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头毒辣。莫天扬去了一趟雀沟，查看过蓄水和白菜情况后，从堤坝上来。他站在高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岸那片沙地。


    几个戴着草帽的身影，正顶着炎炎烈日，架着测绘仪器在那里忙碌，皮尺拉得笔直，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看着那些人，莫天扬又想起了上午吴发那套“统一规划”“影响下游”的说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刘思雨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接通电话：“思雨，怎么了？”


    “天扬，刚接到乡里转来的紧急通知。”刘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和困惑，“说咱们青木村近段时间用电量激增，负荷严重超标，存在安全隐患。浅驼县电业部门已经下达了限期整改通知书，要对我们村的高压线路进行升级改造，同时更换变压器。改造期间……每天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全村停电！”


    莫天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来：“每天停十二个小时？持续多久？”


    “通知上说，改造工程需要，预计至少持续半个月。”


    挂断电话，莫天扬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虽不是电力专家，但在农村长大，对基本的农时和公共事务规律还是清楚的。电路检修维护，通常都安排在用电负荷较低的春秋两季，而且会提前很久通知，做好协调。


    眼下正是盛夏入伏，一年中最热、用电需求最高的时候，也是农田灌溉最关键的时期。


    青木村因为他搞种植养殖、特别是灌溉系统，用电量的确比以前大了不少，但绝对远未到所谓“严重超标”“安全隐患”的地步。这突如其来的“整改”，时机和理由都透着蹊跷。


    更关键的是，高温天气下，每天停十二个小时的电，意味着灌溉系统无法运行，新栽的菜苗、正值生长期的瓜果，在四十多度的烈日炙烤下，用不了两天就会大面积蔫萎，损失将难以估量。养殖场的通风、供水也会受到影响。


    “海哥，”莫天扬没有迟疑，立刻找到了正在临时教室附近巡视的王海龙，“去孩子们上课那边说，我有事找你。”


    大院西侧的空地上，六间简易板房充当着临时教室。此刻，里面正传出孩子们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的读书声，还有年轻教师耐心讲解的声音。看到孩子们伏在简陋课桌上的小小身影，以及老师们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尽管条件艰苦，但一种求知的渴望与传授的专注，在这里悄然流淌。


    王海龙看着教室里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低声问：“天扬，学校这边有什么事？”


    “不是学校的事。这里孩子们上课，外面的人不许打扰，清净。”莫天扬示意王海龙走到更远些的树荫下，将刘思雨通知的停电消息和自己的疑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海龙。


    王海龙听完，眼眸骤然一缩，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比莫天扬年长，经历更多，对基层这些门道也更清楚。


    “这个季节，这个理由，强制停这么长时间的电……不合规矩。”王海龙沉声道，“其他村子有类似通知吗？”


    “我问了思雨，只有咱们青木村。”


    “这就更不对了。”王海龙眉头紧锁，“村里用电增加是事实，但绝对没到需要紧急停改的程度。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莫天扬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我怀疑这猫腻，很可能和那个‘沛川农林有限公司’脱不了干系。思雨说那公司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私人企业。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王海龙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查到了些东西。那个‘沛川农林开发有限公司’的老板叫沈金山，是沛川本地一霸，手底下不太干净，专门钻政策空子，借着‘农林’的名头圈地敛财。最近这段时间，他和林耀东走动频繁。而且，他不只在沛川，在省农林部门下面，还挂靠着一个类似的公司，这些年靠着这层皮，赚得盆满钵满。”


    “省里都有挂靠？”莫天扬眼神一凛，“看来背景不浅。”


    “何止不浅。”王海龙声音更低了，“沈金山有个亲弟弟叫沈银山，在省里某个实权部门担任要职。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他们兄弟俩，是燕京沈家的旁支子弟！虽然血缘不算最近，但一直打着沈家的旗号，也是靠着沈家早年的提携和默许，才能在西北这块站稳脚跟，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燕京沈家？”莫天扬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瞬间浮现——沈铮！那个在燕京品酒会上偶遇、气质不凡、连赵明轩那种纨绔都敬畏三分的老人！


    “海哥，燕京沈家……是不是有个叫沈铮的？”莫天扬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王海龙略显诧异地看了莫天扬一眼：“你知道沈铮？他就是燕京沈家当代的家主！沈家以商立族，传承数百年，底蕴深不可测。虽然沈家明面上没有直系子弟在政界担任顶尖职位，但其商业网络庞大，影响力渗透极深，人脉关系盘根错节。”


