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与君书
作品:《庭有枇杷树》 “那先按你说的办吧。”付愈将小茶几上的茶杯端起又放下,心里仿佛装着些别的什么。
看这样子,八成是又想起了他自己早亡的发妻。
从进门开始,沈华年除了打趣付书同外,再未开口说过别的什么话,待到周围的氛围不再剑拔弩张,她才将礼物送了出去。
付家其实不缺什么,要的只是个态度,今日温柔的模样倒是给了付愈一个好印象。
很快到了晚饭时候,家佣们将需要的餐具及餐巾之类摆在一张大圆桌上,待到众人落座后便开始布菜。
原本无事发生的饭桌上差点再度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饭吃到中途,原本无人发言,付筝却忽然放下筷子摆起做长辈的谱来,开始教育付书同:“景程啊,这要我说,你放着家里人给你相看的姑娘不要……”
“小姑,这时令的鱼最是新鲜,您多尝些。”
话还未说完,付书同便换了副没用过的筷子,做主夹了一筷子鱼扔进付筝碗里。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会不懂,只是目的未达到,她怎肯罢休。
付书同这边行不通,那便换了沈华年来。
“姑娘你姓沈是吧,哪年哪月生的啊。你看这婚姻都讲究八字,八字不和会克夫的,说不定一大家子人还都得跟着遭殃呐。”
沈华年好脾气,只是温柔笑笑,看不出半点发怒样:“小姑,现下这年月早不讲究这些了。且我早就算过,我们八字相合,谈不上犯冲。”
若是付书同这样当场发作的脾气她倒还能忍,可沈华年这神色看不出半点阴阳和愠怒,让人只觉得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想发脾气都发不出。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付愈有些烦躁,将酒杯一放,声音提高了好几层地喊。
付筝被这气得瞬间奓了毛,来了脾气筷子一摔,直愣愣冲出了门。
付愈无奈摇摇头,提了筷子继续吃饭。
前世谈婚论嫁是双方家里人都在场,沈华年哪亲历过这场面,今日一想,便发觉有些不对。
“我小姑她…”
付书同像个被戳破了空包袱,有些泄气地想将事情讲清楚。
这些事情沈华年前世虽未亲历过,但多少都从他那儿知晓一点,于是他刚想说什么,便被她的声音盖住。
“我都知道,小姑早些年受过刺激,才成了现在这样。”
在沈华年的印象里,付筝其实不算是个坏人,只不过前世她俩连一面都未曾见过,是人是鬼还未可知。
听见这话,他一愣,随即翻涌起情绪,不再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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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付筝摔了碗筷出来,左右便有家仆迎上来问:“太太,事情怎么样。”
她手里捏着拭过嘴的手帕,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怎么样,砸了呗!”
气刚撒完,她便想起什么,偏头对着那前来打探消息的家佣人耳语几句,随后捏着帕子恨恨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在嘴里嘟囔什么。
“既然我儿不能成,那你们也别想好过!儿啊,母亲终于给你找到媳妇了,你在下面记得收。”
月色隐没近无边的灰色云层里,晚风阵阵,吹得人有些脊背发凉。
晚饭后,付书同被付愈叫走商议婚事,同时将订婚的日子敲定,这事便算是成了。
两人已经说好了一起住,沈华年便在院里闲逛着等他。
“你在外面等我,不过千万离我小姑远一点,她这人疯起来不要命的。我已经叫了我的警卫”
不知怎的,今日院子里的光要比沈华年印象中的暗上许多。付家这宅子是前些年才修的小洋楼,为了防贼,每个拐角的阴暗处都安装了煤气灯,今天院子里四个脚的煤气灯只亮了两个,余下两个换成了几乎没用的壁挂豆油灯。
不亮也就算了,今日值守的家丁也哈欠连连,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似的。
沈华年踏进院子还没几步,便听见个女人在哭。
这声音像是付筝。
脑海里尚有余音的叮嘱一闪而过,沈华年立刻反应过来,进了里屋同女眷们待在一块。
“我的儿啊,你好命苦。还没娶妻就先去了。母亲给你找了个媳妇,八字与你相配,我们去接她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近,里屋中本在喝茶谈天的女眷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忽然间,门口出现了张白得瘆人的脸,付筝左手提着盏黄灯笼,右手举着经幡,身后跟着的家仆撒了满地纸钱。
“找到了!儿啊,你看看你媳妇好看吗,是不是长得很俊?”说完,一阵怪笑震得人头皮发麻,沈华年正想躲,却迎面撞上付筝的目光。
她将手里的灯笼一扔,经幡也掉在地上,随后又三两步冲上前去,双手死死抓住沈华年的胳膊。
“你为什么不嫁我儿子,我儿子长得可俊了,比他付书同好千百倍!”
