“同志,我们很快就聊完,毕竟也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梁贵金挣扎着坐起来,指着胡援朝说:“你眼馋别人的媳妇,还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到她!”
胡援朝享受梁贵金的歇斯底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美好地说:“别假惺惺了,咱们谁都不干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