    “在燕京那个圈子里，即便是颜家、林家、楚家这样的豪门，见到沈铮老爷子，也多半要礼让三分，客气相待。你怎么会知道这位老爷子？他近年来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上次去燕京，偶然遇到过，还……去他府上做过一次客。”莫天扬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原来那个看起来和气又透着威严的老人，竟然有如此显赫的背景！而那个在雀沟对岸上蹿下跳、试图抢夺水源的沈金山，竟然和他同出一族，哪怕是旁支！


    “原来沈金山背后，是沈家这棵大树……”莫天扬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对岸那些测绘的身影，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要不你和沈老联系一下，有他出面，那个沈金山就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莫天扬深吸口气，“我见过他，沈老爷子满身正气，先看看情况。”


    “海哥，你现在要办几件事，这个时候整改线路肯定是违规，你给我查一下是谁做出来的决定，另外检查一下咱们的发电机看看够不够用，不行的话马上去浅驼、沛川去购买。”


    夜幕降临，青木村的灯火在计划中的停电前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明亮，也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楼房前，气氛严肃。莫天扬、刘思雨、徐月茹、胡标、曹勇、陈峰等核心人员齐聚，桌上摊着那张手绘地图，旁边还多了一份乡里转来的停电通知。


    “大家都知道了。”莫天扬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那份通知，“明天开始，差不过要半个月，每天白天停电十二个小时。理由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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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电超负荷，存在安全隐患。”


    “放**狗屁！”曹勇第一个憋不住，涨红了脸。


    “咱们用电是多了，可线路、电表都是新换的，哪来的安全隐患？这分明是卡咱们脖子！眼看着地里的菜、塘里的鱼，还有那些刚栽下去的树苗，这大热天断半天电都够呛，别说半个月！”


    胡标也沉着脸：“天扬，这肯定跟白天那帮人脱不了干系。硬的不行，就来阴的。断了电，浇不上水，咱们的根基就动了。”


    刘思雨担忧道：“我跟县里熟识的人侧面打听了一下，这次停电通知下得很急，县电业系统直接越过乡里下的文，乡里也只是转达。而且，确实只针对我们青木村。”


    莫天扬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忧虑的面孔，缓缓开口：“电，他们能停。但水，他们停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黑石崖的泉水是自流的，雀沟里有我们蓄下的水。咱们的灌溉系统大部分依赖电力抽水，这是软肋，但并非死穴。我已经让海哥统计了咱们所有用电设备的精确负荷，下午他就联系购买了相应功率的发电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王海龙。王海龙迎着众人的视线，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淡笑：“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就能送到。只要柴油供应跟得上，保证关键区域的用电就没问题。”


    “太好了！”胡标等人闻言，神情明显一松，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莫天扬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徐月茹和刘思雨，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部署：“月茹姐，思雨，从明天停电开始，你们就着手做一件事：详细统计。”


    “统计？”刘思雨稍显疑惑。


    “对，统计。”莫天扬目光锐利起来，“精确记录我们消耗的每一升柴油，额外支出的每一分人工，以及因为停电可能造成的农作物损失估算。刚才标叔说得对，如果他们真的按通知所说，更换了高压线路、装上了更大功率的变压器，那是他们的职责，我们无话可说。可如果他们只是以‘整改’为名，行拖延、刁难之实，光打雷不下雨，或者故意拖延工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力度：“那么，所有因他们不当行政命令导致的损失，我都将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到时候，我要让那个随意下达通知的人，以及他背后的单位，吃不了兜着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刚才还在焦急地思考如何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如何保住地里的庄稼，而莫天扬的思绪，却已经越过眼前的困境，落在了如何反制、如何索赔的后手之上。


    刘思雨和徐月茹对视一眼，随即反应过来，两人脸上不由得露出恍然与叹服的神情。徐月茹更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专业性的认可：“明白了。证据链必须完整，数据必须经得起推敲。这是我们的权利，也是反击的武器。”


    “天扬，你这是要……”曹勇有些激动，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莫天扬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却寒意隐隐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谁想动青木村，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咱们不惹事，但事来了，也绝不能任人拿捏。好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先吃饭吧。”