沈华年被这阵仗弄得不明所以,心里虽发毛,但表面还算是镇定。
“小姑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话还未说完,付筝便拿了刀,伸手扯开沈华年的头发后顺势剜掉一缕,接着在上边涂上些鸡血,嘴里念念有词。
“十殿阎罗做见证,我儿今夜许冥婚,阳间结发阴连理,愿得一妇安亡魂。”
说着她便从家仆递来的小盒子里拿出一缕头发来,将沈华年的头发与那发丝结在一起。
还未等事情办成,付筝便被一脚踹开,倒在地上好半晌起不来身,那两缕头发也散在地上,被风一吹,便诡异地晃。
“你该庆幸今天人多,我没办法下狠手。”他理了理乱掉的袖口,
付书同将付筝踹倒后连忙走上前将沈华年扶起来揽进怀里,眼底的怒意在看见她时又化作温柔:“没伤着你吧。”
沈华年摇摇头。
他见她头发散着,还少了一缕,便对着自己的人耳语几句,随后将沈华年带走。
月色暗淡,云涌起无边的波澜,整座付宅再度陷进了如一潭死水般的宁静里,连虫鸣声都小到听不见。
到家后沈华年本想自己将头发再梳一梳,付书同却不乐意,非要让她坐在凳子上,面对镜子看他给自己梳头。
“你小姑的儿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今天听她一直念叨,她要为她儿子娶妻。”
长发垂下来,桃木梳一下一下走过如瀑般的乌发,付书同没直视镜子里沈华年的目光,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武昌起义那年,付筝的大儿子才刚过十七岁生辰,便自作主张瞒着家里悄悄参了军。
去时少年身,待到归来时却只剩下枯骨黄土。
自那之后,付筝便跟疯了似的为她儿子物色姑娘来配阴婚。
他就算不说沈华年也有记忆,付筝之所以会先到处给付书同张罗婚事,正是信了道家八字相冲便能克死人说法。
付筝这女人怪,见不得别人好,只要是自己没得到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先有。念书要她儿子先念,付书同才能跟上,娶妻要自己儿子先娶。处处想压人一头的性子成了她疯病的来由。
平日里各自安好,可一旦付家上下
前世的付书同跟她讲过,不过两人都没正儿八经地走这一遭,谁都没料到付筝是这样的人。
风陡然起来,吹落初秋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在看不见的漩涡里囫囵个地打着转,最终又掉在地上,回到最初的那片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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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年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付书同也只是让下人看好她,毕竟那一脚已将该收回的债都收得差不多了。
事情糟心,付书同想哄哄她,便拿出个红色的小锦盒在她面前晃:“我知晓你今天受了惊吓,看,这个还喜欢吗。”
这锦盒他近几日一直带在身上,原打算待到将亲事定下来后再出其不意让她惊喜一番,如今倒成了受惊吓的补偿了。
付书同将这锦盒打开,里面明晃晃躺着只口径大小正巧合适的金镯子。
幽幽灯火下,金镯折射出暖光。
沈华年惊喜,片刻后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没什么的,这镯子贵重,还是放在你那儿吧。”她笑了笑,眼底尽是温柔。
付书同却单手环过她的腰,随即抬眸与镜子里的她对视:“这是我父亲为你准备的,至于定亲时要用的首饰,我方才已经叫人去准备新的了。”
“你看看,这镯子甚是孤单,就想与你手腕上的那条红绳作伴。”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便捏着她手腕将镯子套了进去,随后满意地点点头。
沈华年被他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再戴下去,可就真真担得起这珠光宝气四个字了。”
付书同嘴贫,对着她笑:“你是我太太,珠光宝气有什么不好。你本就穿得素净,再不戴些金银首饰,叫人看了去还以为付家缺钱花。”
“再说,你是沈家的嫡女,撑场面的东西怎么能少。”
沈华年自己的衣服首饰都有不少,他又常常添补,有些衣服到现在都还在立柜里吃灰,完全穿不过来,更别提首饰,每次见了合适的他便做主买下,回来后总喜欢让她试试,然后满眼爱意地连连称赞。
“可你自己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除了那块她送的瑞士腕表。
重活一世,他爱看表的习惯愈发重了,用的表已经旧得腕带掉皮也没闲工夫换,去年年终时,沈华年便赶着去百货楼里挑了块新的送他。
瑞士腕表有个很让人喜爱的寓意。
只此一生,从一而终。
别的不奢求,只望这世间的有情人皆成眷属。
付书同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这块腕表:“这不是有吗,我手上有它便足够了。”
沈华年却从自己的妆奁里拿了红绳出来,样式跟付书同送她的那条大差不差。
“既然你送了我,那我也应当礼尚往来一番。”
她露出像只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对他道。
付书同乖乖伸手,方便让她将红绳系上。
“这样,我们就是月老牵过姻缘线的人啦,要生生世世在一起,除了死,永不别离。”
话说完,他的腕骨上也多了条和她差不多的红绳,相思豆,金珠子,只是编绳的手法与最终出来的绳样不同。
镜子里映着她姣好的容颜,沈华年沉默片刻,却听见他念了句他们前世的最喜欢的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沈华年心头有些发堵,嗫嚅好半晌,才补上末尾一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诗原本八句,有人将中间的部分全隐了去,留下这一头一尾,倒成绝唱。
还有九年。
他们能相守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年,这期间沈华年与他聚少离多,好容易见一次,说走又得走。
“好了。我们不想这么多,这诗就是诗而已,文人骚客无病呻吟罢了。”
他说罢,拿了帕子去拭她已经止不住的眼泪。
精明两世,他骗得了任何人,却骗不了自己与她。
诗里的含义他们比谁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